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席梦思大床的弹性极佳，饶是男人被大力甩进去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清浅不一的呼吸相互交错。

霍弦在厚重窗帘透过的微弱光线里，看到上方穿着白色衬衫的小孩正睁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仿佛一头幼兽一般盯着他。

一看，就是没有清醒。

对方没有说话，仿佛还陷入在梦魇当中，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分布在精致瓷白的小脸上显得有几分娇憨可爱，又懵懵懂懂地瞅着他，像是在打量思索着什么。

霍弦不介意小孩调皮捣蛋，但清晨山脚气温低，还在生病的人容易感冒，这人前一秒还盖着棉被打着吊瓶，这会儿被子被踢到脚边，衣衫单薄压着他，瘦得肩胛骨都若隐若现。

“下来。”霍弦没动弹，怕影响她打着吊瓶的手，只冷着脸命令，口气却是温柔。

于是这份温柔便让这句话失去了威慑力。

小孩一动不动，双手却将他越箍越紧，微微俯身，高烧后越加水润的大眼睛直勾勾盯下来，蓄势待发。

霍弦觉得她的手有些凉，于是脸色严厉了几分，微微皱起眉，“别闹，听......”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上方的人倏地有了动作。

秦君低下头，一口咬上了他的喉结。

霍弦浑身一僵，深邃漆黑的眼眸一下变得沉郁而危险......

秦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冬天，村里连着下了好几天雪，她在山上打来的柴火被隔壁孙家拿走了，他们家用着蜂窝煤，却将那些柴火断进房间里烧成炭取暖。

她用仅剩的一点干柴洗了一个冷飕飕的澡，窝在堂屋外的隔间里。

床板很硬，炕上没有烧柴火，冷得叫人骨头疼。

她迷迷糊糊间似乎见到了爷爷。

爷爷替她带来了一床大被子，那被子蓬松暖和，像云朵一样盖在她身上。

她很高兴，想跟爷爷说话，爷爷却转身走了，门口雪花朴朴素素落下来，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爷爷的身影。

“爷爷！”

“你在哪儿？”

她茫然四顾，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漫天的风雪。

那萧瑟的风里夹着一些窃窃私语，断断续续传过来。

“秦家那小祸害就是一个灾星，谁知道不言不语的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你看她爷爷不就是因为她死的吗？”

“亏他还有脸回来，老人屋子都被烧了，灵前都没人摔盆，白眼狼。”

“饿死他活该，亲家老爷子就不该领他回来，呸。”

秦君在雪地里龋龋独行，听着那些话只觉得刻骨地疼，其实上一世，她在爷爷死后是回过村子里的。

只是那时候房子被烧了，她满心欢喜穿着新衣服回来，为了让爷爷知道自己过得很好，可满眼剩下的，却只有残垣断瓦，连牌位都一并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那一刻，那一身漂亮的衣服成了莫大的讽刺。

她在秦家人的奚落跟打骂中再次被送回顾家，再也没有离开过别墅。

日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逐渐明白顾家人的心思，也在一袋接着一袋被抽出的鲜血中对亲情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