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淑芬是一名环卫工人。

正值冬日，又是清晨，再加上新型圈状肺炎闹得人心惶惶，政府又号召所有人尽量少外出，此时的路上根本看不见行人。

席淑芬戴着蓝色的口罩，拿着上面发下来的消毒喷雾，沿着街道喷洒着。

不知不觉间，她便来到了一块写着唐宁街三个大字的招牌面前。

拿起消毒喷雾，对准唐宁街的路牌扣下扳机，淡白色的消毒液从沉甸甸的消毒壶中喷出，星星点点地喷洒在招牌上，糊上了一层水汽。

这是她清理的最后一条街了，等清理完唐宁街，她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抱着早点工作完早点回家休息的想法，席淑芬沿着街道一路走一路喷洒，突然，她的视野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躺倒在地上的人。

在那人的身下，身上，悄无声息地绽放着大片娇艳而美丽的猩红，就像是黄泉路上奈何桥旁常年盛开的曼珠沙华，那般引人入胜，那般醒目，那般刺眼……

席淑芬怔在原地了一瞬，随后立马朝着那人走去，等走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名已经没了气息的女人。

女人的胸口处插了一把刀，溢出的鲜血早已染红了她胸前洁白的外衣。一双杏眼圆睁着，眼睛里却早已失去了奕奕的神采，就像一滩死水再泛不起一点涟漪。

席淑芬手中的消毒喷雾落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赶忙从自己宽大的衣服中翻找出那部陪伴了自己快10年的老年机，拨通了上面的报警电话……

……

“你自己能把衣服脱掉吗？”

吴海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内心在挣扎。

“那个……”

“你别害羞，一个大男人害什么羞？”高子桢将手中拿着的托盘放在了床边的柜台上，盘中放着一卷洁白的纱布，一瓶碘酒还有一袋棉签。

“再说了，我把你救回来的时候该看的就都看过了，我也不稀奇你身上那二两肉。所以少在这像个小女生一样扭扭捏捏的了。”

……

好吧，算他自作多情了。

吴海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听话地伸手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看着眼前结实的男性躯体，高子桢内心其实还是有一丝触动的。毕竟在她面前的男人论长相也确实不错，从小母胎solo的她难免还是有些心动，不过心里一想到对方不过是游戏里的一个npc，她那原本小鹿乱撞的心立马就消停了。

虽然一直对纸片人爱得难以自拔，但是她还没有变态到真的要和一个虚拟数据谈恋爱的地步。

高子桢先是将房间里摆放在桌边的木凳搬到了吴海身前，然后取出盘中的碘酒，拧开，用一根棉签轻轻蘸了蘸，接着将碘酒一点一点涂抹在吴海背部的伤口上。

碘酒涂在伤口上，火辣辣得就像被灼烧了一般，吴海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话说那人对你下手还真是重，这么深一道，没戳到你脊椎算你运气好了。”

“脊椎……脊椎可是骨头，一把小刀怎么可能……嘶……怎么可能戳得断？”

“万事皆有可能。”

……

老实说，吴海越来越摸不清这个叫高子桢的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一个私藏槍械，医术高明到连现代医学技术做不到的事都能完成的医生，甚至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清二楚……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未解之谜。

而且明明刚刚俩人闹得并不算愉快，现在却还是任劳任怨地跑来给他伤口消毒，这算什么，身为医生的职业操守吗？

吴海对她心底充满了敬畏，出于他以往的经验，他其实并不想和这类人有过深的接触，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他只能留在这女人身边养伤。而且，他的好奇心实在是旺盛——或许人就是喜欢作死的，他直觉自己留在她身边或许能挖掘出许多有用的信息，等有朝一日，他把这些秘密公之于众，说不定就能飞黄腾达。

所谓富贵险中求，大抵就是如此。

吴海抽着气，忍着痛，终于熬过了消毒这一环节。柔软的纱布重新覆盖在了他的背部，在他腰间环绕了一圈，最后打了一个结。

“就这样了……自己多留意一下你身上的伤，出问题了及时告诉我，我没有太多闲功夫去了解你的身体情况，所以你不说我也不会知道。”

高子桢说着，收拾好剩下的棉签，将之前缠绕在吴海身上的旧纱布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包裹袋里。

“嗯，我知道了。”

吴海将衣服重新套在了身上，等他头从衣服中钻出来的时候，只看到高子桢给他留下了一个离去的背影。

这人可真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啊……

吴海默默地想着，躺在了床上，又开始盘算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

高子桢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在诊所门口站着一个戴着蓝色口罩，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的女生。

“有什么事吗？”

高子桢询问道。

“啊，是这样的……”女生说，“我想在你这开一点退烧药，顺便买点口罩。”

“口罩我这里有，但是退烧药……”高子桢蹙了蹙眉头，“我这里倒是有退烧药，不过……如果是给你家里面人用的话……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先去医院里做一个核酸检查，看看是不是新圈肺炎，免得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这个您放心，我家里人是做过核酸的，并不是新圈肺炎，就是普普通通的发烧，医院退烧药断货了，你这诊所又离我家最近，所以我就来了你家看看还有没有退烧药来着。”

行叭。

既然对方都说了不是新圈肺炎，那退烧药给就给呗。

高子桢走到存放药物的展台旁，拉开玻璃门，凭借着脑中大量涌入的信息，很快就找了一盒布洛芬拿出来，放到了前台上。

“20元。”

高子桢说完，女生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可以扫支付baby吗？”

支付baby……

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一款数字货币交易app，只不过到了高子桢生活的年代，这款app早就已经下架了。

“当然可以……”

可以是可以，但是支付baby的图标长什么样？

高子桢摆弄了一下摆放在前台的牌子，随手将一个贴着二维码的绿色牌牌放在了女生的手机前。

“额……你的这个是微言。”

微言，又是一款已经被淘汰了的在线聊天app。

艾宝丽果然牛批！做这款游戏一定翻阅了很多有关21世纪前期的相关资料吧！

心中又一次感叹这款游戏的工程量之大的同时，高子桢装作刚才的尴尬完全没发生，将绿色牌子放回原处后，又将放在旁边的贴着二维码的蓝色牌子放在了女生的手机前。

这下总是对的了吧。

女生拿起手机，打开扫一扫功能，对准牌子上的二维码，伴随着叮咚的一声响，一道没有感情的电子音从柜台上的小音箱里传了出来。

“支付baby到账20元。”

……

好像还漏了一些事。

在女生伸手拿走布洛芬准备离开的时候，高子桢突然起身，喊住了对方。。

“等一下……你报下你的名字，我这每个医患都需要登记的——这是我祖上立下的规矩，不好意思。”

女生疑惑地偏了偏头，心里虽然很奇怪这家诊所祖上为什么会立下这么一个规矩，但她也并没有多介意将自己的姓名告诉对方，毕竟又不是要她身份证。

“我叫崔雪婕。”

崔雪婕……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高子桢双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在记忆之海遨游翻阅。

总归是一个游戏npc，跟她又没有太多关系，她何必去纠结自己究竟是在哪听过别人名字这事呢？而且这世上重名的多了去了，觉得熟悉也不稀奇。

高子桢目送着崔雪婕离开自己的诊所后，终于还是感到了一丝困意。

她把自己的系统面板打开，上面正显示着现实世界的时间——2：50。

已经是凌晨了。

她打了一个哈欠，伸出手，在只能自己看到的系统面板上，点下了退出游戏的按钮。

“尊敬的高子桢小姐，请问你确定要退出游戏吗？”

“确定|我再想想”

“注：玩家退出游戏后，玩家角色将由系统暂时全权代理。——艾宝丽公司”

轻轻按下确定键，一瞬间，周身的环境就像是沾了水的油画，开始一帧帧，一点点地褪色。褪去的色彩像是水滴，在这幅平静优美的画面上缓缓流动。

一个黑色的斑点突兀地于画面中心出现，吞噬着景物的色彩，扭曲着画面，并且逐渐扩大，最后覆盖住了整片视野，将高子桢整个人吞了进去。

……

“您已退出游戏《2020》”

“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高子桢小姐。”

……

摘下戴在头上的全息头盔，高子桢从全息座椅上站起身来，抖了抖身子。

窗外的雨仍然没有停，噼里啪啦地作响。

高子桢其实是蛮喜欢雨天的，她觉得雨声挺助眠的。

走去卫生间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随意地刷了几下牙，洗了把脸，她就躺回到了她那柔软舒适的小床上。

临睡前再看一眼手机，才发现自家老妈在一个小时前打了许多个电话过来，因为她没有接，这些来电信息堆积成了由一条又一条醒目的红色听筒图案构成的小山。

“小a。”

小a是她手机上自带的人工智能——当初起这个名字纯粹是因为A是英文26个字母的开头，方便记忆，而且叫的顺口。

“您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嘛，姐姐？”

在性别上，她给小a设定的是男性，而年龄的设置则是10岁，所以小a的声音是萌萌的正太音——在一开始，小a对她的称呼还是主人——稚嫩的声音喊着主人，总是让高子桢内心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所以她在ai设置上特意把称呼改成了姐姐。

“把我老妈的电话回拨过去。”

“好的，姐姐。”

小a的声音落下后，一阵嘟嘟声便紧接在其后响起，最后又切换成了一首带有明显年代感的音乐，复古的节拍动次打次地伴着动听的男声：“i'nlovewiththeshapeofyou，wepushandpulllikeagnetdo……”

歌声戛然而止。

接着，她妈那标志性的大嗓子就从手机中传了出来。

“死丫头，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怎么现在才知道回拨过来啊？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我玩了会儿游戏，现在就准备睡觉了。”

“游戏？死丫头，你怎么就改不了你这个坏习惯啊！你现在在学校成绩很好吗？不知道多在学习上下点功夫，整天玩游戏有什么出路？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孩子——都已经保研了！”

“哎呀……”

高子桢无奈地抹了把脸。

她这老妈有事没事就喜欢拿她老家隔壁王叔叔家的孩子和她作对比，从她有记忆以来这点就没变过。

“那您替我好好给王叔叔贺个喜哈，小怡考上硕士是好事。”

小怡就是王叔的女儿，全名王馨怡，比高子桢小2岁，成绩十分优秀，在小学的时候连跳了两级，因此两人是同一个学级的。

在高子桢考上大学前，她和王馨怡每日都是结伴上下学，关系还算深厚。现在王馨怡考上了研究生，这无论是看在王叔地面子上还是从她个人而言，都理应送去祝贺的。

但是她老妈很显然并不满意她的回答，所以对着她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数落，然后向她抛来了一颗重磅炸弹。

“你知道老王女儿找到工作了吗？”

“你不说我哪里知道啊……怎么样，工作待遇好吗？”

“工作待遇当然好！别人可是被艾宝丽公司录用了啊，那待遇能不好吗！”

……

嗯？

艾宝丽公司？

高子桢困意都被冲散了大半，原本还算平静地心海瞬间泛起了波澜。

“你确定是艾宝丽公司吗？”

“当然确定，老王亲口跟我摆的，还能有假不成？对了，你上次给我说你去某家公司投了简历……怎么样，被录用了没有？”

“嗯……还没有。”

“你说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现在都多少天了，你怕不是已经被刷下去了！”

“妈……这结果还没出来呢，俗话说得好，万事皆有可能，你怎么就不信你的女儿呢？”

“信信信，相信你——母猪都能上树！你说说你……”

高子桢一听她妈鼓足了气又要继续数落她，赶忙出声打断了对方。

“您先别说！您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肯定不是为了给我说这些吧？还是有些要紧事吧？”

“瞧你把我气得。”高母说，“我都搞忘掉了……明儿我要到你那去，别忘了接我。我们一起去给我们家的祖祖和恩人烧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