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健身房里弥漫着可怕的沉默。

许奕星和阿May呆在原地，一起瞪着陆宣，好半晌没回神。

“陆老师……那个，刚刚我气坏了，说话没注意，就——哎，让星星给你解释吧！”

阿May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解释，又怕其实刚刚陆宣根本没听见什么，冒然多说，反而是惹事，于是拎包就要走，把空间留给这俩人，走时还不忘冲许奕星拼命使眼色，让他赶紧说清楚。

许奕星望着面无表情的陆宣，心里惴惴的，局促地笑一下，道：“宣哥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还有采访……”

陆宣扯了扯嘴角，冷冷看着他：“采访临时取消了。不突然回来，我也听不到刚才的话。”

许奕星的心一下变得沉甸甸。

“所以，你主动接近我，只是为了报复前男友，给自己出气？”

冷冰冰的话语像一根无形的针，一下刺进许奕星的心口，隐隐发痛，却动也不能动，一动，就是更钻心的痛。

“我……我一开始很生气，的确有这样的想法……”

他试图开口为自己辩解，但很遗憾，这是事实，他接近陆宣时，的确动机不纯，那的确是个冲动之下的决定。

“宣哥，对不起，对不起。”

他低着头，一手抠紧衣角，心说真是要完。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陆宣的目光没再落在他身上，而是在旁边的杠铃上停留一会儿，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许奕星的心猛地沉下去，喊：“宣哥，你是不是再也不想理我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只是一步一步走出去，消失在视线里。

门口有工作人员问候的声音传来，然后，连脚步声也小时了。

许奕星撇撇嘴，双手插进兜里，慢慢坐倒在地上，喃喃道：“好可惜，本来就差一点点了啊。”

……

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陆宣穿过空寂的小区道路，回到自己家中，坐在沙发上出神。

灯在开门的动静里自动亮了，又在持久的寂静里自动熄灭。

黑暗中，他的心神有些恍惚，莫名其妙想起了两年前，在某影视城看到的一幕。

当时他正在拍一部公益微电影，剧组安排比较宽裕，让他有空到附近走走。

那天夜里，有剧组正好在拍夜戏，他难得有空闲，就戴着帽子口罩在角落里旁观。

普普通通的都市言情剧，没什么特别，从导演到主演都有种中规中矩的机械化，把原本具有艺术性的工作做得枯燥无味，仿佛工业流水线。

只有一个和他一样，躲在角落里的男孩子有那么点特别。

男孩似乎是剧中的配角之一，为了补拍最后一个单人镜头，默默等着男主角的戏份结束，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时已是冬天，寒风算不上凛冽，但等在室外，依旧十分难熬。

可男孩抱着剧本，脸被冻得煞白，在空无一人的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反复练习最后那个镜头。

陆宣觉得这无聊的场景都被这男孩的认真点亮了。

只是一个看到男女主在一起后，失望又不敢表露的镜头，男孩却仔细模拟了三种方案。

他看到他用椅子代替机位，一边模拟，一边念念有词地给自己作出评价，有时摇头，有时点头。

脸僵了，就用手搓一搓、拍一拍，再咧开嘴笑一笑，实在觉得困了，又放下剧本，做几个深蹲跳。

身边连助理都没有。

男孩在角落里等了多久，陆宣就默默看了多久。

他看到男主演收工离开，导演终于让男孩准备一下。

他又看到男孩兴奋地调整状态，认真地和导演讨论自己的三个方案，而导演为了赶紧收工，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准备机器开拍。

他还看到男孩拼命掩饰失望，飞快地配合现场工作人员，拍了个明明不太满意，却不得不草草结束的镜头。

他记得那个夜晚，也记得男孩的名字。

他叫许奕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有时毫不起眼，可终归是会发光的。

寂静中，门铃声响起，是秦枫帮忙点的宵夜送到了。

灯重新亮起，他一个人对着满桌的宵夜，默默拿起筷子，味同嚼蜡。

原来应该两个人一起吃的，现在只剩一个人，好像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

……

短短一天的假期，许奕星选择蹲在家里不动。

他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到第二天上午十点起来，依旧觉得恍惚不已。

情绪的传导好像变得格外迟缓。

昨晚就应该伤心难过的，可直到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床沿时，才慢慢感觉到可以称之为“自责和难过”的情绪一点一点强烈起来。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给陆宣发过信息。

「许奕星：对不起，宣哥，还是要向你道歉。」

「许奕星：最开始，我第一次主动接近你的时候，的的确确，是因为上一段感情遭到背叛，又被打击得毫无还手之力，才萌生出用这种方法报复前任的想法。我不能否认自己做过的事，也必须承认，这是个很大的错误。对不起，我不该欺骗你。」

「许奕星：虽然知道这时候再来解释，已经是徒劳，但我还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不求宣哥能原谅我，只是希望能坦诚一点。在和宣哥相处的这段日子里，我抱着不单纯的目的，可我对宣哥的仰慕和喜欢，也都是真的。在有限的时间里，我早就已经被宣哥的好深深折服。」

「许奕星：我知道，世界上喜欢宣哥的人太多太多了，我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本来就不该奢望能真的靠近你。但我的喜欢，我的感情，都是真的，后来的日子里，我也再没有想过要利用宣哥的身份做任何事。最后，再说一声对不起。」

大段大段的道歉和解释，是他在备忘录里删删改改几十遍，才发过去的，当时心里空落落，不觉得难过，却有种难捱的煎熬。

如今整整六个小时过去，果然如他所料，没得到任何回复。

他无奈地叹口气，安慰自己，至少没被拉黑不是？

这么想着，他用力薅一把自己的头发，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许奕星：早上好，宣哥」

屏幕上很快出现个红色感叹号。

行，这回是拉黑了。

他无力地倒回床上，觉得天都塌了。

这么些天里，唯一给他带来快乐和能量的人，好像要离他远去了。

就差一点点啊。

手机铃声响起，他机械地接通，是阿May。

“星星，怎么样，你还好吧？”

“他把我拉黑了。”

“啊？哎呀，对不起啊星星，我昨天一个激动，没忍住，要不，我去帮你解释？就说要报复小沈总的话其实不是你说的，是我说的，你只是为了让我别生气才顺着说的。”

“不用，我不想撒谎。我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May姐，不怪你，就算昨天你没说，事实就是事实，也改变不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轴？有时候来点善意的谎言，也不是坏事。”

“我不想撒谎。”

他伸手盖在眼睛上，挡住明亮的阳光。换成是他，也会生气，也不想原谅欺骗自己的那个人。

阿May叹了口气，知道他看起来软萌，其实倔强得很，也不干涉了，让他在家好好调试心情。

许奕星想拿剧本钻研，可捧在手里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看电影，坐在沙发里呆了很久连片子都没选出来；想做点运动，哑铃拿出来就这么捧了半个小时。

这一天像生锈了的机械，吱吱呀呀，时不时卡住，什么也做不了。

能给他上润滑油让他重新恢复生机的人明明就在一百米外的地方，可是那个人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很想见他，唯一可能产生交集的工作是《亲爱的舍友》。可节目已经录满四次，够剪成八期了，最后两期的录制，节目组为了好好准备，安排在三周以后。

他很害怕三周以后，收到的是节目组要把他换掉的通知。

他知道陆宣不是沈玟那种小人，不会做那种落井下石的事。

可他也相信，如果这期间再出别的事，陆宣肯定不会再帮他了。

没有陆宣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再来一次风波，他就只剩下自己和节目组、剧组解约这一条路了。

他真是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休息的时间如此短暂，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又飞去影视城，继续剩下的半个月拍摄。

他伪装得还不错，把最不好的一面放到晚上收工后的独处时刻，其余时间，在剧组一样认真准备，和大家插科打诨。

只有欧子辰发现了他的异常。

“你不对劲。”

许奕星瘫倒在化妆间里的躺椅上，快翻烂的剧本盖在脸上。

“怎么？”

欧子辰眯起眼，一把拿开剧本，露出他闭着眼的脸，仔细打量：“你最近都不给我‘开小灶’了，好几天没听到陆老师的专业表演课了。”

许奕星没说话，也没睁眼。

欧子辰意识到不对：“怎么，吵架了？”

他心里早就认定了这俩人的暧昧关系。

许奕星睁开眼睛，把剧本重新盖在脸上，模糊道：“没有。”

“哦，那敢情好啊，是不是陆老师最近太忙了？”

“不是，我犯错误了，他把我拉黑了。”

欧子辰：“哦……什么？你犯什么错误了？出轨了？移情别恋勾搭上别人了？”

许奕星：“……”

“大哥，我有这么不靠谱吗？”

欧子辰：“不是这种事，怕什么？人嘛，都有点脾气，好好道歉，过几天就好啦。”

许奕星没说话，在剧本底下悄悄睁眼，心说，要是真能和好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