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

如火。

如血。

如磨。

这是新的故事，这是半道而终的故事的结局与故事主角的新生。

他自异邦而来，红发染血的旅人。他伫立风雪前，风雪也归于他麾后以他为首；踏遍巉岩，山石高塔，夹道而行。眼眸是冰冷阴燃的恨火，他所听到的，是随风而舞万事万物的哀思。

这是诗的开篇。艾尔斯深吸了口气，他预感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故事。而那个诗人，这仿佛这不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不过他没有打断对方的想法，他听着，模糊却近在嘴边的名字呼之欲出。

——风神，巴巴托斯。

彼时风雪呼啸。

阴霾天空，孤峭高塔，这片冰冷土地迎来了有火一样发眸的异邦人。

“风精灵，巴巴托斯。”艾尔斯点头，宽大的斗篷在身后飞舞，裹着斗篷的人弯腰处理着冻霜的佩剑。钢刃寒光冷冽，他目光不转地回应风精灵的话语，“我知道了——这是你的名字。不过，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他从城外而来，沿途自暖至寒。这一路上城邦虽然少见，但对艾尔斯而言，城邦所有的修整、暂居或贸易的职能，对他而言不是刚需。他不需要食物，甚至不需要休息，他也不畏严寒。因此，这座城市——对凡人而言的风雪中的保护所，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吵闹的人类们的聚集地。

他没有走进人群中，他担心自己克制不住地大开杀戒。

毁坏、杀戮，仿佛觉醒的本性，先前的一切表象都是种子萌芽后腐烂在地里的外壳。

他当然看出来了，这座城市王与臣民之间缺乏沟通带来的的偏见。内部的锁链总是缠绕着，从城外来的、手握力量的旅者自然是破局的英雄——但他不想管这破事，要问原因就是他连自己都还没管好，没那个心情收拾别人家的烂摊子。

“所以，”他挥开身边追逐的风，“走开，如果你认为我会对你们施以援手，帮你们摆脱那个王者的统治，那还是醒醒，别做梦。”

“想做的话，去自己想办法。”他一槌定音。

于是风精灵离开了，风失去了生命。艾尔斯借斗篷隐匿形貌，在无长道旁瘫坐。他现在状态不好，他不敢睡觉，因为睡梦的混沌里充斥着魔鬼的低语，催促他撕下面皮堕落成恶鬼。

所幸倦意不深，感谢他的血脉。

——这是许久之前，还没有与风建立起羁绊的日子，一段被无尽的死寂和压抑的狂躁充满的日子。

……

……

……

——巴巴托斯。

半篇诗是解开记忆枷锁的第一把钥匙。脑海中，这个名字清晰起来的一瞬间带来了一段记忆的苏醒。艾尔斯捂住了左眼。身边听诗的少年和讲述故事的诗人看了过来。

“没事。”他呼气，压抑着痛感，若无其事地把手拿开，“可能是用眼过度。”

他下意识隐瞒了真相。

他没有镜子，无法察觉此时眼睛的变化。像是击穿云霾扩散开来的光，红色的眼底被染成黄金一般的纯正金色。深色的瞳孔四角扩张，定格成一个标准的四棱形。因为他不知道，所以面对同伴欲言又止的态度和诗人直视过来的目光，艾尔斯只以为是普通的关心。

“我没事了。”他闭上眼睛轻声重复了一遍，“别担心。”

再睁眼，刚才的变化就幻象似的不见了。

艾尔斯没有逞能的习惯，在场的人也没有再追问。众人把注意力放在了先前讲述的诗上，这段时间不明的故事里，又有什么是与龙灾相关的线索？

旅人？风精灵？

这两个故事中的角色……和风魔龙有什么关联吗？

艾尔斯沉吟，把疑问抛给讲述者，“这位诗人先生……”

“温迪，叫我温迪吧，”诗人笑眯眯地打断了他。

艾尔斯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忍住了初次见面就直呼姓名的不适，重新改口，“那么，温迪。也许你还不清楚，我和空现在寻找的，是有关蒙德龙灾的解决之法。所以，尽管这个故事扣人心弦，但它始终是一个与我们的目的无关的故事。或许有些我不知道的内情，那么也请你以开诚布公的态度说出来，这事关一座城市，一个国度的安危，希望你认真对待。”

对一个刚刚还给自己讲着故事的吟游诗人，这个态度确实算得上翻脸不认人。

此举并非威吓，而是希望通过迅速地改变自己的态度，以此让话题从担忧自己个人状况改到严肃的正事上去。

“龙灾？是指特瓦林吧，空的话……”温迪看了一眼金发的少年，“是这位旅行者，对吧？”

“没错，”艾尔斯点头，“需要我代为引荐吗？”

“呵呵，不必了，”温迪眯起眼笑笑，“我们见过面。是那个时候把特瓦林吓跑的人。”

吓跑？

艾尔斯皱眉，对这个用词不置可否，但他选择向当事人确认。他微微低头，空对他点头——好吧，看来确有其事。

“什么时候？”他问。

“是进城之前。”空回答。

进城之前就见面了？或者说，进城之前，空、温迪和风魔龙就有过聚集的情况吗？

他从空那里听来诗人曾和风魔龙见面，不过现在看来，不止是旁观，连他们自身也参与进去了吗？

红发青年的表情介于焦躁与无奈之间，“你们也和风魔龙接触过？这个时候？”

言下之意是：龙灾还在肆虐，你们两个就大刺刺地告诉别人自己私下里和风魔龙接触过？

“空又不是坏人啦！你不要乱怀疑人！”察觉到这个秘密被传出去会有可怕的麻烦，派蒙窜到艾尔斯面前暴跳反驳，“我们没有做坏事！再说，和风魔龙待在一起的是这个诗人啦，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冷静点。”艾尔斯伸出手指把派蒙推开，“那就不说这个了，嗯，同样，我当然…也不会传播出去。说些别的线索吧？”

“哼！！”派蒙对艾尔斯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态度天差地别地对空说，“空，能把那个拿出来给他们看看嘛？”

艾尔斯好脾气地笑笑，没理会小家伙赌气的排斥。他更在意的，是她口中的“那个”。

他凑上前半步，观察起空的动作。少年拿出了一块结晶，有着澄澈的、天空和湖泊般的澄净的碧蓝。形状是雨滴状，大小足以填满手心。

漂亮的蓝，从视觉效果评价，是和自己战斗使用的红宝石完全相反的观感。艾尔斯默想。

“喔，这是——”

“咦？结晶被净化了？”

“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空也并不知晓结晶变化的缘由，“之前还是充满杂质的……”

艾尔斯注意到一直拥有笑容的诗人表情变得沉重，轻声说出了结晶的来由，“这是特瓦林……这是风魔龙流出的眼泪。”

改变称呼了？艾尔斯垂眼，没有出声。

他对诗人……不，温迪的身份隐约有些揣测。如果它被证实，那他和风魔龙的关系确实十分亲密。

既然情感不会因为称谓而改变，那换个能避免麻烦的称呼也不是坏事。

他把身体转向了温迪那一侧，在对方看来时，默不作声地颔首。

——辛苦。

温迪报以微笑，取出了一块“原本充满杂质”的结晶，将它递交给了空，语气期冀，“这是另一颗泪滴结晶。你能净化它吗？”

空接过结晶，气氛紧张起来，艾尔斯看着那颗结晶从混浊变为清澈，从暗红转为蔚蓝。

很明显，成功了。

让人松了口气。

能感觉到温迪的语气变得惊叹，“你的确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赞同。”艾尔斯没有吝啬对年轻人成就的赞美，但也提出了质疑，“不过，净化泪滴结晶与解决龙灾之间有什么关联吗？如果是要让空一个人去追逐风魔龙，去净化它，那太危险，太不自量力。总不会真是这样吧？”

“净化泪滴结晶就已经足够了，”诗人的神情变得坚定，“现在，我有一个计划。”

“计划？”

“再来一次高空追逐？”艾尔斯问。

“当然不是，”想起自己将旅行者送上天空，最后却要靠别人救场，诗人悻悻辩解，“看到龙的泪滴，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艾尔斯突然想起刚刚灌进大脑里的故事。

造访者与风精灵。

不，还不能确定。艾尔斯选择再串联一遍线索，如果，他是说如果，他是所谓的造访者，而风精灵就是诗人，那也有很多问题。风精灵是怎么变成人的？他和风魔龙有什么相似之处？

艾尔斯开口，想叫住留下一句“蒙德英雄的象征”作为地点线索就要离开的温迪，但聆听诗篇时，那种完全不像是故事的身临其境感，还有传达来的浸泡在冰冷深海里，有口不能言的焦躁绝望……

……还是不要求证了。

因为，好像不是什么美好的、值得回忆起来的事。

等等，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有了对记忆的渴望，并开始付诸行动了？

艾尔斯突然陷入自我怀疑：自己的行动真的是自己的意志驱使的吗？现在的他是被过去自己遗骸控制的傀儡吗？

无解。

别去想了，好好做事。艾尔斯把这段思考迅速地晃出了脑袋。

可不要太执着于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