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心怀这份决心的人，不可能会让自己就这么死去。

思及此，赫尔加灵光一闪，她盯着一动不动的贾法尔，猛地跨过高台，扑了上去。

……太好了。

她摸向贾法尔躯体的手微微颤抖。

“贾法尔还没死。”她语气笃定告诉众人。

“什么？”辛巴德不敢置信，她的话打断了他向魔神攻击的势头。

“可是……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心脏也……”抱着贾法尔的德拉公自然很清楚他身上的某些体征已经停止了。

“他身上的鲁夫，还没有消失。”她的瞳孔里像是凝聚了某种力量，带着希望之光穿透了贾法尔的身体，“鲁夫是不会骗我的，属于贾法尔的生命源流仍在他的身体里跳动着。”

她抬起眼，看向了辛：“相信我，贾法尔还活着……没有人因你而死。”

她很清楚辛此刻在害怕着什么。

家人与同伴，他想守护的事物越来越多了。

“真的吗……”辛巴德垂下眼，注视着地上的贾法尔，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脆弱表情，“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还活着……”

“要是贾法尔醒来后看到你这副样子，他又该骂你了。”赫尔加扯出了一个笑，掩去了眼底的悲伤，静静说道：“别把他人的死亡当成自己的罪过啊，有的人为谁生、为谁死，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贾法尔愿意将生命献与你，那也是他的选择，而不是你的罪孽。辛，你不必因此而觉得介怀。”

——若是真要介怀，这只怕会成为你一生的心结啊，辛巴德。

在某一年夏夜里，在篝火燃起黑暗、将无数点光明送至天上的那个田野中，她也曾对一位失去亲人的少年说过类似的话。当时的她居然就以超乎寻常的可怕直觉预见到了辛巴德终有一天会给自己画地为牢，而这一天，似乎也只是开端。

他的欲望宏伟又强烈，似乎永远抵达不了尽头。也许他会紧攥命运的浪潮不断前行，可他也不会允许有一线浪花从他手中飘走吧。

心念过于强烈，只会引来焚心之火而已。

这一刻，她的目光深邃，眸中那片海奔腾着，似乎包容了世间万物：“我们追随你一路至此，也是因为这个道理。这一点，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不会再让身边出现死亡了。”辛巴德也在望着她，执拗的眼神与过去重合在一起，“这个回答，我依然不会改变。”

赫尔加眼眸暗了暗，想再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得轻声嘀咕了一句：“你这家伙，还是这个样子啊……”

“你们聊完了吗？说什么死不死的，反正在我眼里那个家伙已经死了哦。”桀派耸了耸肩，“我都感受不到他的精神意识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啊。”

“你似乎高兴得太早了。”桀派的出声转移了赫尔加的注意力，她淡漠抬眼，“既然你是魔神，那你就好好看一看，贾法尔的鲁夫，有飞出体内、回归所谓的伟大意志的洪流吗？”

“……什么？”桀派愣了愣神，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

“当魔神久了，连轻视这种恶习都成为了你身上可贵的品德了吗？算了，反正你已经说过，这场比试已经结束了。所以在比试中死去的人突然活过来你应该可以接受吧。”赫尔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朝魔神说这种刻薄的话，可她心中有一股无名火在窜烧着，她必须找个目标发泄。于是，她接下来的话可以算是迁怒：“我还真是奇怪你测试王之从者们的手段，第一场让双方拼尽全力的比试勉强还算可以理解，可这场比试你居然是让王眼睁睁看着臣下因为自己过于忠心而死？你是认为王是铁石心肠的还是认为所有臣下就应当如此愚忠？请问你是不是没有当过人类呢？”

“……还是说，那位「王」当初便是让伙伴们互相厮杀来表明他们的忠心的？”

“你闭嘴！！”

尖锐的声波袭来，这种带有魔力的声音透过耳膜一寸一寸撕扯着他们的精神，令人头疼难忍。他们不由捂住了耳朵。

很显然，她的最后那句话直接激怒了桀派，整座宝物库随着桀派呼吸的起伏剧烈晃动着。

赫尔加冷静下来，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声音又一次通过她口告诉这个仍执着于昔日辉煌故土的魔神：“桀派，都已经过去了。”

眼底的清明与悲悯属于她，又不属于她。这次，她很乐意为这份意志保驾护航。

桀派在“她”的眼神之下，突然露出一种快哭出来的表情。

“唉唉，你们在吵些什么呢？辛，我明明说要拜托你了，怎么大家还是和魔神起了矛盾啊……这样我会很困扰啊。”

贾法尔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一脸惊喜地望着死而复生的贾法尔。

“欢迎归来，在死者之境获得新生的感觉如何？”诺伦的影响尚未消退下去，赫尔加看着醒来的贾法尔，不禁带上了比较奇怪的口吻开口了。

“你这副像神明大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怪恶心的。”看着赫尔加毫不意外的浅浅笑意，贾法尔白了她一眼，又转眼看向了既悲又喜的、正提着剑的魔装形态的辛巴德，忽而什么都想明白了。他叹道：“……早知道就拜托你了，辛还不如你让人放心啊。”

“我向能减缓心脏活动的上方施了力，让身体进入了几分钟的假死状态，这是我欺敌之策的其中一个。虽说是暗杀者时代的产物，但好歹派上了用场。”贾法尔向众人解释完后，便望着魔神，说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样也算符合通过的条件了。你应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桀派。”

辛巴德也解除了魔装，附和道：“他是这样说的，桀派。”

桀派握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着。

这时，昏过去的密斯托拉斯、席纳霍霍和马斯鲁尔也醒了过来。

密斯托拉斯和席纳霍霍对这一片狼藉的场面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第一场比试里的最后那刻。

忧心马斯鲁尔身体状况的贾法尔秒换成老母亲的角色，拉着他的手问长道短。

不明所以但很高兴的德拉公则是摸了摸头，塞莲缇娜三人默默旁观着，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这种试炼还得继续下去么……”赫尔加走到辛巴德身边，觉得一阵心累。

“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是得继续下去吧……不过，我不会像这次疏忽了。”辛巴德回道。

“啊，那我有一种预感，这又会是让我印象深刻的迷宫冒险。”赫尔加叹声道，她真是幸运在这个迷宫里又看到了这个少年一如既往的固执，死脑筋，不听人劝的一面。

“你要是能考虑得少一点，便不会庸人自扰了。”辛巴德敲了敲她的头，“听贾法尔的话，别像个能窥见天机的神明似的忧心这忧心那的！你就是吃的太少想得太多了！”

“……你也嫌我说话的语气很恶心是不是。”她白着眼拍开了他又试图伸过来的手。

桀派不能忍受这种无视了他的、其乐融融的气氛。

“这算什么啊。你们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啊，该不会以为可以赢得过我了吧？”

他的脸上阴云密布。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认可，这样的……我才不认可。”

“我不认你为王，你们就在这待一辈子吧！！”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喊出口的。

辛巴德面无表情回应道：“如此甚好。”

贾法尔举起蛇镖：“本来就是为了哈利奥巴布德才来攻略的迷宫。”

辛巴德亮出了剑：“就用武力攻略这里吧。”

其他人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事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如果可以，赫尔加其实是希望能避免和这个可以操纵人精神的魔神战斗的。可现在显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这时，塞莲缇娜出来制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战斗。

她三言两语便小声告诉了辛巴德和桀派战斗的其中利害，牢牢抓住了辛想要保护同伴的弱点，又愿意低下头颅，大声恳求着桀派能将试炼继续下去。

赫尔加看她的目光顿时不一样起来。

塞莲缇娜，你还要成长到什么地步呢？

桀派直言指出，他不认辛巴德为王，如果王之器仍是辛巴德的话，他不会进行王之选定。

于是，塔米拉怯怯站了出来，提名自己的公主、塞莲缇娜为新的“王之器”。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最渴望力量的其实是公主殿下啊！在帕鲁提比亚那时候也是，被祖国追杀时也是，公主殿下一直在为自己无力后悔……如果能拥有力量，她一定会迫不及待想要将祖国夺回来才对！而不是一直受人保护，而是想用自己的手……我希望，一直在苦恼自己无力的公主，能在这里获得金属器！！”塔米拉说完这一大段话时，面上紧张得简直要哭出来了。

“塔米拉……”莎赫尔望着她，明白了她的想法。于是，莎赫尔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声，向魔神微微俯身，道：“魔神，我们在此请求，我们的主君一直都是公主殿下一个人，而不是辛巴德大人……请让塞莲缇娜殿下作为新的王之器，接受魔神的试炼吧。”

她们这么一说，等同于向辛巴德宣战，自己的公主也会成为这场王之选拔里的竞争者。

“我也认同塞莲作为‘王之器’的资格。”

听到说这话的人居然是赫尔加，贾法尔满脸惊讶：“等等，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认同辛是王了吗？！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听着贾法尔的指责，赫尔加不慌不乱，对着桀派道：“当然，塞莲缇娜是否能成为你眼中合格的‘王之器’还需要你自己去判断，但显然，你不能再采用试炼同伴这种方法了不是吗？”

“塞莲缇娜是否符合‘王之器’的标准，不是单靠眼睛就能判断出来的吧。不如就让这两位‘王之器’通过比试来亲自向你证明自己为王的资格，如何？”

“哦？”听到这个提议，桀派笑了，“你这是在变相拾起辛巴德可以继续试炼的资格啊。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辛巴德稍稍沉默了一瞬，接着以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询问着塞莲缇娜：“塞莲，你有接受魔神试炼的这份觉悟吗？”

辛巴德的表态，其实等同于他也承认了塞莲缇娜作为“王之器”的资格。

“……觉悟？这种东西根本不用问我，我怎么可能浪费这两个人的心意呢。”塞莲缇娜看了眼追随她来到这的两名侍女，复而又看了眼赫尔加，“我很高兴你能替我说话，我的朋友。不管你的本意是怎样的，但我明确地告诉你，我，赌上帕鲁提比亚王女塞莲缇娜之名——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输的！”

“我知道，塞莲，我对你的认可是真的啊。”她欣慰地看着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友人，嘴上却并不因为她颇有气势的发言而退缩，“不过，我对辛的信任，也是十成十的哦。”

见到她将这份信赖坦荡说出口，塞莲缇娜忍不住轻声一笑，不置可否，然后转过眼，看向半空中的魔神，大声说道：“桀派，我想要力量。为了夺回祖国，也为了改变一事无成的自己……请给予我这个机会，给予我王的试炼！”

塞莲缇娜在注视着桀派，赫尔加也在注视着桀派，所有人都目光殷殷，在等着魔神的回应。

“人类还真是我行我素的生物呢。”桀派摇头叹道，“纠结谁是谁的伙伴、谁又是谁的部下，谁来当王之器什么的，就连我的话都听不了。你们人类还真是……”

桀派虽然面上在无奈笑着，可眼底却涌动着来自远古的荒芜之风。

“还真是——相当有趣的生物啊。”

这个孩童模样的魔神仿佛在一瞬间变老了，他的眼神疲惫、悲哀，又跃动着欣慰、怀缅，千年的祈愿与执念裹挟其中，这种矛盾的气质让所有人齐齐一愣。

赫尔加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好吧，我承认你为新的‘王之器’。我也认为，让你们两位王之器来进行对决是最好的办法。”见到赫尔加露出“这魔神被我骂了之后居然还能这么听话”的神情，桀派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你们真的以为我是毫不讲理的魔神吗？人类的建议我还是可以听下去的！不然刚刚你们想和我战斗又被塞莲缇娜劝阻的时候，我就该一意孤行用魔力碾碎你们的精神了啊！”

“噢——”众人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

“之前的战斗力比试一点也不有趣，因此你们两人就用别的方式战斗吧……两位王之器的战斗应该不会无聊到哪去吧。这就是我给你们最后的试炼。”桀派思索一番，最后想到了一个点子：“嗯……就让你们来互相辩论吧，以「言语」来互相厮杀。”

……言语？辛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曾经被辛巴德说动然后死心塌地跟随的一二三四五人齐齐觑向了辛巴德。

“你们可别想得那么简单啊！”桀派显然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他耐心向其他人解释道：“这场辩论，是作为「王之资质」根源的两者价值观的碰撞。既然不能用力量来武装自己，那么两者器量的差距会表现得更为明显。依结果，还能演变成你们和主君分道扬镳的状况哦。这可是赌上王之器的□□裸思想的争斗啊。”

他的一席话让所有人都露出思考的表情。

“那么就开始吧。”

桀派双手分别指向了两位王之器，指尖发光，鲁夫根据他的操纵从辛巴德和塞莲缇娜的心口处飞了出来。接着，他将这两个心之鲁夫放在了不知从哪拿来的巨大天秤上。

“无论如何掩饰，心都是不会说谎的，内心的动摇会反映在这里。当天平倾向一侧的时候，那将会成为胜者之证。”

“在双方进行辩论的时候，请你们不要说话，尤其是喜欢说话心思还挺多的。”桀派警告地看了赫尔加一眼，“王之器的选定应当在公平公正的良好环境下进行。”

赫尔加摸着下巴，一副颇为严肃认真的表情点头认同了桀派的话。

她这个反应无形中噎了桀派一下，桀派沉默了一会，最终有些懊恼地开口道：

“来吧，战斗开始，两位王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