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伯格已经是一片废墟”，这是他离开罗德岛开始行动前在联络干员那里听到的感慨。但当他踏上坍圮的楼房时，三日不散的灰尘和尸体被烟熏火炙散发的怪异气味，才让他深刻地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

冬末还未至春来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灾难粉碎了半座城市。天城一路从切城外环朝向切尔诺伯格市区靠近，遍地是龟裂断面上刺出钢筋的混凝土块，被灰尘掩埋的建筑碎屑垃圾山似的堆了老高也没人清理。天城蹲下，捻起一指焦黑的干土，放到鼻子前仔细嗅了嗅——他闻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是烈焰的高温造成的化学反应的味道。

他拍拍手，起身了。他没再给这片兢兢业业记录了灾难的土地半分目光，因为他正在进行的任务更加重要。何况这样的焦土现在遍地都是，比填满虚无的空气还要不值钱。

越是靠近切尔诺伯格的中心城这样的景象越趋于无，不知道走了多远，大约步行三十多分钟的样子，天城看到了远处拔地而起的高塔和高塔周围仿佛拱卫的士兵的大片建筑群，以及运转的工业区滚滚喷发的黑烟。

这个距离能看到一个清晰的黑影，天城确认那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

“罗德岛本舰，这里是天城。”天城取下腰间挂着的对讲机，按下一个迅道按钮，向身处罗德岛本舰的联络干员汇报情况：“我已经接近切尔诺伯格核心城，重复一遍，我已经接近切尔诺伯格核心城。”

过远的距离让使用对讲机的两人交流起来有些延误，等了三秒那边才传来声音：“天城干员，这里是罗德岛本舰。再次重复一遍任务内容：探查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中整合运动的行动，以保证自身安全为前提！重复一遍，探查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中整合运动的行动，以保证自身安全为前提！”

“明白。”天城挂断了对讲机。

整合运动现在已经是盘踞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毒蛇，沉寂的每一秒钟都不是可以放松警惕的和平，而是毒蛇啃上你的动脉将致人于死地的毒液注入血液的酝酿。越是安静越是要警惕，对人如此，一个组织也同样。

罗德岛没必要把天城一个高端战力丢到巡逻任务上，有这样程度风险的任务才是他该出手的目标。

天气干冷。这时起了风，沙尘卷地而起扑进了天城灰黑色的斗篷里。天城眯了眯眼，把斗篷的兜帽戴上，顶着风沙继续前进着。朝阳之明亮也没有降临在今日的土地上，阴云密布，似乎是要下大雪了。

天城碾碎了沙粒，向核心城靠近着。

但是他停步了，因为他看到了同样裹着斗篷站在远处的人。北风将那个人的袍角吹地猎猎作响，他对这个人的身份打了个问号，毕竟，虽然身上没有明显的整合运动标志，但这种天气这个时候，再加上他看得出那个身材并不宽广的人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的启动器，这样的家伙出现在这里，就是只差一个最终答案的孩童算术题。

爆破物？毒瓦斯？不，还是爆破物吧，瓦斯会被风吹散，杀伤力远不如爆破物来的高。

天城斗篷下的手靠近了佩戴的刀，若无其事地靠近了那个人。

“中午好。”他问候。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是和陌生人问好的性格。”那人懒洋洋地回答。很荒谬，但是老友间的寒暄在两个隐约敌对的人身上出现了。

天城兜帽阴影下的瞳孔像是黑暗中被光亮刺醒的猫眼一样骤缩了一下。诈信息？不像，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还有无变化的平稳的呼吸，证明这个人说的是实话。除非他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间谍，但谁会让间谍大刺刺地这么显眼地跑到这种地方和别人真面对峙？

天城的手抚上刀柄了，他冷冷地快速地说：“没必要在这里猜谜。听好，我可以一秒内让你人头落地，在你按下你手里的不明物品的启动器之前。”

“说吧，”风吹下了他的兜帽，露出了帽下表情冷淡的人脸，“目的是什么。”

“冷静点冷静点，你这个蠢货。”神秘人的声音是带着讥讽的动听女声，但不排除变声器的可能：“这种不明现状就冲上去提刀威胁的做事风格，该说不愧是你吗？巴别塔的尖刀？”

那是谁？

风把天城黑色的碎发吹得凌乱，但遮挡不住他一眨不眨鹰隼锁定目标般的眼睛，他踏前一步溅起了沙尘，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两米：“目的。”

他故意让金属的刀锋擦着刀鞘慢慢磨出，尖锐到让人耳膜疼的震响响起。天城保证，如果这个人继续这些莫名其妙的无聊话题，他绝对会砍掉这个人的脑袋。

神秘人僵了一瞬，妥协似的把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搭在了帽檐上：“哎呀，还是那么古板。别把你的武器放到离我一米内的位置上，为了我们双方的生命安全，谢谢合作～”

天城盯着他，看着兜帽下跑出银白色的发丝和红色的萨卡兹族的角。这是一张状似无害的女性的脸庞，萨卡兹女性橙红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抬起手微笑着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boo”她故意把用无名指和小指扣着的启动器晃过天城眼前，在他眼中天城那种小狗追着食物一般追着启动器的眼神很好地愉悦了她的恶趣味：“好久不见，罗德岛干员天城。看在老朋友瞒着新雇主和你私下见面的份上，来吧，分享一下你的情报如何？”

“你不该抬手的。”天城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天城确信女人口中的新雇主是整合运动了。罗德岛和整合运动的敌对关系毋庸置疑，没必要再多说，天城眼神一厉，踏步上前抽出了斗篷下紧握许久的刀，冷漠地对准了女人握着启动器的纤细手臂——比起让别人掌握主动权，还是由他自己去除危险物后再“公平”地谈判比较好。

这一刀很快，要快在女人启动爆破物之前。这是一记自下而上的逆斩，刀光在出窍那时便火一般迸裂燃烧起来，转瞬间蚀上了萨卡兹女性的肩膀。血肉之躯挡不住金戈的锐利，骨肉碎裂鲜血迸溅的惨像下一刹那就会从未来跌落到现在。

但是她躲开了，以理论上并不长于天城的反应力和爆发力躲开了。是一个先知先觉般的旋身，白发在空中疯狂的飞舞，没有伤口产生，刀刃只切下了一片斗篷的黑布，风还没有停，于是这点无人在意的战果就被风欣然掳走瓜分了。

女人漂亮的眼睛眯起来了，她好像全不在意地微笑：“呵呵，难得我愿意和你好好谈谈，动动脑子，别让它变成一场无意义的争执，好吗？”

“啊，现在可以。”天城也干脆地点头退后，只是手中的刀没有放开：“毕竟你也产生防备了吧，这样的初见杀技俩不会生效了，我明白。”

“好吧，看来你还没有变成只只会咬人的傻狗。”萨卡兹女人轻笑，留下一句尖刁刻薄的赞美，“终于可以好好交流一下了？那作为诚意，我先开始。”

“那个差点把你烤成碳的龙女，”萨卡兹女人说，“到现在还在因为她那烂成两半的心脏日日卧床不起，这一点上你超乎我的预料，居然能重伤她了，比之前厉害了很多嘛，天城。”

“说重点。”天城提醒她。整合运动的领袖没有死，说这些除了粉饰他任务失败的现实，毫无意义。

“她好像对你产生了点兴趣，”女性的笑容变得恶趣味，“你接下来的生活可能会变得十分有趣。期待吗？”

“无所谓。”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吓不到你。”女性故作沮丧地叹气，说：“不过不只是你，她似乎筹谋着给龙门一个大礼包。整合运动最近动作不小，遗憾，我似乎还没有收到那个龙女的调度，这些风言风语你大可随便听听，或者……相信它的真实性？来，现在到你了。”

“情报的真实性自有他人评判。”天城点头，“有劳了。”

“呵呵，不谢。”

“不，还是要感谢的。”

感谢你不知原因的信任。

这使我得到足以杀死你的理由了。

天城压低重心，肩膀发力，垂落身侧的手臂陡然挥起，这次是向着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失去神秘的情报成了女人的死告，得到情报的瞬间也是毋须掩藏的杀意凝实成怪物睁开猩红巨眼的瞬间！

庞大沉重如深海洪潮的杀意连同刀刃一起压下，足以轻松碾碎渺小的个体生物意识。天城动手的时候没有半点过河拆桥的愧疚感，哪怕出刀连呼吸也没有凌乱半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萨卡兹女人的身份，他早在任务前的一份份情报里见过了这张脸。W——这可是个雇佣兵出身，行事风格乖张又残忍的整合运动干部，她和她的萨卡兹都是和他一样杀人机器。这样的人不受控制时会表现出极度危险的特质，而从W话里话外对整合运动领袖塔露拉的态度，他也不觉得这位领袖如罗德岛控制自己这般控制住了W这把□□。

“我不理解那句好久不见，也不知道什么巴别塔的尖刀——”在生死的间隙间天城对W说，“你失策了，我不在乎。”

安息吧，他在心里默念。

但是第二次地，W躲开了斩下的刀，萨卡兹敏捷利落地向后跃开一段距离，完美地和刀与死亡拉开了距离。天城挑眉，他的表情多了严肃，因为他察觉到W躲避的时机，不是在刀锋带出的厉风切及体肤时，不是在他手臂皮肤下的肌肉收缩发力出刀时，而是在更早之前，近似先知一般在他还未停止语言的倾吐时。

她很了解自己？他们以前认识？

是了，肯定如此。不然没道理解释她总能躲开攻击的理由。

“别开玩笑，”W还是那张恣意讽笑的脸，“你还真是危险。好了，我还是走吧，好好传达信息哦，谢谢～”

“抱歉，我希望你留下。”天城淡淡地回答。

他是暗杀者，不是剑客。

放到现在这个场合，就是说明了某个不那么光伟正的事实：

他不拘泥手段。潜入、偷袭、毒杀、正面对峙、防守反击，都可以，都好，能达成目的就行。

所以，为什么只要离开了刀的攻击范围，他就一定要跑过去追击？

天城一直空置的手动了，斗篷被抖开，宛如一对巨大的黑翼，在地面上遮罩出一片阴影。而抬起的手掷出了两枚银光闪烁的钢片，穿过寒风毫不留情地扎进了W的斗篷。一枚似乎是空了，刺进地里再找不见影子；一枚命中，是天城瞄准好的启动器，那一枚刀片狠厉而精准地贯穿破坏了启动器的线路，现在那段紧系着他姓名的线路被切断，对方没什么手段能威胁他了。

天城放下维持着投掷姿势的手臂，把刀虚挂回腰间，揉了揉因为发力而肌肉紧绷的小臂，再度拔刀。这次他毫无压力地向着对方走了过去，不必再担心那是否会是引诱的陷阱。

“是我更胜一筹，萨卡兹。”天城说，“你该庆幸我没有用毒，刀片扎入的是启动器不是你的心脏。”

W愣了一瞬，丢开启动器，呵呵地冷笑了两声。

“作为情报的感谢，你可以安全离开，我记得雇佣兵不会让自己毫无意义地死掉。”天城的话顿了顿，“不然我就只花点时间能解决掉太过了解我的你了，萨卡兹。”

“萨卡兹？”W冷笑，“你这是用的什么烂称呼啊？”

“不熟悉。”天城言简意赅，“好了，快点走。”

W低着头没有反应，天城看到她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突然低笑个不停，肩膀都在打颤的模样。

他预感一般地，扯下碍事的斗篷，后退了一步。重心压低刀刃出窍，标准的黑色战术服下包裹着随时准备爆发的力量，这是他面对强敌时摆出的架势，他现在被迫不再以轻慢的态度面对这个使用爆破物的萨卡兹了。

“来，再说一遍？！”W猛地抬头，脸上刺眼的疯狂笑意愈来愈浓重，而同样攀升到极点的还有与其对抗的疯狂的杀意：“你叫我什么？啊？萨卡兹是吧！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吧？！殿下你也不记得了是吧？！”

天城的手指紧握了一下，这个动作被W捕捉到，她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微笑，好像刚才歇斯底里的疯狂样子根本是幻觉。

W掏出了斗篷下第二个启动器，天城没有露出惊愕，因为这一个同样被刀片斩断了线路——那片“空掉”的刀片。

“你想的不错，可惜我改良了装备，”W轻轻地、安抚般地说：

“死吧，你这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