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方才受了伤，躲在霁云来身后沉默了许久，这时突然问道：“可他不是个好人吗？”

国师道：“人的一辈子太短，报应因果又都来的晚，但愿我能超度他，望他来生投个好人家，得结善果。”

刚说完，他冷不丁一个回头，朝着小狐狸看去，皱了皱眉头，又似发现了什么一般，眼中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异色，淡淡的笑了笑。

见此，小狐狸往霁云来身后缩了缩，那国师又一笑，道：“姑娘不必惊慌，只是忽然听到这声音，还以为是我以前的徒弟，错认了，惊扰了姑娘，实在抱歉。”

得到回答，小狐狸摇了摇头，回以一个淡笑，道：“没事，没惊扰。”

国师点头，转过身去，专心于那白衣仙君，不一会儿，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道：“他的魂魄牵扯了太多人的因果，若是进入轮回，怕是会被撕得连渣都不剩。”

屠隐连忙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问道：“什么意思？”

国师道：“他的超度太难，我恐无能为力。”

屠隐问道：“便无其他法子了吗？”

国师道：“有。”

说罢，这国师伸出手，他身后的轿夫熟练的从轿子后面取下一根暗朱色、上头好似雕着一条飞龙的权杖，这权杖比人还要高出一丈，盘旋其上的巨龙在权杖之上发出嘶吼般，龙头长大的嘴，嘴前端有四颗獠牙，龙头的口中，含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在夜间泛着红光。

国师握住权杖，立马便有了威势，他在空中画下一道神符，印在那白衣仙君身上，两人身上忽的连接起了一道血光。

“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国师问道，紧接着，他便闭上了眼，不过片刻间，这国师便猛地一颤，回过神来，一刹那便虚弱了许多。

他道：“原是如此。”

“怎么了？”霁云来问道，她在三界穿梭奔走千两年，凡间的术法也了解过不少，但从未见过眼前这人使用的法术，不仅如此，甚至看不出眼前人的半点信息。

岂会有凡人在神仙面前如此天衣无缝，蒙蔽神仙视线。

没接她的话，国师又拿出一张符，那张符上画着极其简陋的符文，一个大大的上古镇字。

他将符纸置于那白衣仙君额头，嘴里煞有其事的念着什么咒法，良久，才深呼出一口气停下来。

他一脸讳莫如深，似是在心底纠结了一番，才不得已开口，朝着霁云来看来，回答道：“凡人为求庇佑，未能完成他的遗愿，将他封在了这石像中。”

霁云来道：“天下因果牵连诸多，凡人最是繁杂，这意思是他必死无疑了？”

国师迟疑的点了点头：“可以这般说。”

霁云来看了小狐狸一眼，道：“既是如此，那便叫那些恩将仇报者全死了，岂不省事？”

说罢，霁云来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正好扫到十七，这人此刻真稳稳当当的躲在人群后，闻声正打算走，便被霁云来给叫住了。

“十七。”

十七只得从人群中走上前来，道：“在。”

霁云来道：“找几个人的转世罢了，这还不简单，但有名字，将其命格在生死簿上一改，不废吹灰之力的事。”

十七面色犹疑，她做鬼差多年，自是知道神仙素来瞧不起凡人，但她本为凡人，总是做了鬼差，也总要权衡几分利弊，为一人而牺牲万人，不值当。

但她不敢不答，只得缓缓道：“当年中人已遍布天下，而千年来，所有将死婴埋于桃渊山者，也难逃牵扯，若这些人尚全在人间，数额太大。”

霁云来不解：“这千年之中的人也要算？”

十七啊了一声，看了国师一眼，忙低下了头，道：“是。”

话音落，国师接着道：“习道者，为天下人，若要渡白衣仙君，我倒有一个法子。”

他顿了顿，继而道：“若不能一时超度他身上被强加的所有罪孽，那便花上十倍百倍甚至上千倍的时间，一点一点超度，将已身献祭，一同承担，此后游历世间，积德行善，惩奸除恶，一生奔波，再无安稳驻足之日。”

说完，沉默了片刻，他又道：“只是这个法子我未曾试过，亦只是在古书之上见过而已。”

霁云来道：“自寻死路的法子，谁会愿意？”

国师颔首，肃穆注视，转头望向一众修士，轻声道：“此功若成，功德无量。”

霁云来又道：“人都死了要功德无量有何用。”

这时国师又转了过来，道：“道友何以如此义愤填膺，是道友也有千年寻不见的师兄弟？”

此言一出，正踩在了霁云来的痛处，她脸色一沉，周围乍起寒风。

攥着霁云来衣袍的小狐狸霎时便感觉到了不对，连连将霁云来拉下挡住，再朝着那国师看去。

那国师生的端方君子，自出现始到现在，连说话也温声细语的，方才这话像是被霁云来有意的排挤才有些不耐。

但这一眼看过去，这国师始终泰然自若的盯着霁云来，叫人觉得实在怪异。

“神君！”她连忙劝道，只顾抱着霁云来，怕她有动作。

“我来吧。”一个人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闻声，霁云来朝着那声音看去，是屠隐。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小白，小白耸拉着脑袋，一旁的凡人俱都下意识的低了低头，移开了视线。

霁云来看向屠隐道：“小姑娘，跟着我走，日后你便成仙了，不跟我走，这一去深渊万丈，前路茫茫。”

屠隐道：“我意已决。”

霁云来啧了一声，拎开了几乎要挂在自己身上的小狐狸，又抬腿踹了踹一旁一脸死相的小白。

她道：“那你好自为之。”

说罢，一阵白光闪过，几人回了雾霁山。

落地的那一刹那，小白立刻化为原形，垂头丧气的往前走去，小狐狸还没在突然的场景转换中回过神来，呆呆的看着霁云来。

这一次去人间，当真是无聊极了。

霁云来心想，低头看到小狐狸肥圆的腮帮子，伸出手去戳了戳，小狐狸便像泄了气一般，“啵”的一声，呼出一口气。

她道：“你这什么时候长肉了？”

“啊？”小狐狸连忙两手捧着脸，惊讶的看着她，跟着她的脚步连连追问道：“哪？哪？”

霁云来却似逃得一般往雾霁山巅飞去。

她道：“本上神累了，回去躺一会。”

说完这话，霁云来架着祥云一个转身，又到了凡间。

凡间已天亮，所有人俱都散了，霁云来在凡间的上头，隐隐瞥见皇宫中的一处闪着红光，便朝着那红光飞去，落地，那凡人国师似是知晓她又会返回来一般，坐在庭院中间的石桌旁，正悠悠的品着茶。

霁云来捏着一张写着上古镇字的黄符，走上前放在石桌上，道：“本上神从没在凡间见过这个，但你方才用了。”

国师笑笑，道：“上神想问什么？”

霁云来道：“好说，我问的也不多，就是想问问你怎么知道这个？”

国师道：“自创。”

这张符第一次在霁云来面前出现，是在三千年前，凡人岂能活三千年。

她道：“你不是人？”

国师道：”上神何故骂人。”

霁云来扫了他一眼，看不出他本体，但又扫到那放在一旁的权杖，试探着问道：“怪不得比凡人要厉害，原来你是龙族的？”

国师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

霁云来被卖关子惹得烦了，见他不肯说，便要来硬的，就在动手前一刻，她忽的灵光一现。

她道：“你是半龙族？半神之体？怪不得本上神看不透你的本体，你若是半神之体，可不就是没有本体么？”

国师点头，又道：“上神的符来自何处？我经年游历人间，从未将符给到三界其他地方。”

霁云来道：“这你不用管，本上神问你，你知不知道凡间飞升者？”

国师道：“凡人飞升太难太难，我游历人间数万年，只见过一人飞升。”

霁云来问道：“是谁？”

国师道：“是我那不肖的小徒弟，飞升之后便再未曾来拜见过我，也不知她在天上如何了。”

顿了顿，又道：“怎么？上神认识我那小徒弟？那斗胆请问上神，不知我那徒弟在天上过的如何，她虽正直，却也蠢笨得紧，在天上那般地方，少不了要吃许多亏。”

谈到此处，霁云来脸色突然黯然，转而又化为怒意，再渐渐平息，很好的将情绪掩了过去。

她道：“过得很好。”

国师道：“过得好便好，方才瞧见那小姑娘，那蓝衣的，与我那小徒弟生得实在像，我许久未见她，险些错认了。”

蓝衣服的不就是小狐狸？可小狐狸与玄度，哪有相似？或是说哪有相似到险些叫人认错的地步？

她问道：“你那徒弟叫什么？”

国师道：“她生如明月，面冷心热，我便以明月而命名，为她取了玄度二字。”

霁云来立马眼睛放光，道：“当真？”

国师道：“这还能有假？是真是假，上神在天上岂非比我更清楚？”

“那便好了。“霁云来道。

她等了如此就，还未见天帝所说的神器有什么动静，指不定是要蒙她，正所谓靠山山倒，靠人人走，总归还是靠自己实在。

她道：“那你可有她的什么旧物？”

顿了顿，觉得这样直接问不太妥当，她又道：“仙人不能随意下凡，她思乡，叫我给她带些东西回去。”

凡人旧物，许多东西会凝住主人的思绪或是念力，有了这样一件东西，便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她怕这国师看出端倪，故意做的不在意的模样，果然这国师没看出异样来，从腰间掏出半块玉佩道：“这玉佩随她多年，后来为做念想，她给了我，既然思想，此刻便劳烦上神给她带上去吧，久闻天族规矩极多，叫她好生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