清晨。

落地窗外云雾缭绕，太阳刚刚升起一半, 霞光像涟漪一样沿着中心往外散开。

林望推开窗, 走到房间的阳台上, 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把模糊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一些。

赞比亚现在是早上五点, 国内倒是快到中午了，他手机快被一个接一个不停歇的电话打爆。

林望从梦里挣扎着起床接电话, 第一个打来的人是老乔。

六月下旬, 高考结束半个月，成绩终于即将出炉。

官方公布成绩查询的时间是今天的首都时间晚上八点，但是每个省排名靠前的学生早有各大高校招生办的人蹲守, 早早向学校报喜外加争抢优质生源。

今年D省理科省状元裸分718, 破了历年来的纪录, 而且还有两个人考了一样的分数。

更离奇的是, 这两个学生还在同一所高中。

尽管年过五十, 什么风浪都见过了, 但南城一中校长刚收到消息的时候, 还是愣了好几秒, 觉得自己像是幻听了。

电话那头P大招生办的主任又道了声恭喜, 问他什么时候能过来见见两个学生的时候，校长才反应过来，立刻呼叫老乔去喊人。

结果两个当事人现在正跨了几个时区在外度假。

林望听到老乔报喜的第一反应是高兴，但更高兴的是在老乔说他和江行野同分以后。

老乔说：“我听严子禹说你们俩现在正在外面旅游呢？”

“嗯, 乔老师, 我们本来计划是这周末回国。”还有三天, 正好是掐准了回国填报志愿的时间。

“没事，你们玩你们的，好好放松，后续有什么事情老师再及时跟你们联系，你们俩如果有意向的大学和专业，也可以先告诉老师，我去跟那边谈。”

就是有老乔这种喜欢溺爱孩子的班主任，林望和江行野才敢在这种紧张关头还出国玩。

挑在这个时候，也是因为江行野生日那会儿学校有一大堆事情要忙，肯定腾不出空，18岁生日这种大日子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地过，林望偷偷在网上查了一大堆攻略，最后两个人决定去跳伞。

姚珊听到消息后直接给他俩订了票，签证办得加急，一路安排了酒店行程。

酒店定的是套房，有两个房间。

经历过第一晚睡在一张床，被江行野软磨硬泡着折腾到大半夜，直接错过第二天的行程之后，林望就毅然决然带着行李搬到隔壁了。

睡个觉还要锁上门怕人半夜爬床的那种。

道完谢挂了电话，林望在来电显示里看到了好几个朋友打过来的记录。

应该都是被老乔联系找人的。

林望都一一微信回复了。

严子禹发来的消息最多，所以林望放到最后回他。

一点进对话框就被满屏的“啊啊啊”和感叹号占据了视野。

接着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学校刚赶工搞出来的横幅：热烈庆祝我校江行野、林望两位同学并列获得20××年高考省理科状元！

[天天在治水：牛逼小林！！！！！我怎么会有这么牛逼的儿子！！！！]

林望：“……”

往后看，后面还别别扭扭地跟了一句。

[天天在治水：那个谁也挺厉害的，爸爸勉强同意你们的婚事了。]

穿回来的半年里，在林望和江行野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周围的朋友们也终于心照不宣——这两个原来还是死对头不愿意走在一块地砖上的人，现在已经快被502黏在一块儿了。

[天天在治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度蜜月回来啊，家里的父老乡亲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林望刚想打字，就听见“唰”地一声，隔壁房间的窗户也被推开了。

他抬起眼，一撇亮光倾泻到来人脸上，映照出英俊深刻的线条。

林望的手指机械地打出一行：“周末。记得准备份子钱。”

再下一秒，两个房间阳台之间形同虚设的围栏就被人打开，江行野两步走到他面前，双手环住他的肩膀，下巴随意地磕在他颈窝。

“望哥怎么一大早就在玩手机，”耳侧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委屈，“这么无聊，不如来玩我。”

林望没想到这个人连手机的醋都能吃，“……怎么玩你？”

“那当然是，望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江行野抬起头，垂眸望着他，轻佻地眨了眨眼。

林望看他这个还没从梦里清醒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概还没收到高考成绩的消息，话锋一转问他：“你的手机呢？”

“昨晚放在客厅充电，”江行野没在意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我们的跳伞安排在下午了，早上都空着，所以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林望点头：“确实有事要做。”

不等江行野眸光亮起，林望就朝他扬了扬手机，上面是老乔邮箱发给他的各大学校的状元特招待遇。

“来挑个学校。”

江行野：“……”

江行野对成绩的态度比林望还要平静。

他没有别的偏好，只要和林望在一起上大学就行。

至于专业，江家这么大的担子，以后注定是要交到他手里的，所以也不用挑，直接选经管类的。

林望更不用选，他的意向从来都只有一个，之前竞赛成绩出来的时候，T大的物理实验班也联系过他。

但他却不太同意江行野和他上一个学校。

如果学管理类，P大有更适合的专业。

江行野面色沉着，林望不希望他误会，主动凑过去哄着人：“两所学校这么近，我们随时都可以见面，况且本来不读一个专业，我们也没法一起上课……”

江行野依旧一声不吭。

林望只好拿出杀手锏，慢吞吞地说：“大二可以申请走读以后，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一起住。”

说着，忍着羞耻和脸红，飞快在江行野唇角亲了一下：“考虑一下，江哥？”

就在林望要后退之际，江行野顺势把他按在椅背上，把那个一纵即逝的吻加倍讨还回来。

许久后才一脸餍足地翘着唇角回答他：“好。”

林望怀疑这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圈套。

-

中午吃完饭后，两个人就在做跳伞的准备工作。

直升机盘旋在维多利亚瀑布的上空，这里高度在海拔六千英尺，林望闭上眼睛往下纵身一跃的时候，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耳边巨大的轰鸣声。

人一生中也没有几次这样生死一瞬的感觉。

像有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从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

第一次见面，在食堂里眉眼桀骜，一句话造成他们三年误会的江行野。

和他在无数个竞赛场上剑拔弩张争第一的江行野。

卖惨想和他当朋友、借个抱抱的江行野。

说“忍不住，可能是太喜欢你了”的江行野。

让他心疼的江行野。

他……喜欢的江行野。

林望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否被听见，顶着强烈的飓风，他缓慢地开口。

“江行野。”

“谢谢你。”

让他平静却平淡的世界，开始染上了别的鲜艳的色彩。

让他深切感知自己在被人爱着，也学会怎么喜欢一个人。

-

回到南城的第二天，就是南城一中的毕业典礼。

作为省状元当仁不让要被安排去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但是因为这届省状元有两个人，林望和江行野还被周围的一堆朋友戏称要上去讲“双口相声”。

因为刚回国才收到的通知，也没什么时间打个草稿作准备。

一中的校风之一就是“keep real”，做最真实的自己，所以老乔就让他们俩自由发挥。

这次林望接老乔电话的时候，江行野正好在他旁边听着，插嘴问了一句：“想讲什么都可以吗？”

老乔不明所以，乐呵呵地说：“你还想在上面开个个人演唱会啊？那也不是不行。”

林望却掐了江行野一把，用眼神威胁：“不许乱讲话。”

虽然从出了高考考场，班上就有几对小情侣大大方方公开恋情，林望也并不想要遮掩和江行野的关系，但这不代表他想在全校师生瞩目下来赤|裸裸地秀这个恩爱。

更何况老乔还说，校长为了庆祝，今年的毕业典礼专门找了电视台的人过来全程直播。

一不小心，他和江行野就等于要在全国面前出柜了。

然而保持谨慎的林望没有想到，毕业典礼当天，从他和江行野一起被主持人请到台上的那一刻起，全场的气氛就都被彻彻底底点燃带偏了。

“哇！！！有生之年！！！我的CP同台了！！！！”

“江哥小望你们最棒！！！！妈妈爱你们！！！”

“靠，随便磕个CP都能磕出一对省状元来，我真了不起！！”

因为是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所以大家吵吵嚷嚷，底下的老师也没有太过阻止。

林望往下眺望还看到有人暗戳戳举了他和江行野的手幅。

“……”

真的像是在搞演唱会。

不过从他握住话筒的那一刻起，台下就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高三冲刺班的林望，很高兴三年来，能和大家在南城一中一起度过一千多个共同拼搏的日子。”

少年嗓音清亮，语速不快，能看出来是现场打的腹稿，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真诚。

他身侧的人和他穿着同款的衣服，目光不偏不倚，轻轻投放在他身上。

显而易见的温柔。

台下好多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我们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收获，迎来了自己的成年礼，也永远留下了自己最精彩的一段人生……”

林望的演讲不长，贯彻他言简意赅的传统，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说到最后，还正直地CUE到了江行野：“剩下的话，就交给江同学来跟大家说。”

江行野从他手里接过话筒，在林望要从他旁边撤开的时候，轻轻地攥紧林望的手，把人留在了原地。

做着这样的小动作，江行野脸上还挂着镇定自若的微笑：“大家上午好啊。”

底下有人看见这一幕都快当场疯掉。

这是什么神仙CP在线发糖。

“上午好！！！！”

“校霸好！！”

“说什么校霸，状元好！！！”

一团哄笑中，有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呐喊在校园里回荡：“你们好我就是真的好！！！”

笑声更大了。

江行野弯了弯眼睛，继续道：“如果是三年前的我，一定想不到，会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三年前，因为我的年少轻狂，错过了军训的动员大会，也错过了一个人的演讲。”

“但是感谢命运眷顾，三年后的今天，我可以和他一起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