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皓月如空。

沈栎阳的意识还太过于模糊，他只能迷迷糊糊间察觉自己身体无数地方在疼痛，而当那个人在他榻边坐下，抬手抚上他脸颊的时候，他竟下意识别开了脸。

“你……是谁？”

那人的黑衣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黑纱掩去了大半张脸庞，只一双若含春水的眸子依然明晰动人，只是眸中的感情，竟是同情大过深情。

“我是谁，重要吗。”

沈栎阳吃力地望着那个人，那人的声音莫名让他觉得熟悉，可是现如今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完全忆不起在何处听过她的声音。

“沈栎阳。我们也算是故人啊。”

那人怅然一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双眸子分明是格外清亮的，却让人不寒而栗，无法看见眸中蕴含的真意。

“谁？”

他实在太过无力，只能重复着这个问题，就那样看着那人的眼睛，要求她的回答。谁知那人听他复又如此问，眼中竟流露出怒意，她突地俯下身来，单手撑在沈栎阳颈边，双眸与他对上直视，两人的脸一时间离得那么近，沈栎阳却还是看不清她的模样。

“沈栎阳，如果你想记得我，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在问我是谁！而那个把你害成现在这幅样子的人，她现在又在哪里？你怎么就不把她忘个干净？！你若那般做，现在的你就还是那个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不染世俗，万千少女追捧得不得了！……可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名扬**楚、四方北和凌阳三国的白衣公子胜似仙，这个时候——”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语气更加透出掩饰不了的怒意，“这个时候他简直就像一个为情所困不惜赔上性命的傻瓜！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被人袭击的时候，那人正和另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吴侬软语卿卿我我！那样一个放荡的女人，就值得你为她要死要活？！你们这群人，怎么就也都舍得为她那样的人连自己都不顾！”

沈栎阳被这人突如其来的愤怒震得有些发懵，他只迷迷糊糊间听清了这人所说的一部分，一时间竟然没能分辨出到底什么才是重点，也更不知道如何作答。

“沈栎阳！你辜负的人够多了，为什么不好好去享受那种心安理得高高在上被无数人倾慕的感觉，而要在这个女人面前低三下四？更何况，那

些簇拥在你身边的人，哪个不比她出色？你现在这幅模样，难道是为让那被你拒绝抛弃的人看笑话，说你沈大公子也有今天，而且，还是因为这样的残花败柳！”

沈栎阳终于被震清醒了，他吃力地抬起手掌裹着厚重纱布的右手，将那人推开，道，

“其一，姑娘深夜造访，还作此打扮，若不愿告知身份，还请姑娘顾及自己的清白，快些离去。”他的声音依然虚弱，却隐隐透出了一股疏离，那被他推开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渗出鲜血的右手，一时间竟是失语，“其二，世间万事千般皆有姻缘，栎阳从不愿有负于人，但栎阳更不会接受自己不爱的人，你若说栎阳自恃也好，自私也罢，栎阳此生，只愿求得那一人，白首不相离。最后——”他顿了顿，眼前又是一片晕眩，可那句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他唇间流淌而出，

“最后，我知道我没有武功，没办法保护她，可是我会尽力保护好自己，不为她添乱，我只是想一直在她身后，让她累了便能停下，有个依靠。”

那人的双拳已握出了声响，她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一拳砸在了身后的墙上。

“沈栎阳……你已经疯了！”

那人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她似乎花费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转身离去。

在她手腕，一条银质手链，上面的铃铛，正叮叮当当，清脆作响。

沈栎阳阖眸，自语般喃喃，

“原来……是你。”

出了客栈，恰有人迎上来，语气恭敬，

“大人，是否今夜便动手？”

“不。”她的眸又一次凝起寒霜，“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动手。其次。”她微低眼看了看那个手下，“如果再有人伤到他，就不仅仅是砍掉右手那么简单了。”

“是。那么另外两个人……”

“男的那个杀掉，至于女的，只要时机成熟，带回去，给主上。”

她同来时一般，拂袖便又离去。

那弥漫在风中的血腥气味，似乎愈发浓重了。

颜轹携酒而归，未去别处，直接上了阁楼屋顶。果不其然，程攸枕着手臂，正对着月亮发呆。

“又在看月亮。攸攸，广寒宫都快被你的哀怨塞满了。”

他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而后举起酒壶便自顾自喝起来。

“

大侠，喝酒能让你开心吗？又或者不需要开心，只需要，让你一时间能忘掉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

颜轹晃晃酒壶，笑得略显暧昧，

“若我说能，你便陪我一起喝吗？”

程攸看看他，又看看那酒壶，略一沉吟，最终却摇了摇头。

“不，喝酒让人无法清醒，就像感情。而我需要清醒，我需要抓紧的东西太多了，没有时间可以给我用来一醉。”她说得很是坚定，却在一顿后又接道，“至少现在没有。”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颜轹又是一口就咽下，眼眸却越发清明起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而现在你得到了些什么，最后，你为此都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问的这些问题，你真的都知道答案吗？”

银月化冷辉遍地，已是初秋，夜里的风带着阵阵凉意，程攸忽而笑了，闭着双眼，兀自笑得温柔。

“以后的事情，不如留到以后再去想。现在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因为自己害别人，特别是，大侠你，和公子。”

她就那样任风扬起她略显凌乱的发，只紧闭着双眸笑着，看起来天真烂漫，不食人间烟火。

颜轹想，自己毕竟是有些醉了，那样温柔笑着的程攸看起来那么洒脱，他却隐隐感到悲伤，恍惚间以为，她悲伤地无以复加。

而后，颜轹是真的醉了。

程攸任由颜轹从自己身后拥住自己，将下巴温柔地搁在她的肩上，因为喝酒而有些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声音竟然带上软软糯糯如同撒娇一般的语气，

“攸攸，你知道么，我从有记忆开始，只知道这个世界应该弱肉强食，如果我不杀了别人，别人也许就会杀了我。”程攸幽幽叹息，终于抬手轻轻覆上他环抱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我没有像你一样活过。将军送我掩锋的时候告诉我，我就是杀气太盛，所以我开始学着笑，可是，如果不是遇见你，也许一辈子，也没人能教会我快乐。”

“我知道，你给不了我这颗心，可是，让我留在你身边，保护你好吗？”

她终于抬手，温柔地抚上他的颊，

“我想，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程攸终于从他怀里起身，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额前的吻，代表疼爱，却不是爱。

颜轹的笑终于染上苦涩，他低头埋在她的颈窝，仍是轻轻环着她的腰，却没有再说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