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评价分组被卖足了关子。

节目组准备了一整套方案。先是让一部分人气较高的练习生搞直播，和观众直接讨论分组投票的情况，众说纷纭，把练习生们和观众们都搞得更加混乱之后，紧接着进行录制。

录制过程也充满了悬念。每个练习生被随机点名，依次从主持人董林知手里取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地图，练习生们根据地图上定好的路线在楼里自行找到对应的房间，如同寻宝探险般，直到进屋后才知道自己的队友都是谁。当所有练习生分配好房间，选曲才会公开。

一步步过场走下来，可谓是将观众的心脏揪到了顶点。

等了好一阵，钟子期终于被叫到名字。

他手里拿着简易地图，身后跟着一台摄影机，沿着橘红色的路线，在楼里缓慢寻找。

其实，他对于是不是和银河分在同一组这个问题并没有执念，除了小组评价，其他的比赛都是个人战，如果同组反而会成为彼此的竞争对手。银河比自己优秀，排名也比自己高，他始终走在上坡路，而自己却在下坡路渐行渐远，同组的话，对他相当不利……

可是……

这条路他越走越熟悉，根据地图的指示，顺着扶梯向上走了一百三十二级台阶，到达顶楼，往右走，向左转，他这才反应过来，目的地竟然是第一次等级评价期间他和金乐咏的宿舍。

钟子期推开了门。

一张灿烂的笑脸撞进他的眼里，那人站在光里，浑身都散发着光芒，忽然冲他张开了手臂。

“可算来了。”

仅仅两秒的拥抱，钟子期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那肩膀也不见得多么宽阔啊，骨骼也不见得多么强壮坚硬啊，可还是觉得自己好渺小，只是轻轻一搂，就全陷进去了。

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比赛结果啊。

银河原地旋转跳跃，还跑到窗户边对着太阳还愿，心里的喜悦明晃晃地全写在了脸上。

钟子期笑着看他蹦累了倚墙歇息，自己安静地钻进了小沙发，低头抠袖口里的掩皮。

他们一个倚窗边，一个坐沙发，即使是独处，却也是各守一方。偶尔会交流几句，大多是银河在说，钟子期听着。摄像机在运作，他们继续等待其他队友的到来。

因为节目组搞的仪式感，录制时间被拖得无比漫长，钟子期都快要倒在沙发里睡着了，第三位成员终于出现。

金乐咏站在门口，连着长叹三声，就是不愿进来。

“挣扎是没用嘀，来来来，薛定谔的箱子已经打开了，你进不进来都得跟我们一组。”钟子期笑着朝他招手，见到老熟人，他的嘴又开始跑火车。

“……什么箱子？”金乐咏放弃抵抗，向里走了几步，看看银河，又叹了口气，“怎么是你们？”

“怎么啦。”钟子期被他这态度寒了心，“见到我们这么不高兴啊？”

“不是，”金乐咏还未从冲击里回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否认，“不是不是……”

“哟，这又是谁来了！”钟子期的视线忽然跃过他，看向门口。

屋外那人推开门，如出一辙的被钉在原地，叹三声气，不愿进来。

“怎么是你们？”关晗白无奈。

“这话已经有人说过了。”钟子期大马金刀把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反正也不把比赛放心上了，熟人越多他越开心，“你可以说‘Howoldareyou’。”

“你好啊，又见面了。”金乐咏礼貌招呼。

“我不好，”关晗白感到绝望，目光扫到他们三个人训练服上贴着的当前排名数字，全都是刺眼的一位数，再低头看一眼自己的“10”，忽然觉得有种泰山压顶般的无力感，他直言道，“非常不好，不想跟你们一组。”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思维。

原创评价是对练习生们的一次综合实力考核，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比赛。节目组邀请五组音乐制作人制作五种风格的音乐，可爱风、成熟风、少年感、性感、以及近来流行的“酷盖”，应有尽有。

通过观众投票，将练习生分配到不同的组别。问题在于，目前还剩六十名练习生，一组十二人刚刚好，但是站在舞台上，每首歌只允许六个席位。

也就是说，在站上正式演出舞台之前，要先走掉一半的人。走人的方式依旧简单粗暴，就是原创评价训练期间每日累积观众投票的后三十位。

然后，在原创评价当天，表演结束的同时，会直接宣布前二十，再走十个人。

他们衣服上写的数字，不仅仅代表着荣誉或耻辱，更是每个人的比赛倒计时。

这才真正来到了如履薄冰的时刻。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那连舞台都上不了的50%，也只能求天求地，求求不要和高排位的练习生分在一起，毕竟数字越大，底气越小，分配part的时候抢不过高排位练习生，训练的时候只能当个不起眼的背景墙，连个特写镜头都要不起。

只是，这种事情，还轮不到第10名的关晗白去烦忧。

在他之后，进来的队友几乎都排在20名开外。

等十二人全部进屋，画面忽然变得有些好笑。他们四人胸前的数字排在一起，无比招摇，其余八人和他们分隔而立，宽敞的房间就像是从中间横生出一条湍急河流，谁也不敢先跨越这道横贯在他们之间的、隐形的阶级鸿沟。

最后，还是钟子期打破了僵局：“咳，那个，既然都到齐了，要么先把曲子揭晓了吧？”

他们这才注意到墙角驾着一张超大的塑料泡沫板，被橘红色的彩纸覆盖。离泡沫板最近的练习生噔噔几步跑了过去，站进另一台摄像机的视野里。

有人悻悻收回脚步，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多是戏谑，如果不仔细分辨可能也听不出其中隐藏的真心，但是恰恰被钟子期捕捉，他偷瞥一眼，不算面生，是名叫宫下秀林的日本练习生。

视线收回，泡沫板已经揭晓，《Antigravity》。

这下钟子期的笑意彻底藏不住了。又来了一位熟人，他记得《Antigravity》的制作人是钟名粲。

也不知道该算是偶然还是奇缘。

原本候选中并没有这一首，几天前，节目组临时撤下之前已公开的五首之一，补上了钟名粲的位置，又拉着练习生们重新录制了公开曲目时的反应。一切动作悄无声息地进行，甚至官方也只是重新编辑了微博上发布的试听链接地址，换了个制作人的名字，既没有宣传，也没有更正声明。

钟子期猜测，这一定又和那场会议脱不了干系，大概是Hertz和电视台达成了某种交易。

公开歌曲后，练习生们大多满意这个结果，欢呼鼓掌，猛吹投票观众彩虹屁，一声比一声响。很快，他们拿到了曲谱和歌词，找个地方坐好，渐渐安静下来。然而海平面下往往暗潮涌动，接下来，便该到那个最激烈的环节了——争夺C位。

还是由钟子期打破沉默：“唔，先选队长吧。”

“我推荐钟子期。”关晗白像是等候多时，紧跟着流利接话。

“我也是。”金乐咏说，他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没有异议，”银河说着，转过头，扫视一圈，“哥哥们还有其他意见吗？”

唯独他胸口的数字是金灿灿的，象征着地位。语气虽淡然，还用上了尊称，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这样的人发了话，谁敢有意见？

“好，队长是我。”队长定下了，该来的还是会来，钟子期一边填写人员分配表，一边刻意把话说得云淡风轻，“接下来是选C位，要分成两组训练，所以选两个，谁想当？”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肯定是放眼望去一片手的森林。

但他这一票说什么也要投给银……

他抬起头，竟然无人举手。

错愕之中不小心和一位练习生对视了，那人慌张避开，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艰难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C位……C位要翻跟头……我……我不会……”

钟子期目光一斜，撞上第二个人，他比前一人坦然，无奈摊了摊手：“对不起，C位要翻跟头。”

关晗白一脸歉意：“对不起，C位要翻跟头。”

金乐咏双手合十：“对不起，C位要翻跟头。”

银河冲他一笑：“对不起，我也不想翻跟头。”

《Antigravity》，意思是“反重力”，也不知编舞家怎么想的，严格遵循了歌曲的名字，仿佛立志要把这群少年包装成反重力少年，各种大幅度弹跳动作，最过分的还有一幕是C位从人墙后冲出，腾空跃起，完成后空翻三百六十度的动作。

帅是很帅啦，这首歌本来就很酷。

但是比起争夺C位镜头，比起赢得比赛，大家可能还是更希望留条性命。

“好吧，那我来……”钟子期也不多耽误时间，面无表情地低头填表，继“队长”之后又在“C位”上签了自己的名，“还缺一个人。”

“你会空翻？”关晗白惊奇发问。

“不会。”

“一点也不会？”有人似乎还不肯信。

“不会。”钟子期摇摇头，“学学就会了，没多难。”

兴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平静，莫名安抚了练习生们贪生怕死的心，他一说完，有几个人动了动身子，互看眼色，似乎是在犹豫。

“我。”有人举手了。

“好，宫下……”

钟子期准备直接填表，刚提起笔，忽然被一声打断了：“我不同意，太简单了，我们要认真选，选合适的人。”

这句话字字铿锵，无比顺畅，要不是亲眼所见，钟子期都不敢相信是金乐咏说的。

他第一次看到金乐咏如此强势。

宫下秀林冷笑一声。

“我推荐银河，他可以完成水平很高的舞台，他会翻跟头。”金乐咏一字一顿，说得无比坚决。

无辜被点名的银河歪了下脑袋：“没人想当吗？没人的话我也可以。”

“同公司的人，可以这样推荐吗？”宫下秀林问，他的中文很标准，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完全没有口音。只是这样的播音腔听起来总像是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难道只有你的公司可以？”

宫下秀林的笑容僵了僵，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反驳金乐咏的质疑，或者再为自己争取一下，却只是徒然张开嘴，再闭上。

他瞟一眼周围的那两台摄像机。这么好的出镜机会，谁不想要呢？可是金乐咏故意说出银河的名字，跟银河争C位，不是出镜，是出丑。

不是实力差距，问题向来不关乎实力，也不是那个要人命的三百六十度后空翻。问题是，舆论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这种比赛，可以拼人气，可以拼热搜，可以拼噱头，可以拼话题，但从来不拼能力。

宫下秀林心中忿然，却也无可奈何，撇了撇嘴。

钟子期自然是没有异议，他们组似乎集齐了楼里最佛系的少年，他没有异议，其他人也没有异议。钟子期把笔和表格一丢，让银河签好了名字。

就这样，两个C位稀里糊涂成了银河与钟子期。

唯有一事不明。

钟子期偷偷接近关晗白：“怎么回事啊？”

“什么？”关晗白转过头。

“乐咏，他怎么了？”

关晗白顺着钟子期的视线望向金乐咏，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缝，下颌线紧绷，无论谁看了也知道这是心情不好的表示。

关晗白望着金乐咏沉默了会儿，忽而轻声叹息。

“刚才直播的时候，节目组让我们聊关于他祖籍在琴岛的事情，最近这事儿不是一直在热搜上吗，我想着聊聊就聊聊，没事。但是弹幕……不是很友好，你知道的，键盘侠嘛……也不知道乐咏看没看懂，其中还有几条是韩文，估计不是什么好话，他可能没注意到吧，我看他表情挺自然的……”关晗白一顿，像是在思索，“直播结束后，宫下和岑池他们公司的几个练习生正好路过，在用日语聊天，宫下突然对着乐咏说了一句，我也听不懂，就只听到他说什么‘豆豆包’，乐咏脸色突然就变了。”

钟子期倏然皱起眉，更加专注的盯金乐咏的脸庞，像是要透过一层脸皮，看穿他此时此刻的想法。

彼时，金乐咏正迎着宫下秀林阴沉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

他的眼神绝不是无辜挨骂后的委屈或者愤怒，而是冷酷，完全的冷酷。

因为韩语与日语的个别单词发音具有相似性，他能猜到宫下秀林对他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小偷”，说羚合是小偷公司，说他是靠公司花钱偷来的第五名。

可是，那又怎样呢？

金乐咏还以为，当初宫下秀林他们公司提前知晓小组评价任务，提前几周练好小组评价的曲目，分组时故意和自家公司的人抱团的时候，就已经适应了这样的规则。

适者生存，有那么难理解吗？

纵然因为那条明显是花钱买来的热搜，往后他就要背着各种各样的争议，比如“小偷”，比如“卖国贼”，比如“大国舔狗”，比如“哗众取宠”……但在这些争议的顶端，是漂亮的、高贵的、宫下秀林这样站在道德制高点评判他人对错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数字“5”。

花路铺满荆棘，就该停下脚步吗？

不啊，这可是一条花路啊。

是他选择远走高飞，来到这个陌生而庞大的国度，不惜以剔骨换髓为代价，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开拓的。

只属于他的，错过了就不会再来的花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