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树抽出了新芽，绿意爬满枝头，转眼已是五月。√

林寅子找了个周末，到面试的那栋楼去参加培训。

虽然早知道接下来会面临各种形式的培训，但其繁琐程度还是远超她的想象。去培训的第一天，人手四本教材，涉及急救、礼仪、英语、奥运知识普及四大板块。

她低头看了眼四本垒得老高的书，不由感到庆幸，还好她背了书包出来。

而她旁边的那位都市丽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典型的白领穿搭，一身裁量得体的休闲西装，挎着个不大的手提包，能塞进一本书就算不得了。

“姐姐，你要袋子吗？”林寅子想起之前去商场给妈妈买围巾，售货员给了她一个包装袋，被她随便塞到了书包里。她拉开拉链找了找，从包底把那个粉色的口袋拽出来。

卷发女人惊喜地说：“谢谢你呀小妹妹。”她正愁不知道怎么把这几本书带回去，忽然就有好心人来帮忙了。

林寅子腼腆地笑了笑，说：“不客气的。”

随意翻了几页，发现实在太多，压根不是一两天能看完的。女人合上书，把它的边角按平，放进口袋里。

“不知道会给我们分配什么岗位，你想去哪儿？”台上领导在讲话，女人却浑意，捂着嘴和林寅子开小差。

“我都行。”事实上林寅子自己也不知道她能去哪儿，在她眼里，能入选志愿者已经是意外之喜，做什么工作都可以。

女人神秘一笑：“我还是想去礼宾接待，你知道菲尔普斯吗？”

林寅子摇头。

“就是那游泳很厉害，抿嘴的时候有个酒窝，高高帅帅又全是肌肉的美国职业运动员啊！”她一口气说下来，竟然都没喘一下。

“…嗯，这和礼宾接待有什么关系吗。”

她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笨啊妹妹，当礼宾接待，运气好些说不定就能碰到他了，再不济也能看到其他运动员啊。你想想，他们整天运动，该多好。随便一个练田径的，那胳膊那腿，那胸肌…”她啧啧称奇，一副花痴样。

林寅子咽口水，好像突然有点明白面试的时候考官为什么要她保证不能骚扰运动员了。

女人拍了拍头，懊恼地说：“和你聊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妹妹你叫啥？我叫杨雪婧，现在在外贸公司做会计。”

小林同学说：“我叫林寅子。”

“哇，你这名字挺独特的…看你这么嫩，大几啊？”

“大一。”她摸了摸自己脸，不觉得哪里嫩。

杨雪婧忍不住抓狂：“才十九啊？我都快二十九了…靠…不不不，不能在漂亮妹妹面前说脏话。”

其实还有几天才满十九…林寅子默默把这话咽了下去。

“姐姐你很美啊。”她觉得杨雪婧够好看了，她皮肤雪白紧致，没有一丝细纹，妆容精致，穿搭时尚，怎么看都比她这个干瘪学生妹强。

杨雪婧说：“你还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了。我好羡慕你们这种小女孩呀，不用化妆，白白净净就很青春漂亮。呜…”低落了一秒，她又重新振作精神，兴奋地说：“领导讲完话了，马上就要给我们分配岗位咯。”

果然，又一个工作人员上台，拿起话筒，声音传遍会议室。

“我们参考了各位之前填的岗位意向，以及专业、特长，进行了初次岗位分配，接下来我将宣布各岗位名单。”

林寅子这才想起，她在报名的时候好像是填了个意向调查，不过当时没报太大希望，都是乱填的。

“语言翻译组：杨雪婧、陈春晗、古林。”

“场馆运行组：何东海、刘华。”

“医疗卫生组：陈川河。”

“新闻运行组：林寅子、刘润秋。”

诶！！！

她怎么到新闻运行组去了？她不会写新闻啊。

林寅子惊慌地瞪大眼，她弱弱举手道：“报告，那个…是不是弄错了，我不会媒体运营。”

工作人员皱眉：“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

学计算机跟新闻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她苦兮兮地说：“我学得不好。”放屁，她们计算机学院根本不教新闻。

“那你…”他看着工作手册沉思了会儿，又抬头打量她，半晌，说：“去礼宾接待组吧。”

“……”林寅子内心简直有一百头马在狂奔，这还不如去新闻组呢！礼宾接待，她，她要歇菜了。

杨雪婧艳羡交织地说：“你运气真好。”那眼神酸得哟，就像已经亲眼看到她和帅哥运动员浪漫相遇了一样。

不，我运气贼差，林寅子暗暗说。

*

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回到学校时，累得像条死狗。

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慢地往前移动。此时要是身后跟了个人，肯定怀疑她是不是僵尸附体，走路这么僵硬。

走进宿舍门口，顺手打了个招呼，懒洋洋的喊了声：“阿姨好。”

刚往里面走两步，背后传来玻璃推开的声音。

“诶！你是不是计算机学院的？”阿姨在安保室里坐着，把玻璃窗推开，探出身子喊住她。

林寅子回头：“是啊，怎么了？”

宿管阿姨开心地说：“可算找到计信院的姑娘了，刚刚连着问了好几个，都不是你们院儿的。你认识林寅子不？我这儿有她一封信，上面也没写哪个宿舍，你能帮我拿给她吗？”

“……”不好意思，她就是林寅子，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封信。

林寅子倒回去，从阿姨那儿领走了信封。

信封是最普通的款式，文具店两块十个，并不好看。封皮上，‘林寅子收’四个字写得苍劲清峻。

她垂下眼帘，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然后，决绝地把它丢进门前垃圾桶。

一分钟后，已经消失在楼道的女孩飞快从梯子上跳下来，她三两下冲到垃圾桶前，急切地翻动着，终于，找到了那抹雪白。

她猛地把它抽出，紧紧贴向胸口。

软弱的小林，舍不得。

*

亲爱的红烧牛肉：

你好！

上次的信你收到了吗？我不知道你住哪个园区，就把信分别寄到了不同的宿舍楼，这是第三封信了，可能你还是看不到吧。

不过没关系，每个月我都写，总有一天会寄到你手上。

听许葭说你在学英语，是准备出国读书吗？我这里有本闲置的牛津词典，如果你需要，我之后寄给你。另外，信纸后面我还附了一些学习英语的网站和电台，希望能帮助到你。

昨天我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她真的嫁到了美国。现在她先生姓林纳，这么说来，我也勉勉强强可以跟你姓林，林奚…感觉比陆奚好听，对不对？

最近杂志社效益很好，我写的文章反响不错，主编说再等两个月想给我开个专栏。毕业的时候你祝我‘开跑车住洋房，怀里抱个美娇娘’，现在看来已经实现一大半了，承了你的祝福，很想请你吃饭，但你总是不上QQ。

学计算机的可以不玩儿互联网吗？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上上Q，空间又出了个新，还是挺有趣的。

我最近有一些小小的烦恼，但我应该还能应对，就暂时不告诉你了。

我话这么多，是不是很烦人？应该不会打扰到你吧。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事就是想跟你说。你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能力，不过你自己应该意识不到。

今天北京风很大，我要戴个围巾出门了。

祝好。

一棵歪脖子树

2008年4月28日

*

林寅子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

她扎高头发，冲出了门。

六七栋女生宿舍楼分布在不同的区域，她一栋一栋的问，一栋一栋的找。终于在三公寓和四公寓找到了那两封信。

谢过阿姨，将那两个信封轻轻捏在手里，像是捧着宝贝一般，不敢用力。

她呵了口气，五月的温度已经升高，总算没有看到水雾。

回到宿舍把那两封信拆开，躲在被窝里，一个字一个字，翻来覆去地看。

亲爱的红烧牛肉：

你好！

距离我们上一次联系，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突然给你写信，是不是很唐突？

其实我也不想学古人‘鸿雁传书’，但你既不回QQ，也不回短信，只能用这种方式啦。最开始我还担心自己没什么东西可写，留下些干巴巴的文字给你，显得我很笨拙。但是写着写着，心里的事好像都涌到了笔尖，不知不觉，就有很多很多想说的东西。

我和霁月吵架了，她最近变得疑神疑鬼，每天都想看我。

身为一个男人，对女生发火很没品吧？所以我都忍了，没有对她凶。可我总觉得怪怪的，不是很赞同她这样的行为。

把这件事写给你，要冒很大风险。我猜你肯定会一本正经地教训我：对女朋友要耐心，应该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要不然就不是个合格的男朋友。

好吧，我会努力的。

我喜欢她，应该让她安心，这是你曾经教我的。

这封信我寄到哪儿呢？真的很想挠头，因为在QQ上问你住哪里，你也没理我。百度了下，你们学校女生宿舍楼有点多，那我就寄到三公寓吧，三是我的幸运数字，期望你能看到。

祝好。

一棵歪脖子树

2008年3月27日

*

亲爱的红烧牛肉：

你好！

你看到信了吗？我的地址就是信封上写的那样，你直接寄过来就可以，我每天都有留意邮箱。

托你的福，和霁月关系缓和很多。的确是我不对，很多事没有考虑到她的心情，虽然同在北京，但是大家课都比较多，相聚的时间很少，我应该更加体谅她。

前几天看到学校里有奥运会志愿者的宣传活动，忽然发现奥运会马上就要到了！你会来北京看比赛吗？

如果你来，我就把在北京的同学都约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感觉好久没聚了。

上个星期辅导员给我了一份兼职，给学院老师的儿子补习英语，我答应了。昨天刚上完第一次课，看到他做英语题时愁眉苦脸的样子，很自然就想起你。

你知道吗？高三放英语听力，你的眉毛每次都从头拧到尾。我还和徐海博说，你肯定是我们班最早长皱纹的女生。

马上就要十九岁了，是个大姑娘了，要爱漂亮一点，不要总是皱眉。

抓了下阄，这封信就寄到四公寓吧，希望你能收到。

祝好。

一棵歪脖子树

2008年4月7日

*

看完信，林寅子把头埋进枕头里。

祝好？

她一点都不好。

她很想你，陆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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