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有时难免会这样怀疑，自己究竟是人类，还是六眼的容器。在数不清的岁月里，自己甚至不清楚自己以何种方式而活着。

但是一定有人和他这么说过吧，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哦。说这话的人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可他一直能听到这种声音。他对这句话的存在坚信不疑。

【4-5】

也许是作为六眼的拥有者的缘故吧，他比寻常的小孩子更加早慧。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同自己一起长大，存在感不高的妹妹，并非像表面那样普通。她往往在一眨眼一呼吸之间展现出极为聪慧超脱凡人的一面，但只有一瞬间，在下一秒她成为常人。成为他懵懂无知的妹妹。

然而虽然他和她始终生活在一起，却很少交流。薰经常在盯着外面发呆。于是他听到更多的人笃定薰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孩子。

五条家在还有不少人活着的时候对他管得很严，生怕这百年一遇的天才早早夭折。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向他传导真善美，争取即便他去了外太空停止思考也能成为正义之星。

“你要成为善人，保护弱者。”

那些话一开始是这么说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说这种话的人越来越少。有一天，有人和他说。

“你要成为成为五条家的家主，保护你的族人。”

家里已经大变样了。大宅里的人稀稀拉拉地在庭院里走着。五条悟抬头看天空。也许天空和他出生时没有区别，也许有。

他转着圈看，兜兜转转，始终是那一片天。

五条薰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她说：“你在看什么呢？”

五条悟摇摇头。

他认真地回想着。五条薰没有说过要让他做善人这话，也没有说过要他做五条家的家主。于是他问她，你要我做什么吗。

薰显得有些诧异，随即她的眼神闪闪发光，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你陪我读这绘本吧。”

那本绘本画得非常潦草，且四处写的是五条悟完全看不懂的字。

薰咳嗽了两声，翻来第一页，她说——

【30】

五条悟一睁眼，看到是酒瓶和杯子。他缓缓坐起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明天估计是个晴天，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院子里好像铺了一层银霜。他又倒了一杯月色进杯里。没有喝，只有望着酒杯里那个越来越稳当的月亮发呆。

“一个人喝闷酒？”

薰不知何时过来了，她跪坐在他旁边，把偏长的头发别在耳后。

五条悟说：“今天忽然忘了酒是什么味道了。”

其实没有，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他现在脑子转的速度很奇怪，说的话也就奇怪了。

这是一个感伤的好时机，适合倾吐话语，也适合无言哭泣。但五条悟却觉得眼睛干涩，心中一片空荡。他没有什么话好说。

“你十八岁那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薰忽然说。

是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吧。十八岁的时候他还没喝过酒。不，或许喝过。五条悟想。记不清楚了。他抬头，因为月光很亮，所以星星看上去显得黯淡无光。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吧，薰给他讲过和一个有关银河的故事。具体是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

“银河铁道之夜。”

薰说。她好像知道了他在想什么。

五条悟看向她，她解释道：“你刚说康贝聂拉。那是里面角色的名字。”

五条悟点点头。两人很久没有说话。

薰叹了口气：“我原本准备趁你喝醉了打你几下出气。现在一想打这样的你很没意思，今天就算了，你这家伙无论何时都这么讨人厌。”

杯子不止一个，薰拿起另外的杯子倒了一点酒。她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一起前进。”

“别看我，这是乔班尼的台词。喝一点就去睡吧，少量的酒精确实有助于睡眠。”

薰站起身，但没有走，过了一会，她又说：“盂兰盆节已经过去了，昨天。”

“我知道。”

是这么一回事。他想起来，昨天很忙，但要回去祭祖，他去了东京一趟。回来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五条悟听到了离去的脚步声。

他将酒一饮而尽。真的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在16岁还是17岁，还在咒术高专读书的时候，他第一次喝酒。和夏油杰家入硝子一起，薰那天有事没在。喝的是那种普通的啤酒，他喝了一口就想吐舌头。一听下来，三个人里硝子的脸色居然是最好看的。

已经过去很久了，酒喝得也不一样了。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有点怀念那种啤酒的滋味。现在瞬移出去也行，但是他不想那么做。

他最近睡得越来越少，现在头脑也很清醒，简直让他疑心刚才的睡眠或者说是昏迷，像是一场幻梦。但他头痛，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很多人和事。

他想了想说：“杰。”

他端起酒杯。

他说——

算了。他想。他站起来，把酒倾倒在了地上。

有些话十八岁那年已经说过了，但是除了那些似乎还有别的要说。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再适合说了。

乔班尼。康贝聂拉。乔班尼。康贝聂拉。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沉入深水里。

【7】

薰的记忆力很好，不用记在本子上，她也能把五条悟做的混账事从头开始一天一天说到现在发生的。

只有一件事，一件事她记不住，直到很多年后也没有想起来过。五条悟却永远替她记得。

七岁的某一天，他跑到他们常去的那一片树林里。还没有走到，他就看到了站在湖边的薰，他本来想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但碍于受到的种种教导，他没有那么做。

薰动了一下，她向前迈了一步，缓缓扑向了湖面。五条悟的喉咙开始发痒，他想喊又喊不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她掉进了湖中。

她没有挣扎。

五条悟冲下他所站的山坡，想要冲进湖里。可是五条薰呢，五条薰去哪里了？

在哗啦的水声中，他又从湖里爬出来，冲出去找别人，在还没有完全出林子的时候看到了妹妹的侍女万叶。

他害怕着，哆嗦着，惶急着地和万叶解释。

在万叶下水找薰的期间，他在岸上突然想，薰死了怎么办？

薰死了怎么办？就会像是从东京随行到京都的人一样消失不见吗？就像是他没有见过面的父母一样吗，从此没有新的回忆？

他死死盯着湖面，盯着那间或泛起地细小的波浪的湖面。

最终万叶把薰拖了上来。

五条悟抱住她，看着她苍白的脸。

他什么也看不到。

她死了。

薰的死，难不成也是因为他吗？

他被这可怖的想法照住，像是被蒙在一块黑布里，四处寻找亮光，四处寻找出口。

那么多人因他而死，可他还活着。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别想了！！！

但是那些想法还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和他说：“你替她去死吧。”

他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浑身颤粟着。但是忽然，他眼前的世界泛起微光。咒力的运转，生命力的回复。

五条薰活了过来。

他号啕大哭。

【19】

五条家的长老们一个接着一个去世了。他们本来年岁就大，又因为这位六眼从东京一路到京都劳累不堪，重新构造腐朽的大梁需要时间。后来却发现这一个两个的棋子都脱离了掌控，年轻的家主夺走了权柄，像是夺走了他们的火，让他们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冻死了。

不过比较麻烦的是，随着权力的交接，越来越多的事需要他去处理，

五条悟快速走过长廊，他躬着背，一脸的不情愿。

鹿谷闷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像是注意到了他的情绪一般：“悟大人，这次会议十分重要，作为五条家家主的您……”

“我是必须出席的。”

五条悟快速接话道。

“就不能让薰来处理吗？她对这种事很擅长诶。”

“薰大人也在。”

“啧。”

粉色的花瓣有不少被风吹到了走廊上，五条悟逆着风看过去，庭院里的樱花树开了大半，像是随风摇曳的火苗。

然而他没有时间赏樱，连花期过了都不一定有时间。

“是樱吹雪啊……夫人生前很喜欢。”

“夫人？”

“您的母亲大人。”

鹿谷的脚步听了下来，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东京也有樱树。您出生后第二年的樱吹雪，夫人在还带着您和薰大人一起坐在树下赏花呢。”

“她还说……说什么，哦对，说让悟大人作为哥哥好好照顾妹妹。”

起风了。

樱吹雪。

五条悟站了好一会，鹿谷也没有催促他。

五条家的现任家主缓缓挺直腰：“走吧，鹿谷。”

【1】

“你有在听吗？”

五条悟点点头。

“怎么样？”薰紧张地看着他。

“很有意思。”

他说。

薰长出一口气，抱紧了她画的乱七八糟的绘本。

这时风吹了不少白色的花瓣过来，薰拾起一片。她逆着风向看去，一棵巨大的樱树的树枝正在风中摇摆着。

她轻声说：“是樱吹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