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轻轻地磕在了桌上，鲜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出诱人的波光。小小的杯口倒影出遥远的天花板上巨大吊灯的影子，巨大的落地窗透析进柔软的霓虹灯光。长长的、摆满了珍馐美味的桌子不远处放置着红枫木的昂贵屏风，其上绘制着仿千里江山图的图样，璀璨的松石绿和孔雀蓝拥抱在一起点亮了画中的彩光。

但请不要怀疑，这毫无疑问依然是一次谈判与交涉。而当天城深呼吸踏入这间金碧辉煌的房间那一刻起，就该发觉对方把自己的第一枚筹码放上了天平。

天城面色如常地应对房间主人的打量，自若地走上前去，任由门旁的侍者关上了大门。

在这张桌子的尽头，坐着龙门的掌权者魏彦吾与其夫人文月，更近一点的地方坐着位背脊挺直，面色严肃的女性。

“晚上好，魏先生。”他点头微笑道，“您也是，文月夫人。还有这位？”

“陈。”她张口，简短地吐出了一个字。

“晚上好，陈小姐。”天城朝她点头致意，但只得到了一个带有审视的眼神。

魏彦吾，那位龙门的掌权者手托烟斗，身着炎国古式的短褂长衫。脸色倒是十分和蔼亲切，又带着些长者的威严。他好像就只是看到客人来了，于是打了声招呼——

“哦，来的正好，天城先生，请坐吧，就坐这里。”他坐在原地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看着天城一点头朝这边走来，神色如常地说，“事实上，与预订的时间比，你早到了二十一分钟。”

“也许是因为我很看重罗德岛与龙门的合作，”天城将手扶在椅子上，友善微笑，“毕竟，您的话一定知晓现在的局势，龙门当局对整合运动相关情报的重视，已经在许多地方体现出来了，不是吗？”

魏彦吾压了压烟斗，说道：“不错，说得对，继续。”

“……”天城坐上椅子闭了闭眼，为自己在谈判中走入被动而困扰。在心中梳理了一下从直升机上阅读的谈判所需相关情报，睁眼开口道：“是的，正因为您重视整合运动，所以也一定明白他们并非普通的感染者组织，准确来说，他们是感染者暴徒。在切尔诺伯格毁灭后，许多感染者涌入了龙门，这其中有的是难民，有的却是整合运动渗透龙门的线。实际上，在我此时坐在您面前的前三个小时，我还在与龙门内部不知何时潜伏的整合运动交战，而龙门当局似乎对此并无预料。”

天城看着对方的眼睛，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更早的其它的事，而是平静地将龙门的现状以自己的经历告知对方，并将以此为开头继续推演龙门的局势。

“您能明白，这只是个开头。整合运动在白日中便敢见缝插针地发动袭击，尽管失败了，但这并非无谋之举，他们或许有他们的考量。”天城停歇了一下，接着说道，“这表明他们认为：罗德岛与龙门合作是对其有威胁的，而没有比在龙门的地界袭击罗德岛的使者更好的离间计了——不过，这并不是我最想要表达的。”

天城注意到陈越来越冰冷的目光和逐渐竖起的细眉，对她笑笑，转变话锋道：“我想说的是，整合运动是不畏惧发动武装袭击的暴力团体，从他们选择的手段可知一二。而龙门方对感染者的策略毫无疑问是十分行之有效的，但那是对感染者，而对待感染者暴徒就要另行其事了。”

“——”始终面沉如海地聆听着天城叙述的魏彦吾思索了一阵，不置可否道：“继续说。”

“对抗感染者暴徒，何况是整合运动这样集团化的感染者暴徒，”天城沉下眉眼，严肃地抬高了声音，“罗德岛方认为——只有感染者，才能更好地对抗感染者。”

对方慢悠悠地点头，问道：“那么，罗德岛是否已经从针对整合运动的行动中取得了可以佐证其词的经验？”

“请您放心，”天城沉了沉眼，平静道，“罗德岛同样参与进了切尔诺伯格事件里，在对抗整合运动的同时，我们还担负起了感染者救助团体的职能，我们尽己所能地收留并治疗了许多切尔诺伯格事件后的幸存者，而倘若在对抗中就竭尽全力的话，我们又如何能将他们从那种地方带出来？”

他对着谈判桌上的另一人露出了微笑。

“这毫无疑问，”天城轻声道，“…证明了罗德岛的实力。”

他暗中舒了口气，将这些全部的话说完已经让他感到紧张。如果不是如今局势紧张，争分夺秒的话，这种事绝对是由凯尔希女士来做的吧。

交流静默了一阵，桌前的玻璃杯里的液体涌动着涟漪，呼吸此起彼伏，针声落地可闻。

“也许你说的不错，”魏彦吾像是斟酌起了什么，做出了努力思索的样子，“但是——我想想，你就不奇怪，你自己就不奇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了天城的脸。

天城瞬间肌肉紧绷。

“为什么一个感染者组成的组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政客所擅长的克制而讥讽的笑：“偏偏——会由你，一个非感染者，一个对感染者毫不了解的非感染者前来交涉？”

“掌权者”——这个词汇所隐含的东西，第一次睁开那双怒目，朝天城露出了獠牙。

“这是否说明，”魏彦吾像个晒太阳的老人一样搭着扶手朝后靠去，拉长声音说道：“你作为使者，其实却并不能正确地阐述罗德岛——这样一个感染者组织的立场和信条呢？”

他正脸注视着天城的表情——不再是悠闲地斜睨而过。

天城明白，对方在质问。

质问——他坐在这里的资格。

……

沉默。

在谈判开始前刚刚浇过水的龟背竹上滑下了一滴露珠，圆润地扑在了褐色的泥土里。长桌上的美味佳肴散发着热气，葱姜蒜的香味随房间角落喷洒的消毒水味混入鼻息。

对方在长久的等候中失了耐心，扭过头去，话中透出几不可察的失望：“好吧，看来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

“也许您误解了什么！”天城抬高声音说道，“罗德岛毫无疑问是一个感染者救助组织，但我们并非矫枉过正，只救助感染者的组织。我方与当局的交涉，归根结底是希望能集合双方的力量，抵抗整合运动对龙门的破坏性行动——而在这个过程中，区分感染者或非感染者，毫无疑问，是毫无必要的行为。”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在对方看过来时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了解龙门对待感染者的政策，这或许不是您想听到的，但这确实是我——并非感染者的我，对这次合作作出的理解。”

他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如何促成这次合作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陈由警惕变为复杂的目光。

目光对上他那双红色的眼睛。

那种红火焰般辉煌。

“如果您将继续问我，”天城继续说，“我坐在这里，与您——这位龙门的掌权者同座而谈的资格，也许是因为，哪怕我并不熟悉谈判的技巧，但我确实可以向您证明罗德岛的实力。在这一点上，我敢向您担保，没有人比我更加合适。”

“哦？”对方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你想怎么证明罗德岛的实力？”

被这么询问时，天城对心里自然而然地浮现的想法作出了感叹——啊，果然是这样，果然变成这样了，果然这样才是他吧。

谈判，真是一个难以学习的技能啊。

他闭上眼，仿佛所有的思绪都变得悠远，像是浮上水面的气泡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随后他睁开眼，冲陈点头道，“您用剑，而且，是剑术大家。”

“略有心得。”陈紧紧皱眉，表情更加冷冽严肃，“抱歉，恕我直言，如果你是想说，罗德岛有比我更加擅长剑术的人，我没有就此事和你磋商确认的时间和义务。”

“在这样的局势下，”天城直视陈说道，他看得到对方因他毫不放弃的态度愈发不耐的目光，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个人的武力毫无疑问只是杯水车薪，这样的比较没有太大意义。我们对抗组织，我们对抗天灾，我们对抗——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你想说什么？”陈质问道。

磨磨唧唧，神神秘秘，和她……没有半点相似！

“也许，您会想要知道，”天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澎湃灿烂的金色——德拉克种族血脉相承的金色：“该如何与一个德拉克战斗，而站在您面前的，是切实与整合运动的那位德拉克领袖战斗过并且生还的德拉克。”

那双冷淡的熔金的琥珀瞳里环绕着极细的涡流似的丝线，不似常人的眼睛昭告其血脉的尊贵。

天城微笑着看过去的一瞬间，陈下意识地冷下脸庞，将刀拔出了三寸。

剑拔弩张。

“冷静些，陈警官，”魏彦吾制止了陈过激的举动，又转头对天城说道：“也许你的确拥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但你真的认为龙门缺乏针对个人的必要武装吗？”

天城摇头。

“如果那只是‘个人’，那么当然不需要，”他说，“但是，那是整合运动的领袖，是维多利亚的德拉克与炎国的龙的混血，控制着乌萨斯的城市切尔诺伯格，并且正打算对龙门发起袭击的‘个人’。”

陈将赤霄——她那把随身的刀拍在了桌子上，餐盘刀叉随之颤了颤，这位高级警司的语气从未如此之冷酷过：“你是在威胁我们吗，罗德岛的使者？”

她当然听懂了天城的意思。

他是说：这位整合运动领袖的一切都牵涉过多，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当今世界格局。而龙门这样体量的单位，强大固然强大，但一举一动也被许多人和事限制着，处处受制，不及独立于国家政.治外的罗德岛手脚轻松。而对于混乱的漩涡——塔露拉，如果想要对其的疯狂计划采取措施时不得不上升到武力碰撞上，只有罗德岛，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人。

她当然明白，甚至她的理智也告诉她对方说的不错。如果是在另一个场合，她或许会高看几分说出这番话的人的自信和勇谋。

但是，那是塔露拉。

那是她的姐姐。

他怎么敢，拿她的安危作为筹码去谈判。

“说得好，但在这里舞刀弄枪可不太体面。”魏彦吾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这种尖锐的气氛，平淡地说道：“不过，关于整合运动领袖的情报，你们是如何得知的如此详尽的？对了，整合运动的领袖……这个称呼太长，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塔露拉，先生——塔露拉，”天城微微鞠躬，“关于情报，我想说的只有：这就是罗德岛的实力，先生。”

“塔露拉、塔露拉。”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指地看了眼站在一边表情变化的陈，“陈警官，你认为呢？”

陈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表情已经平静如初：“是的，我知道她，魏长官。”

他们之间的交流在瞬间完成，魏彦吾点点头，对着天城继续问：“虽然过程中，我们双方都有一些不坦诚，但在我看来，我们并非不能达成共识。”

“代表罗德岛感谢您，魏先生。”天城回答。

“但是，”他又说，“仍然有最后一点小小的问题。”

天城轻轻抿起嘴，“您请说。”

“罗德岛的要价太高。”

“……”天城笑笑，“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毕竟付出是双向的，投资是有风险的，不是吗？”

魏彦吾没有回答他，而是思索片刻，开出了龙门的要价：“我的要求只有两个。第一，罗德岛必须帮助近卫局解除整合运动对龙门的威胁，其中包括确认龙门内的威胁以及处理关于切城的相关问题。以及整合运动的渗透什么的，我要求你们将所有有利情报共享给龙门。”

这不难接受。

天城故作为难地沉默半晌，点头道，“可以，请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他说，“要等你们完成了首要任务再说。”

“……”天城垂眸，“抱歉，我不是很明白。”

“不会超出你们的能力和业务范围，”他接着说，语气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喙，“意思是，在整合运动对龙门造成的损害超出了罗德岛的预料时，我希望罗德岛协助近卫局，妥善处理，甚至参与某些部分的善后，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天城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皱眉——但，怎么会是仅此而已。

“不要忘了，”魏彦吾最后提醒道，“罗德岛没有选择。”

天城闭上了眼。

“‘在诠释条例时，由双方共同参与讨论。’”天城睁开那双再次变为绯红的眼睛，直视着对方说，“请把这条写入合约。”

“哦、哦……可以，这是对龙门的尊重呢。”他点点头，好像是认可了这个要求，又对陈发问：“陈警官，你有什么意见？”

陈的表情多了些天城无法理解的期望，“我认可这次行动。”

“呵。”

这声冷笑像是一盆冰水泼在了她的头上，让她一瞬间近乎丢盔弃甲舍弃了所有的执着。

“看来陈警官也有了自己的目标。”他看了一眼表情低落的陈，若无其事地对天城说：“恭喜你，罗德岛的使者，你的发言让你的组织得到了龙门的信任。陈警官将全权负责和你们的对接事宜。不过，感染者自由行动会引起市民恐慌，在行动时，希望你们能服从龙门近卫局——尤其是陈警司的命令。”

天城这才发现——魏彦吾这样的人，无论他口头上说了什么，实际心里的尺标一直犹如山峰，横亘深切，不为所动。

这个答案令他有些沮丧——但是，就任务而言，他完成了。

“是的，在龙门行动，”他轻笑道，“……应当遵循龙门的法律。我明白。”

“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