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出一个温润的声音，“请进。”

裴乔推开门，门后是一套山水屏风，有淡淡的瑞脑之香飘出。地上铺的也是原色的地板，里头层叠的青纱可见绰约的人影。鹤岚小心翼翼地使唤着水晶高脚鞋，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一边行进着，她还不忘一边打量四周，她早闻这位帝君也是个低调的人，但实在没想到，堂堂神界二把手的会客厅，居然左右三丈就完事了。他似乎不怎么喜欢摆弄家具，帐外除了窗下一方黑木棋案，别的什么添置都没有，西边的月窗开着，穿堂风不时撩动着青纱，鹤岚回天以来还真没见过这么空旷的房间，心中很是惊讶。

站定后鹤岚肃了下身，拱手作揖，可帐后听到的声音却是景淮的。“镇端天吴氏鹤岚、景淮，拜见青阳帝君。”

帐内有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没能来得及听清，青纱一拉，眼前光影突然飞速变幻，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却又直接进了一间不算大的书房里。

书房内密密麻麻无数书架，上面放了无数的书，却多而不乱，纤尘不染。书架前有一白髯老者正在细读竹卷。西角的花瓶下亦坐了一位年轻的神君，服饰甚是华贵，正聚精会神地看书。月窗下一方西海沉香木的书桌，窗前坐着另一个老者，正执笔作画。一旁还有个着赤衫的美貌神女，挽起丝袖，缓缓研墨，墨棒在砚台中发出柔和而轻微的摩擦声。桌边紫铜香炉中青烟袅袅，暖香四溢，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小仙童正用铜拨子将雪白的香灰拨散，见有人来，五位天神都朝这对姐弟俩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各做各事起来。

又是考验。

是什么意思，让他俩从这五个人里找，谁是青阳帝君么？

鹤岚周身的气息随即降到冰点，目光如蛇蝎一般，冷冷地直视前方，半点没有想搭理这档子的事。

景淮知道姐姐很讨厌天神给她做测试，明知她没有任何修为，却依旧乐此不疲地从她这唯一的弱点上寻找快感，搁谁身上都不会快活，但毕竟阿姊是来送他修习的，阿姊没有神力他有啊，所以寻找阵眼自然也就是他的事了。

“阿姊，你往旁边站站，我给你表演咱们天吴氏的拿手绝活，一锤定音。”景淮把她往旁边推了推，非常自信地秀出自己的拳头。鹤岚有些不解道，“啊，你该不会要打他们吧。”

“我打他们干什么，他们都是幻象，打一辈子也走不出去啊，我打的是这个结界。”“你要打结界？”鹤岚上下环顾了一圈，“这可是青阳帝君设下的结界，你连第三境界都没进入，打得破么？”

景淮嘿嘿一笑，表情似在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内院考核的时候，可是一拳就把元始天尊的结界轰了，这有什么难得倒我的。这世上的所有结界，全都挨不住咱们天吴氏的拳头，你就看好了吧。”

找阵眼？找个屁的阵眼。景淮从来都不花那个功夫，有那个时间他早把结界轰掉了。他们可是天吴氏，是有着可以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的镇端天吴氏，找什么阵眼，轰就完了！

本来变成冰川美人的鹤岚瞬间转变成阳春三月的和风，双手握拳，“小淮加油！阿姊看好你！”然后赶紧一溜烟的跑到角落里蹲着，嘴里不忙还说，“小淮，你能轰多少就轰多少，我忘记告诉你那个沧浪欺负了我好久，他处处跟我作对，还联合九天玄女和四帝女一起来找我的茬，我上次气成那样全都是因为他，你要为我报仇啊！”

对面的五位天神一听，哪坐得住了，刷刷站起来，桌边的白髯老者声鸿如钟，“公主，我们青阳氏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两面三刀的事，我们是接了天帝的圣旨奉命行事的，倒是公主一直遮遮掩掩，不肯施展真实本领，与我们世子发生口角，动手伤人，教陛下与神界如何对公主放心啊。”

二人一听这洪亮的嗓音，不是火凤还能是谁。

景淮眼睛瞪得溜圆，低声道，“是啊阿姊，你把他了一顿”

鹤岚脸色略变，眼珠子一转，表情却又楚楚可怜起来，“我那是为了面子才这么说的，我什么神力都没有，我打得过他么，我能和他动手么。这种话亏你也说得出口，这要是传出去了，你们堂堂青阳世子居然会被一介女流所伤，丢的到底是谁的脸啊。我分明只是与他争执了几句，没有动手。他身上是红了还是肿了啊，别在回家找爹哭的路上被蚊子咬了个包，也把这个恨记到我头上。”

“你！你简直满口胡言！我们世子难道会说慌么，分明就是”白髯老者勃然大怒，而他身边的人纷纷都让他闭嘴，鹤岚话都点到他们眉心了，不管她有没有动手，说出去都很难听，丢脸的都还是他们青阳氏。

鹤岚脸上满是愤恨与委屈，握着拳头，一副势必要为自己证明的模样。那赤衣神女对她说道，“鹤岚公主，此事就当是我们青阳氏对你有愧，所以我们帝君也同意你弟弟进宫修习，但同时天帝也嘱咐我们一定要探出你的深浅，神力也好，拳脚也好，你必须要在我们面前展示一下，否则，今日有我们在，就算再来一百个小公子，这个结界也不会被打破。我们什么时候撤了它，你们什么时候也才能走。”

鹤岚的表情迅速崩塌，重新恢复为那张淡漠至极的脸，眼中布满暗光，非常不爽地环起了双臂。对面的小童子见她如此，心中有些惧怕，冲她讨好地笑了笑，“公主，这其实很简单的，你只要跟我们其中一人过三招就可以了，我们绝对不会为难公主的。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公主能够稍作体谅，配合一下吧。”

“你们闭嘴！”景淮挡住姐姐，愤然道，“我阿姊都说了没打人没打人，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什么坏事都是我们天吴氏干的嘛，你们真把天吴氏当成泔水桶了，谁都能给我们泼一瓢的么！”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这真的是天帝的旨意。”那位年轻的神君颔首走出一步，他的双眼紧紧盯在鹤岚脸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人就是为你辩解再多也无济于事。鹤岚，是否动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这是看在你弟弟的面上才对你这么和气，劝你别太不知好歹！”

鹤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几声，“拜托啊，我一万岁的时候就不说这种狠话了，”她顺势往弟弟身上一靠，笑容冰冷又魅惑，眼睛盯着他，嘴巴却在对景淮在讲话。“小淮，你看姐姐说得没错吧，现在你自己也看到了，陛下明明说了让你过来进修，可他们不还是左一套右一套地为难我们么。”

景淮忖思片刻，心神动摇，“是，阿姊你说得不错，天帝对我们不管不问了那么久，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把我安排到青阳氏上课呢。哦，这是不是就是你之前教我的‘捧杀’，说不定就是青阳氏借着他们地位比我们高，故意找天帝这么安排的，就是为了让我们闹出笑话，供整个神界来取笑我们。”

“取笑？”鹤岚笑着摇摇头，“傻弟弟，他们就是想我们死啊。”

死？！

未经太多人事的景淮心灵剧烈震颤，全身都因为这一个字发冷了起来。

“你胡说！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仅两面三刀，而且还尤其擅长妖言惑众！”神君怒不可遏，但还时刻保持着青阳氏的翩翩风姿，他振袖一挥，如一只鹤翩然落到中央。“欲盖弥彰，说的就是你现在的行为。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会么，好啊，那就同我比划看看吧。”

鹤岚眉眼弯弯，“哈，那好嘛，你们说没有那就没有嘛，反正神界都向着你们，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她全然不在乎，朝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而拉起了景淮的手。

“动手吧小淮，正好试试你的功力到了几层，今天也不算白跑一趟咯。”景淮错愕地看着她，“那，那阿姊你这是干嘛”

鹤岚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置于自己身前，景淮试了几次都抽不出来，“阿姊，你干嘛呀阿姊，你不是让我打他嘛？”

鹤岚扑哧一笑，笑容竟无比灿烂，“你打那个幻像干什么，要想破结界当然要打我啊，快点动手，我们好早点回家。”

***

在鹤岚到达青阳宫的前一天，白泽帝君和公主蕊知就已经到了，一是为了来领上善大宴的凤凰火，更主要的是过来和老友聚一聚。可是白泽帝君一到青阳宫就拉着青阳帝君叙起旧来，蕊知和小弟霁风就全被踢给了沧浪，甚至还把门关了起来，这知道的是叙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造炸弹呢。

霁风拉着姐姐的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三人一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沧浪说道，“那就去我的行殿坐坐吧，这边走。”

“嗯沧浪，你跟那个鹤岚公主，最近闹的话头好像还有点多哦。”

沧浪什么反应都没有，垂着眼眸，就像没有听到。

霁风拿着核桃小方吃着，但因为太过酥脆，碎屑掉个不停，孩子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在下头，转而向姐姐求助，蕊知把他抱到腿上，让他伏在桌上吃。沧浪看了霁风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蕊知问，“我一直都听人说她长得很漂亮，但是脾性十分恶劣，很难相与。是这样的吗？”

霁风闻言昂起了脑袋，“父王说过，漂亮的女人都是老虎，特别凶。”蕊知哈哈一笑，把他嘴边的碎屑掸去，“不可以这么说女孩子哦，小姑娘听到会生气的，知道吗。”

霁风咔擦咬了口核桃小方，口齿不清地说着，“可是父王也这么说的，父王也说了的”蕊知索性把他手上剩下的核桃小方都塞到他嘴里，她就从未听过父王说过这种话，白泽氏里能说出这种话的，除了她已经陨灭已久的小叔，就只有她那个两面三刀的小娘了。

蕊知重新看向沧浪，却见他双目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脾性十分恶劣么？

沧浪双眼发直，一时有些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脾性是不好，但是也没到十分恶劣的地步，但她是真的漂亮，而且她还是典型的美不自知的家伙。但是她却始终对他抱有若有若无的敌意，总像是与他可以保持着距离，不允许他靠近一点点，也绝对不会靠近他半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她如此厌烦。这种感觉本来是没有的，自从那天知道她在南疆救过自己，却从一开始就想与他撇清关系，再到后来不得不拿出这段筹码来威胁他——这估计不能说是讨厌了吧，这应该就是恨吧。

“沧浪、沧浪沧浪！”沧浪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蕊知吁了口气，“终于把你唤回来了，怎么坐着都神游太虚了呢。不过你的脸色也是真的差，我听说那个公主还把你打了？她嫌九天玄女和砚漪老是因为你找她麻烦，然后她就把你揍了一顿？”

沧浪摇头，霁风这时却又叫了起来，“那这还不是老虎，她得是大老虎吧！”

“她本来就是镇端天吴氏呀，你知道镇端天吴氏不？”霁风捧着新的核桃小方点头，“我知道，父王给我讲过的，天吴氏就是西方守护神白虎的后人。诶，那她本来就是老虎呀。”蕊知揉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是呀，人家本来就是老虎啊，所以人家也长得这么很漂亮嘞。”

“啊，那我也不喜欢，她太凶了，还是姐姐温柔。”霁风煞有其事地摇摇头，然后一下子栽到姐姐怀里。

青纱掀起，只见纱后安然摆放一席雅致的茶台，围桌端坐着好几位天神，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他们瞧。景淮一看全都是不认识的天神顿时慌了，再抬眼就发现正中央端坐着一位君神，一身玄衣霜雪麟鹿纹，容颜不怒自威，眉目里是说不清的寒凉，小脸顿时一垮，伸手就抓住了鹤岚的衣袖。

众人的眼神有些幸灾乐祸，然后目光都集中到了鹤岚身上。鹤岚也有些愣怔，半张着嘴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模样，正当众人以为她要出丑时，却见她忽地冷笑起来，抱起双臂，走到旁侧那位素衣君神身边道，“我从进门开始就在嫌云境麻烦，没想到进来了还有套路在等我。青阳帝君，我们天吴氏不缺钱，我也只是来送弟弟上学的，没必要这一套接一套的防我吧。既然您这么不放心何必又要收我弟弟，是不好意思拒绝天帝么，那我帮你好了。司南。”

她作势就要下达命令，中央的君神抬手一挥，茶席上所有的天神全都消失不见。君神轻笑了一下，起身道，“嚯，果真是个暴脾气。”她回过头淡淡地看着他，“是你太无聊，白泽帝君。想骗我至少把行头换一换，我是不聪明，但我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