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带着些委屈和得意，宣告成人的误判：“姐姐说她是姐姐，她就是姐姐，她不是哥哥！”

他像是沉冤得雪，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所有人自己确实清白无辜。可惜那边的氛围更加吵闹，没几个能听到这边的动静。

坂口安吾被小男孩的发言震了一下，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缓和着语气问：“凉太为什么怎么说？姐姐……”

他飞快地往我的方向扫了一眼，确保这声称谓不会冒犯他人以后才续声说道：“姐姐当然是姐姐啊，谁跟你讲姐姐是哥哥的？”

名为凉太的小男孩被这么一问倒是头脑犯晕了起来，他想了又想，只觉得大人真奇怪，说是哥哥的是你们，现在说是姐姐的又是你们。

总之，他确定了自己没有错，义正言辞地开始要求：“坂口先生，你要过来做证人！姐姐不是哥哥是姐姐，我是对的！”

他斩钉截铁：“我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说着就打算往姐姐那里去，要牵她去到织田作的面前证明，好让监护人正视自己的错误——年龄大并不代表一切。

心怀鬼胎的成年人被拥有着赤子之心的小朋友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面上一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了几下才将凉太扯了回来，“凉太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

我抬手遮掩翘起的嘴角，压抑着想笑的冲动，那个小男孩最开始提出的要求足够让我猜到事件全貌——看来是乱步有些烦我总拿这些小事去问他了。

我想在乱步眼里我问的问题都是堪比一加一等于几，大部分人被反复追着问幼稚问题都会觉得烦躁。

虽然这里面还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不过应该是我信息不足、视野受限的锅。

坂口安吾又跟凉太套了些话，勉勉强强知道了事件大概。这个孩子不知从哪里看到了那个「怪物」与他们的合影，小孩子好奇心强，跑去问监护人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姐姐是谁，却因为与另一人相似度过高还留下了一个“分不清他人性别”的笑话——虽然他只记得自己因为这一点被嘲笑了。

坂口安吾揪着一点：“凉太还记得，是谁跟你说姐姐是哥哥的吗？这同样也是嘲笑你的那个人，告诉我他是谁，我也好帮你。”

“欸？”小男孩被这句话问得陷入了迷茫，他犹犹豫豫，从熟知的大人里面推出来一个不太喜欢的家伙：“是太宰先生！”

“……好孩子不能说谎，凉太。”

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确切答案，坂口安吾也不算太失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

我现在看坂口安吾顺眼多了，许是因为“我知道些他不知道并渴望知道的东西”而产生了些心理上的优越感，我看他被小孩牵着走到了织田作之助身边，面色有些尴尬地为这个孩子“讨回公道”。

我努力压下嘴角，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只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唔嗯”。

“你笑什么呢？”

乱步不知何时到了我身边，他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些长相精致的小点心，每个小点心底部都还带着些装饰性极好的碎花片。意识到我在看他手里的点心，乱步将他的不开心写在了脸上，“真是不愉快啊，社长居然让我分享。”

他几乎在明示让我拒绝社长的好意。

糟了，我恶趣味上头了。

我想拿走他手里的东西。

乱步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险恶用心，他手一偏，将盘子移到了身侧偏身后的位置。

他一脸镇定：“你不会喜欢的，这些不合你口味。”

我学着坂口安吾的口吻，像是对待小孩子那样的宠溺：“好孩子不可以说谎哦。”

之前的相处足够让社长知道我不喜甜食，他也确实注意到，哪怕是为我介绍和果子铺也是冲着咸口的讲。介于这份好意来自社长，想必会有些合我口味。

乱步纠结了一会儿，他实在不愿意将点心分给他人。对峙之下，他用手里的叉子隔了两块一样的绿白双色的点心出来。

这两个都是上绿下白，面上是荷叶一般的纹路，顶上还立着粉白色的小花苞，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凉风吹过，仿佛夏日的清新围绕身边。

我有些意外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造型如此精巧的和果子味道肯定也不会太差劲，不如说，正是因为它美丽的外表，才会对它的味道更加期待——乱步居然一下子分了两块出来？！

——他居然舍得？！

被我投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的江户川乱步并没有将注意力同样也投向我，他满心不舍地看着那两块分出来的小点心——即便叉子后面还有十余块不同模样不同味道的和果子。

眼中的恋恋不舍几乎都要化为水网将那两块荷叶般的点心拽回去，手上的动作却狠心又无情，银制的叉子与瓷制的盘子相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才将那两块点心推向盘子的一端、我的方向。

他嘟嘟囔囔，极为不情愿地说服自己：“反正我也不喜欢抹茶。”

小可怜样看着委屈极了。

我一时间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填满了胸膛，鼓动着雀跃着、疯狂地叫喊着“让他吃！让他吃！让他吃！”，近乎没有反抗地顺应了这种心情，面上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喜欢就吃不想分给别人就不分社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还想要的话我去给你买想吃多少我买多少。”

我一个大喘气说完这段话后，耳膜里都充斥着明显过快的心跳声。

乱步直接喜上心头，他又把那两个迫不得已分出来的荷叶小点心推回了点心堆里，极为孩子气地往里面推了推，甚至在外围包上几个看着就甜的坠着果酱的小点心。

我看着只觉得，这个名为江户川乱步的个体，真的可爱过头了。

那盘子里粗略一看约莫是二十个，大概是一盒的分量。乱步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吃完，也清楚在场的除了我也不会有谁跟他争抢这些点心，当下便抱在怀里细嚼慢咽，顺便领着我去盛了一碗汤——以示嘉奖。

我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汤，总之汤底是白色半透明的，用料也是纯白透着隐隐约约的红色的小方块和白萝卜，还在热腾腾的冒着气，光是看着就烫嘴。

我用调羹在汤水里舀了舀，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手上肌肤也透过瓷碗传来些微的烫意。我没打算忍，找了个小板凳就把碗放上去凉快了。

与谢野晶子又注意到了我。

她趴扶在沙发靠背上，直视着盘坐在小板凳边上的我，跟乱步有得一拼的狭长双眼此刻有些大过头了：“不合胃口吗？”

我一僵，手上的调羹一时没拿稳落到了碗中，溅起了些小水花，有几滴直直地落在了我的手上。

“哈斯——好烫！”

与谢野晶子挺没诚意地跟我道了声歉，她还是那个姿势，歉意诉说到一半，玄关那处又吵嚷了起来。

我们循声去看，是织田作之助和他的孩子们，他们在跟社长告辞。

社长家的客厅跟别人家没什么不同，一条长沙发、两个单人的。与谢野晶子自己独占一个单人座；从我的视角看不到乱步和国木田在哪里，他或许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也有可能根本不在客厅；那条长沙发却已经被坂口安吾和太宰治占据，太宰治勾着坂口安吾的脖子，高举着一个碗为织田作之助送别，过大的动作起伏令碗中的汤水也溅了一些出来，介于上头还冒着热气，我暂且就不对或许会被烫伤的可怜的坂口安吾作评价了。

玄关处的社长与织田作之助尽兴了一番客套话以后，老父亲便领着自家孩子回家去了。

慈父版老父亲的离开并没有令气氛陷入沉闷，严父版老父亲也不会禁锢“孩子们”释放天性。

或者说，在小孩子们离开以后，这群人更加放得开了，哪怕社长在场也无法压抑他们想要玩闹的心。

举例一：与谢野晶子小姐撺掇着大家喝酒了。

我那个小板凳上也被与谢野晶子小姐放了一瓶刚温好的清酒。

前文有说过，我与中原中也只在音乐方面有些共同的爱好——我并不爱酒。

再说“我”一个猫舌又怎么会喝这种冒着热气的异端酒呢？

举例二：太宰开始耍起了酒疯。

他抢了乱步还没吃完的点心盘子往天花板一抛，那些点心就天女散花一般地被扔的到处都是，正正巧巧有两个落到了我的小板凳上，一个正放一个立在了另一个边上，最后外靠着正放的那个。

我是不知道太宰喝醉了是什么样子啦……话说他有喝醉吗？人格反差不至于这么大吧？这个太宰治确定不是在诚心捣乱吗？

我看着面前的三道“菜品”陷入了沉思，和果子、汤食、清酒——好像是在上供啊，意外的被诅咒去死了呢。

“啊…”我后知后觉：“这是小几啊！”

这哪里是什么板凳，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用来摆盘的。

在场唯二没碰过酒的就剩我跟坂口安吾了，他拒酒的时候我听到了，百年不变的“我开车来的，不方便”，与谢野晶子小姐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没有再劝。

——欸？

我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题。

唯二没喝酒的是坂口安吾和我，那么乱步——！！！

我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刚一站起就被面前的混乱景象震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