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算现在就走吗？”鸣站在天城旁边弯着腰侧过脸观察在整合运动身上摸索什么的天城，“他们身上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的吧？还是说你在找地图？你忘了路了？”

“我记得，”天城回答，同时把背包拨到身前拉开拉链往里面塞了几只手.枪和匹配的弹匣，毫无疑问就是从整合运动身上搜刮走的，“但我需要武器，远距离的，安静的。”

“你现在还在想这个？”鸣视线扫过着天城嘴角还在愈合的伤口，和包裹腹部的黑色衣料上的深色，叹气道，“你做事太没分寸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告诉你你没那么容易死的……”

“……”天城站起身，手里留着把摸走的手.枪，一边上膛警戒，一边回答鸣的话，“我有分寸，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鸣啧了一声，他可不觉得被车正面撞飞算得上有分寸。

“而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天城闭上眼呼了口气，再次睁眼时满目都是严肃冷静的神色，“我们走吧，趁天色不晚，早点出去。”

他并不担心黑巷所谓帮派的趁火打劫，他在意的是这片灰色地带的主人是否会因为他的不请自来而恼怒，进而将他的手指和头颅切下向同样心怀不轨的鼠辈示威——谁知道，也许会更可怕些？

沉重的思绪雾霾似的压在他的肩膀上，天城背着它走在安静如夜的巷子里，表情并不轻松。

他在持枪警戒的同时勉强抽出空挡观察起四周。他是顺着来时的路走的，当时坐在车里并没有闲情去观察他那种要被交警扣留的开法给这条短巷留下了什么：沥青路面上的漆黑胎印像是烙铁烫上人皮般深刻，墙壁上纵深延长的白痕，似乎是后视镜刮出来的。路中央散落着被压扁的牛奶盒，软趴趴惨兮兮的样子和那几个长眠在巷子深处的敌兵有不少相似之处。

也许明天——不，只要今晚，就会有再一次的纷争清洗这里，这里残留的一切都会在机.枪火.药的炸裂盛宴中灰飞烟灭。

天城略感烦躁地握紧了枪身，他感到手臂上被玻璃片划出的口子已经彻底愈合了，这或多或少让他安心了些，但还不够，至少长舒一口气这种事也要等到离开这里才算可行。

他举起枪，沉默着拐过了一道弯——而巷子尽头早已站立的人影没有因为他的警戒而逃走，而是隔着数丈远，用他那双半眯的眼睛紧盯着天城。

那逆光中模糊的长髯和弯曲却威严的脊背昭告着那是何人。

天城在那人出现时就强打起精神，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赢下来的可能性有吗？”

“看对方认不认真了。”鸣回答道。

“你觉得呢？”天城换成单手持枪，依然指着老人的头，另一只手慢慢地试探着摸索到了刀柄上，“我不太猜的到他在想什么。”

鸣思索了一阵，“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以解决你为目的来的。”

他耸耸肩，继续说道，“以东国的极道组织举例，他们的主公少主很少会亲自出马完成任务，有什么事是值得他们出现的，那一定是影响整个组织的大事——你觉得你或者我有这个资格吗？”

很明显，他觉得没有。

所以这就是鸣悠悠闲闲的原因？

“但是，”天城侧身下压，肌肉维持着一种悬而未发的紧绷状态，指尖触碰刀柄，摆出了拔刀的起手式，“如果恰好就是呢？”

“那你只能尝试着突破出去了。”鸣笑笑，消失在了空气中。

天城垂下眼，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灼热的气息。他感觉得到体温在缓慢地攀升，似乎不只是血液因为激素而加快流动的缘故。眼帘再度睁开时，滚烫的手心卡上刀柄，却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整个过程鼠王都毫无改色，好像在注视向自己展示幼儿园里得到的小红花的孩子一般平静和蔼。那张苍老的面皮上的每一根皱纹都透着死寂的气息，好像一个刚刚学会挥刀的弟子都能一刀杀死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更甚于，已经有一个持刀起步的冒犯者如此尝试了。

铛。

一声闷响，来自于砍向老人的刀锋和突然从老人手中穿出格挡住这一击的拐杖。这一招天城的动作极有分寸，他不打算真的用杀招去激怒这位龙门地下世界的王者，去体验一下这位老人的手段，于是这一刀瞄准的是老人的肩膀而非脖颈。骤然发力的一瞬间仿佛身形都被那一刹那的极速拉长随后消失，像是一盏闪烁的烛火，明灭刹那，随即便是闪着冷然寒光的钢刀，双手持刀的人毫不留情地划破疾风向着好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竖斩而下！

但老人偏偏挡住了，动作轻松写意，但天城却清楚地感受到了手臂传来的震颤。手臂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着，他的瞳孔因震惊而微缩，大脑空白了一瞬后才恍然大悟般冷下了眼神。

是啊，这可是“王”啊。

不是什么兵卒了。

于是他甩刀挡开冲着自己脖子而来的拐杖，手臂麻痛了一瞬；再一侧头躲开兜头盖脸劈下来的一击，脚下蹬地后跳半米，再向前突进，双手狠抓刀柄自下而上抽向老人毫无防备的侧脸，果不其然，依然被格挡下。但天城早有预料，刀锋与杖身一触即离，武器被弹开发出了嗡鸣，但仅仅是下一瞬持刀者就恢复架势再度朝着老人斩出了一刀。

佯攻。

但是——无用。

依然被挡住了，按理说应当是占尽先机的一招。凌厉的刀锋和朴素的拐棍在半空中挣扎对抗着，天城下意识地紧握双手，他看不到他的手心已经因力道的冲击如烙铁般通红。

没有金戈碰撞的星火，也没有火焰爆破的扬尘。但就是这么普通的对抗，让天城感到自己是在以卵击石，一把刀一个人妄图去战胜磅礴深邃的海潮。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下一刻就被拍死在沙滩上的模样。

老人的眼睛跨过岁月看向他，那其中似乎有什么，有什么也没有。天城来不及看清，就被老人迅速转换招式击中了腹部，瞬间好像纸飞机一般被那股巨力推飞了出去。

后背撞在墙上，墙面裂出了缝隙。但天城没有闲暇去在意伤口或是墙，他在恍惚间看到老人动了，那道苍老身影的消失使他头顶瞬间泌出了冷汗。

躲避？格挡？

下意识地，灰色的弧影砍下来的那刻，他横立起刀锋格挡住了；老人冲着脸劈下的一击落在他的刀上，天城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老人已经认真起来，这一下远比前几次的交锋更为沉重，沉重得好像自己是在和父亲玩抢玩具游戏的孩子，反抗只是取悦，威吓只是撒娇，喜乐生死都不讲道理地掌握在对面那个面沉如海的长者身上。

“你退步了。”老人突然说。

天城茫然瞪大眼——什么？

他没来得及向任何人询问，因为老人突然发力，他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也抵在刀背上抵抗。他看到带着漂亮弧度的刀面映出闪亮的光，此刻正如移山填海的巨人一样，一点一点、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向他袭来。刚刚还挡在他面前的武器被死死卡在了他的脖子上，继续前进下去，他就会因为窒息死在老人的手上。

冷静——处于绝对劣势的瓦伊凡听着砰砰狂跳的心跳对自己说。他死咬着牙不去让自己露怯，同时快速转动大脑寻求改变现状的契机。

老人的半朽骨肉下隐藏着惊人的力量，至少硬碰硬胜利的人绝不会是他；论起战斗头脑，那数次好似先知先觉的格挡早就让天城明白，恐怕自己表露出攻击意图的一瞬间，老人脑子里就已经闪过数百种反击并置他于死地的妙计。

强攻不行，巧取不行。

鼠王还在盯着他，他将用他那双平淡的眼睛映照出他的喉管被生生截断的模样。

而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到。

天城闭上了眼睛，但不是为了逃避绝境。他的性命仍然悬挂在生死线上，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能否活着回去只赌在了下一次的挥刀上。

高温，蒸汽。

法术。

火。

刀上燃烧起火，那是金色的烈焰，熊熊喷薄着，远比太阳的红要炽烈。光火跃上了刀身，抵在刀背上的手却毫无灼痛之感，有的只是油然而生的力量，来自于被唤醒的远古的生灵于山川星斗间超她的后继者慵怠投来的一眼，沉静庞大地如同洪流。

砰。

天城格开了鼠王的拐杖，对方像是舍弃了反击的想法，顺着力道快速后退拉开了距离，站在两米远的地方悠悠地审视着天城。

昏暗中那双灿金的瞳眸如同两轮太阳，撕裂了困境与黑暗，肆无忌惮地喷发着愤怒的火和光。

天城举起刀，沸腾高热的蒸汽从皮肤上升腾而起，那来自于被蒸发殆尽的汗水。隔着火的颜色，他的眼睛被戴上了神性的王冠，冷淡和炽烈如同冰和火神奇地共存在一起，不容置喙地大笔挥毫写下战书。

现在，继续。

但老人只是敲敲拐杖，苍老的声音响起了，那声音平淡如初：“现在，做的不错。”

天城愣了一下，剑上的火便倏地熄灭了，眼睛里的火也霎那间不见影踪；自始至终从未开口的年轻人像是有点搞不清楚情况，表情在困惑和警惕间辗转，最后停在了一如往常的冷淡之上。

他还记得刚才的火，还有体温，和那种如入无人之境的心态。

天城甩了甩脑袋。他自认不是一个战斗狂，那种握着刀便只看得到敌人的心态可从未出现在他身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鸣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知道，他还瞒了他多少事情……

天城把所有的心理波动隐藏起来，刀刃指向前方继续警戒。战斗还没有结束，瞬时的交锋只需要溃败一次就意味着失败的来临。

鼠王慢吞吞地抬起了他那只苍老褶皱的手，小幅度地摆动了两下，“不需要继续了，去做你的事吧，德拉克。”

德拉克？

天城眉头一挑，指尖蜷紧。他记得这个词语是某个种族的学名，那是一脉古老又尊贵的血脉，甚至与维多利亚的王座曾有一段渊源。

但现今已经没落，只剩下整合运动的领袖塔露拉，与维多利亚流落的少于三人的后人，且讽刺的是，应当自然而然以拥有这样血脉而感到尊贵的德拉克，如今的后人都并非血统纯粹的纯血德拉克。

但是，他记得他是瓦伊凡，与德拉克有什么牵连？

“……”他没有问出来，而是针砭时弊地收了刀，弯腰冷静道谢，“感谢您的慷慨。”

他拉起衣领虚掩住被勒出红痕的脖子，退出了黑巷。

再度走在阳光下时恍如隔日。

天城抬起手挡了挡刺目温暖的阳光，正当他思考着去找家旅店休整一下时，道路旁停着的一辆加长版跑车嘟嘟地朝他响了响喇叭。

为什么知道是朝他响的？因为一眼就能看到那辆漆面光洁锃亮，线条流畅时尚的昂贵跑车边悠闲地半靠着，早已等候多时的菲林女性。

“中午好呀，罗德岛的使者。”

菲林女性动作矜持地对他打了声招呼，看到天城出现，毫不留恋地拉开车门搂住挎包钻进了车内。这时又有两个穿着龙门近卫局制服的警员凑上来，邀请他上车，说是魏彦吾先生十分期待并看好与罗德岛的合作，邀请他前往与其详谈。

“请放心，商谈地点选在了龙门商务旅店，我们给您留了热水和换洗衣物，”其中一个警员友好地拉开车门，“欢迎来到龙门。请吧？”

天城觉得自己和被人抽着鞭子赶着走的骡也没什么两样。反正都是被永远也不会做完的事情压着连轴转到筋疲力尽的时候。

他沉着脸点点头，坐到车上后冰冷的空调气流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下。他拍拍脸，强打精神坐直身体，卸下佩刀交到一起坐进来的警员手里，侧过身注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平凡景色。

他看着车辆行驶过偏僻的边街，走上了中央街区。

人和车渐渐多了起来。他这才算是真正进入龙门了。

繁华的闹市，嬉笑的学生，吆喝的摊贩，烤串的肉香。

旁边的警员眼观鼻鼻观心，看出了天城的疲惫也没有没话找话，安安静静地直直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前座的诗怀雅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

空气安静下来。

……

那时，街边。

侧窗的前方被白色的弧光点亮又霎那间滑至后方，发动机的声音在那瞬间迅速地由远及近，静止的街道上一道黑色的长影一闪而过，气流卷起了她的发梢，她也看到了那辆车后插着的小红旗在癫狂般地迎风飘扬。

那辆黑色的车载着罗德岛的使者，她知道。

“……”她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名字皱起了眉，表情更加不近人情，但她还是碍于对方的身份接起了电话，“这里是陈。”

“陈警司，”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性的嗓音，“罗德岛的使者马上就到，会议需要你到场。”

“我知道了。”她挂断了电话，表情有一瞬间的怀恋和迷茫。

罗德岛的使者——她喃喃这段文字。

那是……她的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