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晚时分，御膳房依照落花苑的要求，依次送来了膳食，见到落花苑中只有樱花雨一人独坐雪地之中时，那些个宫女内监们都好奇的睁大了眼睛，有胆子大的内监上前询问，都被樱花雨淡淡笑着应了过去，一出落花苑的大门，那些个内监便急匆匆的赶去给东玥涟回禀去了。虽说这不是他们分内的事，但落花苑下人都在同一天了无踪迹，这也算是大事，若是知情不报，只怕闹出事来，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东玥涟来得很快，他来的时候樱花雨正对着满桌饭菜，把玩着面前精致的酒壶，那里面盛满了她特意让御膳房准备的梅子酒，而面前酒杯的边缘，则被她特意抹上了能让人假死的药粉。这药粉正是艾琳此次从宫外所带回之物，若是没有沉香做引，这药粉便是剧毒之物，一旦毒发，一刻钟便能让人毙命，可若是有了沉香做引，这毒药即会成为让人处于假死状态三日的奇药，三日后再以沉香为引，则能让人重生。

这是樱花雨许久以前在研制香道时，从一本古书上看来的偏房，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是否有用，可现在她却不得不亲身尝试，樱花雨真想知道若是自己死了，东玥涟会不会有些许难过。见到面无表情的樱花雨，东玥涟眼中闪过一抹怒意，偌大的落花苑下人没了不说，樱花雨见了自己竟没有丝毫行礼的迹象，东玥涟又怎能不生气。

“你这是做什么？这院里的人呢？”

一掀长袍，东玥涟端坐在樱花雨对面，满桌飘香的饭菜他却没有半点胃口，总觉得樱花雨好像是在挑衅自己什么，但细细想来，东玥涟却又有些不确定，这些日子樱花雨乖巧的让他有些无趣，要说这个当口她会做不明智的事，东玥涟自己都不信。抬起眼，樱花雨嘴角一勾，眼中竟满是不屑，她轻柔的为自己和东玥涟斟了酒，浑身散发出的孤傲，丝毫不亚于东玥涟半分，压根就没将这个一国之君放在眼里。

“陛下，算算日子，我进宫也有半年的时间了。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对我好似都还不曾了解，依着我的性子，又怎么会因为和陛下有了肌肤之亲，还有这肚子里的孩子，便任人宰割？陛下肯定很烦这些时日的我吧？其实别说你，就算是我，也觉得那样做作的自己恶心。”

“你什么意思？”东玥涟听到樱花雨这等没来由的话，不由紧皱眉头，心里暗暗升起了些许不妙。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问问陛下是否知道这世上还有着另一种感情，那便是一生一世一对人的独一无二之情。”

“哈哈哈……原来是这个！樱花雨，你不会是就着你生辰的机会，就想要朕对你独一无二吧？你可别以为有了朕的子嗣，便可以以此要求朕对你特别。其实朕对你算是情至义尽了，这宫中你的地位除了四妃，便再无人能及，而且朕说过，只要你生下孩子，也不是不能封你妃位，难不成你现在就等不及了？”

“陛下，你果然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轻轻叹了口气，樱花雨轻轻品了一口杯中红润的梅子酒，这上了年头的梅酒，喝起来果然比新酒要香醇许多。再抬手，樱花雨将酒杯指向了天际刚刚爬出的半轮残月，笑得有些朦胧。“陛下，我现在和你所说的话，与任何权势品阶皆无半点干系。我入宫之后曾听过不少传言，都说陛下对女子无情，当初我还不曾相信，但后来我信了，你非但无情而且还无心，任何相处，若是没有感情为基础，又何来的真心相待，偏偏陛下却是个不能提及感情的人，所以我只能说我当日里看错了陛下，竟以为你和我一样，也是性情中的痴情人。”

“你到底什么意思？”

樱花雨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话，终于让东玥涟失去了耐性，他沉下脸盯着樱花雨，却无法看穿眼前女子所想。今夜的樱花雨胆大妄为的让东玥涟愤怒，却也更让他心惊，总觉得就坐在自己面前的她，好似随时会化为

一阵清风，消失于这满天飞雪之间。

“如果我说我曾爱过陛下，你一定会很不屑吧？可惜，我是真的对你动了心，从我们初见的那时，我就无法将你的影子从我脑海中抹去，我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人，但我错了，我爱上了你，却也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因为，你不懂得爱……”

“别和朕说什么爱，你不……”

东玥涟忽然住了嘴，那未曾说出的配字怎么都说不出来，从来他都很忌讳宫中女子对他说出这个爱字，偏偏此时说的人时樱花雨，东玥涟自问了一下，若是连樱花雨都不配爱他，那么这个世上或许真的再无人有那个资格配对他提及此字。看见东玥涟欲言又止的表情，樱花雨忽然就开怀大笑起来，此时她无需再扮作什么讨好的嫔妃，此时她也更无需有何顾忌，压抑了半年之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

一饮而尽杯中之酒，樱花雨笑得满眼是泪。“你也不用担心我配不配爱你的问题，因为我现在不爱你了，你不配。这世上若是没有一个懂我、知我、疼我，只忠于我的男子，谁都不陪我对他动情，所以你没那个资格。东玥涟，有句话在很早以前我就想和你说，若你不是这天下的王者，你认为你又有何站在我身边的资本，你无情、无心，甚至不懂半点柔情呵护，这样的你在我眼底简直一无是处，请问我凭什么要忍气吞声生下肚子里这个不被祝福的孩子？你……”

“你疯了……”

东玥涟倒吸一口凉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这般放肆，这般肆无忌顾，若不是樱花雨疯了，又怎会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东玥涟根本不相信这就是樱花雨心底真实的话语。提着酒壶，樱花雨起身蹭蹭蹭后退了几步，身子紧紧抵着身后的腊梅，那不粗的树干，竟因为她的用力，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东玥涟，好好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吧，这世上除了权势还有许多东西，可惜你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这样的你，根本就是行尸走肉，我为何要留在你这等行尸走肉的身边？我没疯，疯的是你，你把这后宫压抑的都喘不上气来，哪个女子在这里不是过的战战兢兢，就算最受宠的那位，只怕也随时担心着脑袋，因为我们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将人命视为蝼蚁，将真情视为资格，请问东玥涟，这世上除了权势你还能有什么？就连你自己的亲身母后，都被你囚禁于……”

啪……

狠狠一个巴掌甩在樱花雨的脸颊之上，东玥涟扬着手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要对樱花雨动手，但她的话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狠狠散了一把盐，他又怎能忍得住。这一巴掌打下去，东玥涟感觉自己的心都在颤动，可眼前的樱花雨脸上出了冷笑却没有丝毫别的表情，她漠然擦去嘴角流出的血痕，眼中的鄙夷更为浓厚，这个毫无优点的男人，偏偏却是让她动了心，只是一件多么可笑又极为可悲的事情。

“若是有来生，我真希望你我不会再相遇。”

“樱花雨，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又在对谁说话？朕这一巴掌难不成还不足矣打醒你？”

在樱花雨什么都不畏惧的眼神下，东玥涟退步了，他缓缓放下手，心中有着懊恼。和太后之间的一切，是东玥涟最不想提起的回忆，他是囚禁了她，可他却有足够的理由这样做，作为他的女人，樱花雨不但不理解他，还以此作为攻击他的言辞，东玥涟又是难过又是恼怒，他实在不知道该拿樱花雨如何办才好。

“东玥涟，就算没有你这一巴掌，我也早醒了。在你用我身边的人挟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你是帝王，是高高在上的君主，而我，只是你面前不值一提的弱小蝼蚁，你想我生我便生，想我死我便死，但你错了，我的生死只在于我，我的感情也只在于我，谁也不能主宰不能安排，就算是你，也无法左右我的一切。”

“想死？没有朕的允许，你别痴心妄想。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朕的怀里。”

“那真是对不住了，没有你东玥涟的允许，我也能死。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拟合东玥皎相比起来，你根本不如他，至少他明白什么是真心……”

冷笑着，樱花雨嘴角的血痕变得有些暗紫，只是东玥涟没有注意到而已。樱花雨的话再次让东玥涟沉下了脸，虽然他就这么一个血亲，也很在意东玥皎，可他就是不能容忍樱花雨这样的对比，东玥涟还想说什么，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落花苑月牙门下的一抹白色身影，那俊逸的脸庞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和笑意，一双如水的眸子中载满了说不出的悲伤。

“皇兄，你终究是失算了……”见东玥涟注意到自己，东玥皎缓缓开了口，语气中满是悲哀。

东玥皎虽然早就在月前和樱花雨有约，可今日看见此景此景，东玥皎还是有种难言的心痛，他已经来了半响，足矣将樱花雨的话听了个完整，东玥皎知道樱花雨说的都是真的，她是真真切切爱上了自己的皇兄，可也是这样，她菜梗让自己痛彻心扉。这等不同于俗世的女子，东玥涟却没有半点珍惜，东玥涟不明白的一生一世一对人的感情，东玥皎明白，他也早已承诺过樱花雨，若是她跟了他，这一生，他都只会有她这样一个女子，再无旁人，可就算这样，她还是爱上了东玥涟，东玥皎又怎能不难过。

“你怎么会来？”

东玥涟顿时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姿，可惜他的问话却是这等苍白，东玥皎悲哀的笑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树下的樱花雨，那没有言语的眼神中充满了她懂得的复杂。“她传信于我，所以我不得不来。因为我和她曾有过约定，若是有一日，她不在存活于世，那么就算龙潭虎穴，我也一定赶来见她最后一面。樱花雨，我来了，你终是没有好好活下去。”

“你在胡说什么？”

看着东玥皎虎目之中汩汩而出的泪滴，东玥涟一时失了态，他急忙看向樱花雨，却在她嘴角看见一条触目惊心的紫黑血痕。东玥涟目睹过无数残忍之事，他又怎会不明白紫黑色血液代表的是什么，几乎本能的东玥涟跳了起来，一把夺过樱花雨手中的酒杯，只是一闻，东玥涟整张脸变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夺魂散！你……来人啊，快宣御医……”

东玥涟即位以来，这宫中其实也没有表面上这等平静，无数次的暗杀让他不得已对毒药有所研究，也因为这样，只是凭借着气味，他便轻易辨别出了抹在樱花雨酒杯上的药粉。东玥涟深深明白这是一种可怕到极点的毒药，他整颗心都在瞬间揪了起来，也明白了东玥皎话中的意思，他当真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

“别浪费时间了，东玥涟，你既然知道我服下的是什么，也就知道无人能救得了我。”淡漠的说着话，樱花雨推开东玥涟，缓缓走到东玥皎面前，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痕，再抬眼时，脸上充满了初见时的澄净笑意。“东玥哥哥，对不起，我无法完成我的承诺，这皇宫的金丝笼，除了这个方法我根本飞不出去。我只有一个要求，若是东玥哥哥能念我旧情，就将我的尸首带出皇宫，葬在王城外的东山坡上，在那里，我可以每日看着云卷云舒，可以让我的灵魂自由……”

“樱花雨……”

东玥皎再也忍不住，哪里还顾忌东玥涟就在身边，泪水中他一把抱住了樱花雨，竟哽咽的无法再说出半个完整字句来。东玥涟也呆了，一旁眼尖的几个内侍早已慌慌张张跑去请了御医，东玥涟就这样静静看着将樱花雨搂在怀中的东玥皎，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一个是他的亲弟弟，另一个则是他唯一另眼相待的女子，这算不算背叛？算不算？东玥涟不停地问着自己，却发现比起樱花雨的性命而言，原来他竟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在乎背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