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道，就是裂谷城用于控制水位的地下区域，与地上面积相当，又及其复杂。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座地下城。

而且，这里还住着人，一群在地上无法生活的人。

在旅店填饱肚子，杰瑞信心满满地出发了。他特意花光了所有钱，破釜沉舟，以表决心。

要找到鼠道的入口不难，杰瑞随便问两个人，转过一条大路，穿过两条小巷，就找到了一条通往下层的楼梯。

裂谷城的下层，是那条贯穿城市的运河，以及河两岸用木板搭成的平台。这里和上层比起来，就是贫民窟。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店，或者是装满鱼和酒，在水面上悠然漂过的小船。

至于行人，杰瑞直到找到鼠道入口也没见一个。

入口是一扇铁栅栏门，早就锈得没了金属的颜色，还在滴水。拱形门洞更是像下小雨一样滴个不停，连墙壁都渗出水来，趴在灰黑色的砖头上。

这哪里是入口，分明是一张垂涎的巨口。

“唔。”

杰瑞咽了咽口水，心里想着不进去不行，却迟迟迈不出第一步。从出生到现在，他除了地窖以外，就没进过这么黑咕隆咚的地方。

要让一个生物离开阳光，钻进黑暗中，可是要很大勇气的。越是不动，心中便越是犹豫。走出旅店时的决心，轻易地变成了后悔的念头。

对啊，我不应该目送布林乔夫离开。他既然让自己去大漏壶，那肯定是先一步在那里等了，跟上去的话，说不定能找到隐藏通道之类的。

怎么这么大意！

还是，先回去吧。望着黑漆漆的，只透出隐约火光，却能喷出臭气的“口”，杰瑞想着。

“你是谁？”

身后突然有人大声说话。杰瑞被吓得缩了脖，匆忙回头时，才发现后面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个矮，腰间挎一把短剑。后面的比他高出一头，满脸的络腮胡子，黝黑的皮肤，连五官都模糊了些。身后背着大斧子，彪悍得很。

见杰瑞光发呆不说话，矮个子提醒了他。

“说你呢。”

“啊，我……”

杰瑞支支吾吾，不敢说。

为啥？看这两人，凶神恶煞的，还有那剑，那斧子，肯定不是善茬。而他们穿的却是结实的毛皮护甲，比自己身上只能用来挡风的破衣服好多了。

这样的家伙，会是鼠道里的居民吗？绝不可能。而要说他们是公会的人，未免也太过张扬。

此处还是走为上计。

“我是，路过。”

杰瑞小声说着，配合着低头的动作，便要若无其事地走人。

“别急着走嘛，小兄弟。”

矮个子的胳膊拦住了杰瑞，一下就把他推回原位，又发出诡异的哼笑。

“你还没说你来这干什么呢？”

他抱着胳膊，斜眼瞧着杰瑞，要听听这个小鬼能说出什么名堂。

虽说穿得破旧了些，但这小鬼并没有鼠道居民里特有的，那股这辈子可能都洗不掉的臭味。而正常人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也不会到这里盯着那个入口看。

何况，他刚才还有迈步的意思。

矮个子盯着杰瑞，目光是越发犀利。后面的高个子更是把手伸向背后，握住了斧柄。杰瑞心里连连叫苦，只能实话实说了。

“我，我听说这里有公会的人，所以，想找他们入伙……”

听了这话，矮个子扬扬头，手指在两撇胡子上轻捏，好像在思考什么。高个子也是放下了手，向矮个子投去期待的眼神。

“原来如此。”

矮个子咧嘴一笑，脸色忽然缓和许多，还拍了拍杰瑞的肩膀。

“那，咱们就是一路人啦。”

“一路人？”

“对啊，其实我们也是打算加入公会的。”矮个子笑着对杰瑞说，“既然是一路的，不如咱们同行如何？”

同行？杰瑞愣了一下，马上连连点头。

“好啊好啊，一起进去吧。”

他不确信矮个子说的是真是假，但至少，有个伴总是好的。

*****

杰瑞担心得对。

那个矮个子【德拉夫】，还有他带来的高个子【海农·黑恶鼠】，受雇于某个人去“光顾”大漏壶酒馆，名为喝酒实为捣乱。可能的话，就带个人头回去交差。

德拉夫没告诉杰瑞这些，连自己和海农的名字也没说。他把杰瑞拉进来，只有一个目的。

“走啊老弟，快。”

鼠道里面比外面更潮湿。如果说入口是嘴，那这里面根本就是食道，又潮又臭。杰瑞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德拉夫跟在后面，不时催着杰瑞快走。最后是海农，负责保护德拉夫的背后。

可恶，果然是这样。

杰瑞知道自己会变成工具人，毕竟人家有武器嘛，他也有自信能应付一些陷阱和锁头。在帝都的时候学过，而且学得很快。

啪嗒，啪嗒——

三人踩着地上的水，在鼠道里摸索着。这里初进时有些窄，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个比较宽敞的空间。

乍一看，左边是黑乎乎的墙，右边岔路还不少，而且都露出了火光。杰瑞回头看着德拉夫，德拉夫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

“那边。”

他指了最近的一个洞口，三人便走进去。大概五六十米后，看到前面有一扇门，被墙壁上挂着的火把照亮。

“老弟，看你的啦。”德拉夫冲杰瑞说。

“嗯。”

杰瑞答应着，暗骂了德拉夫几句。这门说没有机关，鬼都不信。他走到门前，把火把伸过去，用握柄捅了几下。

咔——

随着突如其来的响声，靠近锁眼的位置，从墙里弹出三根尖刺，盖住了锁眼。杰瑞定了定神，再捅几下，那门不见动静。

“应该没事了吧，老弟？赶紧开门。”

后面的德拉夫又催起来。杰瑞本想再观察观察，但想到身后两人的剑和斧子，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开门。

还好，这门没有其他机关。杰瑞先把门推开一道小缝，见没有危险，就一脚踹开。

呜——

有声音，在门打开的同时，混杂在迎面吹来的空气中，低沉得仿佛是在喉咙里翻滚而出的声音。

简直像，野兽。

杰瑞立刻收回迈出的腿，连连退后。

呜——

声音又来了，更加清晰。德拉夫不再说催促的话，他也听到了。海农干脆拽下了斧头握住，紧盯着门口黑漆漆的空间，只等里面窜出什么东西，便直接砍下。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与那呜呜声一起，快速逼近。德拉夫也抽出剑来，又觉得不稳，连忙往海农身后靠去。杰瑞则是退到了最后面，摸了摸衣服里的匕首。

或许没啥用，但聊胜于无吧。

“啊——！！”

从黑漆漆的空间里，有人一跃而出！

砰——

杰瑞只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几乎是熊站起来的高度，怒吼着扑向海农，然后挥出了泥沼蟹钳一般的拳头，砸在海农脸上。

那个大个子直挺挺地倒下了，没有任何反应。

“哇，哇啊！”

德拉夫尖叫着，不停挥舞手里的剑。但是巨汉的吼声更加震耳欲聋，很快就淹没了德拉夫的声音。

砰——砰砰——

乱挥的剑，被那巨汉一把抓住，空出的拳头紧跟着抡向德拉夫。

几拳下去，德拉夫的声音便没有了。杰瑞看得一清二楚，德拉夫脚下的水，已经变成了血水。

而他自己，就倒在了血水里。

“你，你这混蛋！”

直到这时，海农才爬起来。刚才那拳砸得他眼冒金星，虽是站了起来，眼睛也还没完全对焦。

他冲巨汉吼着，举起了斧头。

“砍死你！”

“啊啊！！”

可那巨汉已经回过头来，也不躲闪，迎着落下的斧头，重拳升起。

这时候杰瑞才看清楚，原来巨汉的两手套着东西，有金属的光泽，包住了大半只手。金属配合巨汉的怪力，轻易挡开了斧头。使出全身力气的海农，斧头一歪，身子也跟着歪了。

巨汉马上上前，两只拳头对准海农两边的太阳穴，猝然一击！

扑——

一股血喷在巨汉脸上。杰瑞不知道它是从海农的嘴，还是鼻子，抑或是眼睛里喷出来的。但他知道海农也挂了。

而巨汉的下一个目标，是自己！

“啊，啊……”

他想跑，腿却已经软到不行，连爬都成问题。

他想把火把扔过去，做点起码的反抗，但手也软了，火把掉在一边。

巨汉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扬起拳头，咆哮着，扑了上来！

“啊！”

当巨大的身影遮住杰瑞所有的视线时，那一刻，所有生存的念头都远离他而去。脑中除了空白，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原来，这就是死亡。

*****

经历了这场小小的战斗，鼠道恢复了平静，滴水的声音，再次有节奏地响起。

墙上的火把，还在旺盛地燃烧。地上的三根火把被水侵蚀，已经熄灭了两根，剩下的一根也是摇摆不定。摇摆着，让它在杰瑞脸上的照下的光影也跟着摇摆，好像是一只手在抚摸着脸一样。

“唔。”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手”摸醒的，杰瑞终于动了动，又睁开眼睛。他飞散的意识逐渐复原，他想起来了，自己正躺在鼠道里。

这么说，我没死？

而且，为何身上这么重？

“哇！哇！”

他惊叫着，一个劲往出钻，从那个压住他的人身下往出钻。一口气爬出几米，定睛瞧去。

这个体格，还有手上套着的金属，好像是那个巨汉。但他的身下，血池正在蔓延。杰瑞靠近些，捡起火把照了照。

血的来源，是脖子的伤口。而那上面插着的……

“这，布林乔夫大哥的……匕首？”

杰瑞再仔细看看，没错，是那把匕首。他又摸了摸衣服里，匕首没了。但是衣服上，全是血。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自己杀了巨汉吗？但，自己哪来的力气，能杀死这样的巨汉呢？

他想不通，越是想，身上越是泛起一股恶寒。他裹紧衣服，无助地蹲下去。

这可是，杀人啊。第一次，第一次杀人啊。要说小偷小摸，杰瑞有一百个胆子。但是杀人，这……

难道自己没等开始在公会的快乐生活，就要先到牢里过苦日子了吗？

等等，不至于。杰瑞重新抬起头，他想到了。

这地方根本没几个人经过。而且就算有人看见，跑去叫卫兵再赶过来，也得一阵子。

只要我跑路，加入公会，卫兵什么的，根本拿自己没辙。对，就这么办。杀人的事，就当没发生吧。

他走到巨汉那，抓住匕首，费了老大劲才拔出来。

这真是自己捅进去的？

顾不得多想，杰瑞借着火把的光，把衣服上沾血的部分全都切掉。还好，匕首捅进了巨汉脖子的侧面，自己身上并没有太多血。

他又把匕首在德拉夫的衣服上擦了十几遍，直到看不出一丝血迹。最后把割掉的衣服碎片扔进火把照不到的角落，继续赶路。

现在，他是真的没有了退路。要么加入公会，要么加入监狱。

至于如何杀死巨汉的，就当，是一个偶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