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有天晚上，庄园里所有的仆人头部都开裂成了几瓣，红白相间的血肉中爬出了一条条有着许多白色环节的透明小虫，它们在朝着一个方向不停蠕动，许许多多的小虫叠加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而后那人影逐渐变化，变成了穿着黑袍、头戴尖顶软帽的阿蒙。

突然间，那个阿蒙转过头来，单片眼镜在绯红的月光下闪着朦胧的光，阿蒙似乎看到了她，看到了她这个不属于梦境中的局外人。

而后他咧开嘴角，愉悦地朝她笑了一下。

伊娃被吓得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僵在了原地，似乎忘记了反应。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在看电影，结果突然间电影里的恐怖反派注意到了屏幕前正坐着的你。

但这并不是结束，阿蒙身边那些脑袋开裂的仆人尸体在绯红月光的照耀下居然开始自行移动，他们的身体仿佛恐怖故事里的丧尸，以各种诡异惊悚的姿态蹒跚着走到了一起。

而后那一具具尸体开始融化，血肉蠕动着彼此融合，组合成了一座巨大的肉山，肉山又逐渐变换成了肉球，在原地笨重地滚了一圈。

没来由的，噩梦中的伊娃此刻就是清楚，这肉球是个活着的生物！

这个肉球身上布满了人类的四肢，以及半融化的、裂开的人头，密密麻麻不规则地排列之上，甚至还在有意识地动弹。而肉球的顶端，赫然就是只剩下半个的、格蕾丝裂开的头。

她暗红色的眼瞳里带着疯狂的欲望与毁灭，开裂扭曲的面容上肉芽来回蠕动，似乎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而后那形容可怖的肉球中心突兀地咧开了一张血盆大口，身上的手脚支撑着地面帮助它站了起来，像是肉球的双腿，直直地朝她奔跑而来。

它要吃了她！

伊娃睁开了双眼，好长时间都没缓过来思绪。

她瘫软在床上，无意识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然湿透了她的睡裙，心脏砰砰跳得厉害，直到她枕边的胖乌鸦叨了几下她的发顶，伊娃才逐渐恢复清醒。

那不是单纯的噩梦。在这个有神秘学和神灵存在的世界里，梦境是有绝对的启示意义的，更何况她属于灵感十分强大的命运途径。

这个梦代表什么……

她艰难地坐起身，胖乌鸦扑腾着跳到了她的腿上，伊娃低头，顺了顺乌鸦黑亮的羽毛。

此时天光大亮，朦胧的绯红月色已然褪去，伊娃木然地坐了好一会儿，而后看向了窗外，庄园内的仆人们已经开始忙碌，逐渐四散开来开始自己的工作。

还在迷茫中的伊娃突然就联想到了刚才的噩梦。

她急急忙忙地跑下楼，仔细地挨个查看仆人们的脸，全都是生面孔。

仆人们茫然又慌张地跪了一地。

伊娃现在的记性不太好，但她此刻甚至有些痛恨自己傻得太晚，反而能记得住以前那些仆人的面孔。

昨晚的不是梦？

不、不对，她之前睡了足足十几年，换了批仆人很正常……

伊娃如此安慰自己，但她的灵性直觉告诉她，那个梦是真实的，也许是已经发生过的，也许是未来才会发生的，那是来自命运的危险预感。

但对梦境的解读很容易出错，也许是她想岔了，至少后面的事情她还没有遇到，比如格蕾丝……对，格蕾丝呢？

伊娃转身想往回赶，却在楼梯转角处直接撞进了阿蒙的怀里。

“怎么慌慌张张的。”阿蒙一只手正了正被撞得有点歪的单片眼镜，另一只手则揽过她的腰身。现在还是早晨，青年没穿那套华贵的公爵服，而是换了套居家风格的便服。

阿蒙看着她因为惊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挑了挑眉。

“做噩梦了。”他点点头，至少没被吓到直接发病，伊娃也没纠结阿蒙又偷走了自己的念头，她急忙问道：“格蕾丝人呢？”

话音刚落，格蕾丝就抱着披肩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眼前：“伊娃小姐，我找了您好久……”

伊娃终于松了口气。

收拾好心情的伊娃老实跟着格蕾丝回去洗漱，又换掉了已经湿透的睡袍，阿蒙今天似乎是在休假，早早地就在餐桌前等着她一块用早餐。

“那肉山……是什么？”伊娃自行略过了之前梦里阿蒙的部分，她没什么淑女形象地直接双手捧起红茶杯，小小地押了一口，而后悄悄瞟向身侧的阿蒙。

虽然阿蒙大概已经知道她到底做了个什么梦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蒙在她的梦里表现得像故事里那种大反派……嗯，不能再想了。

青年坐在她旁边的扶手椅上，肘部拄着扶手，手指摸了摸下巴。

“我也不知道。”阿蒙没想出什么结果，只是耸了耸肩，“就算是预知梦，也要遵守一定的规则，不是正面对上过那个怪物的话也推不出来什么。”

就像占卜需要一定的相关信息作为牵引，信息不足就会导致占卜失败一样。预知梦与其类似，伊娃只是看到了那肉球扑过来想要吃掉她，但她在梦里感知到的信息也就仅限于眼睛所能看到的部分，其余的就很困难了。

“不用太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阿蒙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嗯。”她乖巧地点头，又捧起红茶喝了一口。

伊娃没想到阿蒙的解决办法真的和那个梦里一样。

也不能说一模一样，至少没有梦里那么惊悚的画面，但阿蒙确实是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寄生的仆人们改为了深层寄生，将他们直接变成了自己的分/身。

确实是很直观的可以缓解她噩梦后遗症的办法，担心仆人有问题，那再换一批就好了，反正阿蒙的逻辑是这样的。

“我说过很容易就能搞定，所以你不用再担心了。”她看见阿蒙朝她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为什么能这么轻松地说出来这种话？伊娃觉得不可置信。

“……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有其他办法的……”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伊娃天生性格孤僻，不喜欢和人相处，对那些仆人也说不上熟悉，最多也就是脸熟，自从她上次苏醒之后记忆力直线下降，现在更是连脸熟这点都做不到。

她对那些仆人没什么感情，但至少还做得到尊重他们的生命，能好好活着当然就不会让他们去死，而阿蒙现在只是因为一点可能就直接抹杀了他们的存在。

特别是这种可能还是由自己引起的。伊娃甚至连生气都不知道是该生阿蒙的气还是自己的气。

她压根就不该做那个乱七八糟的噩梦，是她间接害死了那些仆人……

黑发华服的青年望向伊娃发红的眼眶，正了下右眼处的单片眼镜，黑眸内蕴藏着不解。

“伊娃，你已经是序列4的半神了，早就已经不属于‘普通人’这个范畴了，为什么还要为他们难过？”

何况主人确实有处死奴隶的权力。而阿蒙甚至破例把格蕾丝留了下来，因为知道伊娃很喜欢她。

为什么她还是这么生气？之前因为梅迪奇的死他们吵架那次也一样。

阿蒙又一次陷入了困惑。

她似乎总是很在意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死亡。明明她和梅迪奇关系很一般，明明她连那些人的样子都记不住。

阿蒙当然看见了伊娃噩梦里的自己，他觉得那场面很有趣，当时没有提及是因为阿蒙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所以这次自然也没有避开她。

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阿蒙又一次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

格蕾丝端着餐盘进房间的时候，伊娃正坐在书桌前，抱着本古赫密斯语认真研读。

伊娃小姐最讨厌读书了，现在为了躲着阿蒙先生居然开始认真学习……看来是真的很生气。

格蕾丝动作小心地将红茶端到桌上，伊娃微微侧头望向她，浅栗色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而下。

格蕾丝抬眼，对上了伊娃的视线，她斟酌了一瞬，随即开口道：“伊娃小姐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件事？”

伊娃闻言有些震惊，她皱起眉头不解地反问：“你差一点也被那样‘处理’掉，你居然一点都不在意？”

伊娃甚至都没从格蕾丝的脸上看到任何后怕的情绪，现在的她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的标准微笑脸。

“那些仆人都是最低劣的奴隶，本来就都是可以随意由主人处置的，我自然也是……我们的一切都依附于主人，包括性命，主人如果想要收回赋予奴隶的一切，这是理所应当的。”

不，不是这样的。伊娃想要反驳，却只是无力地张了张嘴。

因为她突然间如同福至心灵，一瞬间就想通了这事的关窍。

从主人的角度来说，格蕾丝是个相当完美的仆人，忠心又听话，不会对主人生起一丝不满，因为她就是刻意被培养成这样的价值观的，她是个“货物”，连她自己都把自己当作“货物”。

格蕾丝会共情那些仆人，却也同样不会认为阿蒙所做的事情不对，因为他们都是最低贱的奴隶，他们不该也不能对主人的命令有所反抗。

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多少都会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格蕾丝和贵族们一样瞧不起那些仆人，也同样瞧不起自己。这不是格蕾丝的错，这是这个人分贵贱的世道的错。

她不能要求一个从未有机会睁开眼的人拥有超越这个世界的思想境界。

伊娃又低下头，手指轻轻揉搓着手下那本古赫密斯语烫金的硬质封皮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位赫密斯老先生，在遥远而黑暗的第二纪，创造了能与灵性产生链接的古赫密斯语，由此带领人类脱离了其他种族的奴役，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存在……

伊娃必须承认，她现在有些想念自己以前所在的世界了。

就在此时，一直跟着她的胖乌鸦蹦到了她手边，而后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钻到了她的手掌下。

她下意识地捋了下鸟儿顺滑黑亮的羽毛，格蕾丝见状十分知趣地告退离开。

伊娃疑惑地望向格蕾丝的背影，突然莫名觉得她手下的这只乌鸦是阿蒙的本体。

有时候她一点都不想要这种命运的指引。

“阿蒙？”她不太确定地出声问道。

乌鸦歪歪头，尖锐的鸟喙张合着口吐人语：“灵感有进步嘛。”

“……不许说话。”伊娃皱了皱眉，明明应该是可爱的小鸟，配上阿蒙的语气就让她忍不住想拔光它的毛。

乌鸦就真的不再说话，随即歪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伊娃轻声叹气，努力在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她原来的那个世界的记忆里搜寻，从中世纪到她的年代大概有多久。

希望她还能看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