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站在暗室之中，依旧是一身古朴白袍的金发神父此刻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手持十字架闭着眼，正安静地祷告。

难言的沉默在两者间蔓延，许久之后，阿蒙似乎是有些不耐，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有时候想想也挺奇怪的，我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幅对彼此都无话可说的情况的？”

亚当依旧闭着眼，身形丝毫未动，温和的声音不急不缓：“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蒙略显嘲讽地笑了一下，少见地没有反驳。亚当叹了口气，语气染上了少许无奈：“你只是在跟我闹别扭。”

“那就算是吧。”阿蒙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手指蹭了蹭单片眼镜侧边，“直到今天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一定要父亲在自己身上复活？”

“你我都来自于父亲，我们本就是祂的一部分。”亚当还是那副说辞，阿蒙试图偷走自己哥哥的想法和声音，无果。

“算了，我不该提这个，”兄弟俩在这件事上永远不可能达成共识，阿蒙又一次放弃了说服对方的想法，决定对偏执狂哥哥投降，“就当我怕了你了。”

亚当终于睁开了眼睛，年轻的神父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无悲无喜：“你来找我是为了她。”

阿蒙大大方方地点头，他没什么形象地耸耸肩：“那你应该也猜得到我要说什么。”

顿了顿，他又继续接道：“我相信父亲的预言不会出错，但也许是我们理解错了意思。伊娃并没有阻碍到父亲，反而是父亲身边那几个叛徒……你大可不必还对她抱有那么深的敌意。”

亚当沉默了一瞬，随即回应：“命运如此。”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你也一样，阿蒙。”年轻的神父丢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就又背过身去，继续虔诚地祷告。

阿蒙轻笑了一声，随即也转身，一步一步朝房间门口走去。青年身形消失在门外的一瞬，亚当又一次睁开了眼，他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十字架，语声中夹杂着深沉的叹息。

“真是段孽缘。”

…………

伊娃此时正躺在二楼阳台的摇椅上，昨夜刚下过雨，午后的阳光带着并不炽烈的热度，披洒在伊娃身上的浅色薄毯上，照得她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适。

格蕾丝守在离摇椅两步远的地方，她右眼处的单片眼镜在阳光下正微微反光，于是她左右打量了几眼，挑选了一个照不到阳光但依旧离伊娃很近的位置，继续恪守着贴身女仆的职责。

伊娃晋升半神后睡了足足十几年，比起以往可以算是相当久，这次苏醒后，格蕾丝发现伊娃变了很多。

其实看着还比较正常，但似乎比以前更呆了，而且记性越来越差，反应迟钝，甚至比格蕾丝第一次见到她时还要严重。

比如现在。

“伊娃小姐，该吃午饭了。”格蕾丝上前几步扶她起身，伊娃则乖顺地任她动作，似乎无知无觉，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落座时伊娃茫然地看向格蕾丝，怔怔地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而后缓慢地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未曾说话的沙哑。

“格蕾丝……你是不是变老了？”

格蕾丝的眼角已然出现了细纹，她如今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时间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毕竟她甚至都算不上是个正常的非凡者，会变老在所难免。

但依旧很美，带着知性成熟中年女人独有的魅力。格蕾丝的这张脸，即使变老了也不会难看到哪去……

她小声咕哝着心里的想法，格蕾丝只是耐心地安抚她，时不时会接几句她思维及其跳跃的话茬。

希望能有助于改善她的反应迟钝。

格蕾丝的药剂似乎对伊娃也不起作用了，她有些担忧地汇报给了阿蒙，只得到了“和以前一样用心照料”的指示。

是晋升高序列之后的后遗症吗？想来阿蒙先生也在想办法吧……

当然，伊娃也有完全正常的时候，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病况，总是会赶在还清醒的时间问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在她沉睡的十几年间，夜皇特伦索斯特和血族女王奥尔尼娅进行了联姻，特伦索斯特帝国又新添了血族这一大助力。据闻原本四散于各地的血族旁支们借此机会又重新凝聚在了一起，血族的势力空前庞大。

还有件大事，工匠之神成功跻身正神行列，六神变为了七神，并和其余正神一同扶持夜皇特伦索斯特。

工匠之神……又是个序列0？伊娃觉得自己即使是清醒状态下脑子也还是不够用，她艰难地转动着思维，每次出来个新序列0都没好事……这又是哪条途径？

“这些都是外面的消息，更深入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血族那位血月女王非常美丽……”格蕾丝斟酌着话语。

伊娃皱了皱眉，托着腮的手换了个方向，不解道：“你之前告诉过我的……血族很歧视混血对吧？那现在他们的女王带头与外族联姻，血族内部居然一致同意？”

格蕾丝摇头，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摇头有歧义，连忙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但夜皇与血月女王成婚多年，感情似乎一直很好，至少在外人看来是的……”

夜皇麾下的几大贵族，见了女王都会恭敬地口称“皇后陛下”，血族好像对此也接受良好，没什么反感的态度。并且受到自家女王的影响，血族内部也逐渐放开了与外族的通婚，越来越多的混血儿被生下。

伊娃转头望向格蕾丝的深红眼瞳，已经算是中年女士的女仆小姐眸光平静，她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语调依旧温柔而平和。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这样其实也很好……至少那些混血儿不会再有我这样的遭遇。”格蕾丝一如以前一样冷静而豁达。

伊娃清醒的时间并不固定，阿蒙本体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守在她身边，所以伊娃身边的那只胖乌鸦就成了两个人见面的媒介。

但伊娃看见阿蒙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问他外面的局势。毕竟阿蒙作为帝国贵族，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格蕾丝要多得多。

时天使很不高兴。“难得见一次面，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伊娃茫然地看着他，眼睛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比起我你更关心的是其他人吗？”青年的语气有些受伤，连带着单片眼镜都变得黯淡了几分，伊娃眨眨眼，这肯定是错觉。

“天底下谁出事，你都不会出事……”伊娃小声嘟囔了几句，这是大实话。

阿蒙虽然喜欢刺激和冒险，但他永远都是做好了准备再去冒险，不管怎么折腾他都有全身而退的办法……才不需要她担心。

“伊娃好过分啊。”阿蒙作势捂着心口，投来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姑娘”的谴责眼神。

伊娃：“……”

浮夸的演技。

当然，阿蒙演得不浮夸的时候她一般也看不出来就是了。

没良心的坏女孩瘪瘪嘴：“明明你也只在我清醒的时候才出现……你就是在嫌弃我变得越来越傻了。”

阿蒙扶了下单片眼镜，接了句让伊娃瞬间怔住的话语。

“你‘发病’的时候我也在，只是你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伊娃半信半疑，毕竟这位是欺诈之神，平时也没少干诓她的事情……不过格蕾丝确实提过，这次醒来之后她的记性就变得越来越差了。

伊娃心道，她这算是提前得了阿兹海默症吗？也不算提前吧，严格来说她都几百岁了……

现在是她有求于人，先得把人哄好了才好问消息。伊娃叹了口气，顺着阿蒙的意思继续发问：“所以，你在外面又干了什么大事？”

阿蒙摊了摊手：“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和索罗亚斯德家的某个老头子玩了场游戏，可惜祂也很狡猾，被祂跑掉了。”

所以是因为猎物跑掉了才不开心想让她哄？幼稚鬼……索罗亚斯德……她记得是所罗门麾下的天使家族，看阿蒙这幅模样，伊娃默默在心里为那个完全不认识的老头子点了根蜡烛，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大概也被折腾得很惨……

伊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揉了揉阿蒙的头发。

阿蒙顺势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半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吃力，伊娃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主动揽住了他的腰身。嗯，腰还挺细的。

她刚想再接再厉继续问消息，但下一刻她的脑子就懵了一下，而后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阿蒙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伊娃难得清醒的时间就不要分给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

阿蒙确实没撒谎。

他有时候会通过那只乌鸦来到伊娃身边，看她呆呆地放空思绪，而阿蒙就会坐在一边玩她的头发。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伊甸园里的日子。

此刻已经入夜，绯红的月光朦胧如同薄纱，静谧的夜间略过柔和的微风，伊娃轻柔的裙摆随之拂动。

阿蒙突然抱住了她的肩膀，将半边脸埋进了浅栗色的发丝间，另外半边脸上的单片眼镜则挡住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眼神。

“我后悔了。”阿蒙突然吐出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语，被他抱住的伊娃因为并不清醒，没注意到这句话的内容，只是因为听到了耳边的声音而茫然地想要回过头，试图挣脱他的怀抱，但没能成功，随即又安静下来。

此时的伊娃依旧还有一点思考能力，但她只能感觉到阿蒙的情绪有些低落，于是她蹙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而后在拥抱中侧过头，在阿蒙的耳垂上轻轻落下一吻。

时天使低低地笑了起来，被抱着的伊娃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意识到了他此刻应该很高兴。

阿蒙松开了她。

被放开的伊娃的神色依旧茫然，阿蒙理了理她身上因为刚才的拥抱而压出来的衣褶，再开口时失去了那副惯有的上扬语调。

“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