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霁云来便寻满了四大神器，并全数交到了天帝手里。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天帝淡淡道：“走吧，去你的仙府。”

霁云来应允。

雾霁山的最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结界，结界的最另一面，有一条百丈宽的天堑，与雾霁山的秀丽风光不同的是，在天堑的另一边，是一座孤山，一眼望去，只余下一片火烧的痕迹，四处都是黑岩，连土地也是黑的，还散发这一种动物尸体的腐臭味。

这就是朝暮山，曾是三界最巍峨的仙山，但自封魔一战后，这座传说中的仙山，便成了三界最令人忌讳的深渊。

同时，又是所有人见了都要肃然起敬之地。

霁云来在看到这座山时，多年来平静的眸子也生了几分动容，仰头怔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上去。

山中还留着当年烈火的焦灼味，风一吹，热浪滚滚而来，飞灰卷了一身，两人却仿似未闻，继续往山顶走去。

神族覆灭，连天地也有所感召，两人越往山顶而去，便有一股强大的悲恸自心底袭来，带着一股窒息感。

越往上走，霁云来的心便跳的越快，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莫名的惊慌。

“要怎么做？”到了山顶，她问天帝，眼神死死的盯紧他手中的四神器，此刻这四神器都被缩小到只有一根指头大小，悬浮在一个罗盘之上，四色神力交汇，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在罗盘中央打转，飘渺的神力乍一看去，犹如万千星辰、云汉的汇集。

四神器交汇的力量，很强大。

天帝在山顶划下一个圈，自己站在圈中，将霁云来挡在圈外，熟悉的场景再次浮现，她立马握紧了手中的刀，却见天帝只是站在圈口。

她警惕起来，道：“怎么？你使用四神器还不许人看啊。”

天帝道：“神器之力，非一般人启之，你需在外为吾护法，若有异，无须心软，连同本君一同封了。”

霁云来不敢轻易相信，与天帝僵持了好一会，也知除了信任别无它法，只能静静的待在圈外。

好在这个圈划的并不大，她能很清楚的看到天帝的动作，他轻举着罗盘，掌心神力游动，四神器被安置在四个方位，以他之力推动，瞬间合成了一个巨大的神印。

神印之下，无数的九幽魔族开始躁动起来，挣扎的想要冲破原有的封印，耳边全是魔族的嘶喊吼叫，尖锐的哭泣与笑声，一声一声仿佛将她拉回了三千年前。

黑风席卷，厚云压境，天边传来闷雷，四周都只余下了一片黑，世界仿佛都变得亚于，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光亮成了天帝手中那神力的光，与脚底下的黑暗恒力相撞。

封魔山的魔族出来了！

她直直的看着，立马便恐惧起来，扛着刀就要上前，恰在这时，那爬出地底的魔族突然被神印吸引了过去，紧接着是一声声惨叫，那些魔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死了……魔族死了！

她有些颤抖，却一刻也不敢放松，看着那些魔族一个又一个的爬出，看着魔气一点又一点的被净化，化为一缕清风，吹散四周的阴霾。

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一丝魔气也被净化完，这时天地清明，四周的晦暗满满消了下去，突然，地底下忽然飘出了两缕清气，这两缕清气飘飘忽忽的如无主的游魂，被天帝收入罗盘之中。

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天帝收好神器，忽的吐出一口鲜血，坠了下来。

霁云来眼疾手快上去将他接住，用神力托着他的身体，却见他竟就这般晕了过去，想问的问题一下子堵在心口，只得先将人带了回去，随便找了间屋子放下。

思虑片刻，霁云来觉得自己实在等不及，于是去湖边提了桶水，一股脑全浇在了天帝头上。

躺着的天帝被这措不及防的一桶水淋成了落汤鸡，霎时间清醒过来，一抬眼便看见了霁云来的脸，险些又闭了过去，被霁云来使劲摇晃，适才缓缓的睁开。

他不解，问道：“你何故以水泼我？”

霁云来也不遮掩，直道：“我要知道玄度的消息，你晕了过去，自然只能将你泼醒。”

天帝有气无力道：“我已这般，你还……”

霁云来连连打断他，道：“反正你也醒了，那便快告诉我，玄度现在何处，如何复活？”

天帝叹了口气，将罗盘递给她，道：“其上有两缕精魂，青色为玄度，红色为朱颜，但其魂散多年，微弱不可触碰，需精细养之，方能重塑仙骨，逆天重生。”

“好。”霁云来刚要伸手去拿，到一半却又卡住了，将手缩了回来，问道：“这罗盘，你也给我了？”

天帝脸都青了：“……”

霁云来连忙又道：“不就一个破罗盘，本上神还能稀罕你的，你等着，本上神这就去找个能养魂的宝贝来。”

说罢，便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她搜刮了无数三界的财宝，养魂之物自然不少，在藏宝阁中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个堆在角落中的琉璃盏，以此养魂最好不过。

天帝将玄度的精魂引入琉璃盏中，有人细丝一般的精魂形成一个圆球，在琉璃盏中翻滚，许是因此时尚只有一丝灵智，精魂悠哉悠哉，软绵绵的撞击着琉璃盏透明的琉璃壁，之后便被弹来弹去，十分佛系，悠然自在。

她妄图和琉璃盏中的精魂打招呼，但并没有什么用，却也不在意。她努力了两千年，终不负所望，一时间难以言喻心中激动，抱着琉璃盏不肯撒手。

山中岁月最初很慢，不似寻找玄度之时，每日都有不停的事做，如今闲下来了，不知为何却觉得有些空虚。

好像忘了什么，但忘了什么呢？她看着琉璃盏中那团跳跃着的光球，自言自语道：“算了，反正你最重要。”

她谨遵天帝所言，每日递增的给琉璃盏中玄度的精魂渡入神力供养，久而久之她发现，看着被她蕴养的精魂逐渐长大，也成了一件不错的事，每日期待聚增，很多时候注意不到时间，直至恍然发觉，才又发现雾霁山的树长得很高，时间也变快了。

两百年后，玄度的精魂开始可以化成人形了，但只有小小的一个，依旧很是虚弱，她难掩急匆匆抱着琉璃盏去找天帝，天帝似是知道她会来，早在天宫朝华殿等她，待她急匆匆的问了，却也只得到一句还需静养，于是她继续养着，待到这魂魄终于稳定下来，甚至可以离开琉璃盏半个时辰，很是稳固了不少。

此时，是又一个两百年后，彼时的玄度和当年一模一样，一身白衣，清瘦，俊秀，一双内双的丹凤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安安静静，平平淡淡。

她每日会出来站半个时辰，霁云来便站在她不远处，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些年所有的经历说与她听。比如哪家的仙府最不要脸，常常从散修中骗东西，最后被她教训，又比如天宫众人个个迂腐，被她耍的团团转，从两千年前归来之时一直讲到数百年前，第一次在天帝那听说她还能回来之事。

但她记事真的不行，好多东西都几乎全，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许多事情多半是现编的，但玄度也从不反驳，每日吹吹风，偶尔也说一句话，多数时候，是闭口不言。

今日也是如此，半个时辰，任凭她如何说，玄度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许是今日又恢复的好了些，玄度已经自己开始了打坐。

霁云来无力的倒在草坪上，这空无一人的雾霁山她已待了四百年，所有的景色也带着玄度看尽了，无人说话，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越发在她心中盛放。

雾霁山太空了，她总感觉这里应该有许多人的，就算不是很多人，那也至少不该是她一个人。

有时候，她的眼前还会忽的闪过一些人影与碎片化的记忆，一闪而过，再追上去时，又什么都没有，她寻遍了前山后地，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神仙待的地方，也能闹鬼？

她觉得不对劲，很怕是魔气没有被清干净，时不时便要去朝暮山走一遭，但四百年过去，朝暮山也已绿草如茵，可见魔气虽强，死后的影响其实并不大。

因而她也觉得，魔气早该全没了才是，不然朝暮山才是他们躲藏的最佳之地。

山下刚刚下了一场小雨，雾霁山的风有雨后泥土的味道，霁云来用禁制将琉璃盏保护好固定在自己周身，闻着这味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再醒来时，玄度正站在她身旁垂头不远处，一见她醒，立马直起了身子。

见状，霁云来跳起来，玄度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不染纤尘，霁云来发自内心的笑了笑，问道：“你在看我？”

玄度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霁云来忽然想起来，其实当时在雪山，玄度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每日除了闭关修炼还是闭关修炼，脸上也永远都是没表情的，很少看到她笑。

在她的记忆里，玄度只笑过两次，是她破例和霁云来出山，那是她们在雪山一千年，唯一的一次出山，也是她头一次架不住霁云来的盛情邀约，去了人间。

踏入人间之后，玄度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让霁云来欣喜若狂，这种喜悦她记了一辈子。第二次则是在回来时，遇见了朝暮山魔族破封，玄度毅然决断冲在了最前，临死前，是玄度第二次笑，这种刻骨铭心，她也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