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北离人出现的这么快。

仿佛马车才动了几步，驾车的士兵就提醒我，“魏小姐，他们来了。”

我探头看去，对方也是一辆普通的小马车，只是那马车上的人——竟然是他。

萧童浅笑如光，牵动万千灵影流转，平静又不可抗拒。

“魏小姐，换架车吧。”他对我说。

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书童，此刻在我眼中越发不简单起来。他竟是孤身一人而来，且面对前方重尧城中那么多的士兵，毫无惧色。

“魏小姐，换车吧。”

见我不动，萧童又唤了一声，明明不带丝毫催促之意，却让我压力非常。

不用回头，我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重尧城上的千万目光，北离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我带走了，不留东甸任何插手反击的机会。

萧童一路直入莫勒关，我下车随他进帐。沿路所见士兵全都目不斜视，行军操练，防守严谨。短短一个月，整个北离军队的士气军纪完全今非昔比。难怪雍北王没有贸然夺回莫勒关。

思索间，萧童递了茶来。

我伸手接过微烫的杯盏，“你们家公……太子呢？”

“太子已入主东宫，一切顺利。”萧童浅浅一笑，“小姐不用挂心。”

脑残才担心他。

这会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竟然没有真的骂出来，不过差不多也都写在脸上了。我压抑了一下情绪，尽量平和的开口，“所以这段时间代替他表态的都是你？”

“萧童无才，不过依照太子的交代行事罢了。” 萧童取出一卷锦轴，双手奉来，“太子已经拟好和谈条件，只消魏小姐带回东甸呈上便是。”

我展开锦轴一看，要求很简单，东甸给钱，北离就归还莫勒关。

“很好，那我回去了。”我起身就要走。

萧童灵敏一闪，将我拦下，“魏小姐且慢。”

“还有别的事？”

萧童又做了个‘请坐’的动作，“若是普通人都能做到，便也不劳小姐亲自跑一趟了。”

我无奈，复又坐下。

萧童从身上掏出一封信，“这是太子写给小姐的信。”

“他不会叫我刺杀皇帝吧？！”

萧童道，“小姐看了就明白了。”

我拆开信，迅速一扫，没有‘宁烟见信如见我之类’多余的字眼，完全就是一份和谈书。内容和锦卷上一样，唯独不同的是这里要东甸支付的钱翻了一倍。

我嘀咕了句，“二选一啊，白痴也会选钱少的那份啊。”

“这封信莫纳察部和蛮耶部并不知晓。”

我恍然大悟，所以我手上这封信才是真的和谈书，萧贤亭让莫纳察部和蛮耶部甘心卖命，却只得到一半钱，而他独吞另一半！

“真是的，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他这么贪财。”

萧童自动忽略了那些大不敬的话，笑说，“除了小姐，太子还能信任谁能把两份和谈书带回去呢。”

我两手一摊，“带回去可以啊，可我怎么给他盖两次国玺呢？”

“小姐聪慧非常，自是有办法的。”萧童把难题还了回来，又道，“太子嘱咐明日再送小姐回去，小姐休息吧，若有需要，只管喊一声便是。”

萧童退了几步，反身走出军

帐，留我一个人继续郁闷。早知道要住一晚，我会带吃的来的，免得你们像上回一样不提供伙食。

是夜，我盘坐在软毯上，前面放着的餐盘里支着一副啃的干干净净的小羊腿骨架子。

我打了个饱嗝。

萧童在外面问，“小姐是否吃完了？”

“嗯，我吃好了。”

萧童揭帘进屋来，收拾了退到烛台边。

“别。”我抬手阻止，“给我留着灯。”

他便没去碰蜡烛，退了出去。

我抱住自己，下巴枕在手背上。烛火无风自动，投下光影也随之微动。身上的衣服到底是宫制，料子柔软贴身，说不出的舒服。原本打算高度戒备，一夜不合眼的我也渐渐在这种舒服的感觉中合上了眼睛。

北方的深夜透着凉意，有条手臂轻轻的搂着我，热量透过衣服传递过来，像过往每个夜晚一样。

“许辰……”我往那怀里又靠了靠，安心的睡去。

迷迷糊糊里隐约觉得大地一动。

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睡趴在软毯上。

呼吸到清晨微凉的空气，我打了个喷嚏。

萧童拿了件披风钻进来，“晨凉呢，小姐披上这个吧。”

我不跟他客气，拿过披风裹上，然后从软毯上爬起来，动动酸痛的手脚。披风带着淡淡的味道，我摇摇头，略去了那个人的名字。

“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小姐急着回去，那就即刻出发吧。”

像来的时候一样，我被萧童单独驾车送回到之前换马车的地方，等着接我回去的还是昨日那个扮作车夫的士兵。其实此刻重尧城已在眼前，一日一夜间似乎所有人的没有动，这么静静的等我归来。

我解开披风转身还给萧童，没想到他早已轻巧的跳回车上，渐行渐远。

重新见到雍北王，他眼下有两个浅青色的阴影，身上落着淡淡的露水。我不由的惊讶，一夜不见，他仿佛憔悴许多。

他和何大人在书房与我细谈。

我递上真的和谈书给何大人，“北离的要求都已写在这里，若是王爷和大人觉得没有问题，便盖上国玺，由我再送到北离。”

何大人看了眼要求的数额，松了口气，“多是多了些，也在皇上的预料之中，我这就去回禀皇上。”

待何大人一走，我看向雍北王。他对旁人使了个眼色，贴身的几个人会意退下，还关好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了雍北王和我两个人。

我受不了压抑的气氛，主动开口道，“王爷，宁烟有一件事要求您。”我咬咬牙，掏出了另外一份和谈书，“麻烦给这份也盖上国玺。”

他方才已经见过一份锦轴，这会又见我掏出另一份锦轴，刹那间眼底晃过许多东西。

不动神色的看完这份和谈书，雍北王抬起头，“蒙潇敢这么做，不怕东甸告诉莫纳察部和蛮耶部搅了他的局？”

他当然没这么傻了。

我道，“这份是北离太子亲笔写的和谈书，而刚刚何大人带走的那份是我写的，如果王爷公开此事……”

我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公开之后，非但莫纳察部和蛮耶部不相信，而且我也会成为两国公认的始作俑者，妄图在这次和谈之中渔翁得利。”

雍北王的表情让我毛骨悚然，只想赶紧找个地洞躲起来，免得被他周身的杀气挫骨扬灰。

他很快就控制好了情绪，收起锦轴，对我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准备功成身退。

转身之际，听得身后一声轻唤，“宁烟。”

“王爷还有何事？” 我微侧回头，等着下文，他却沉默了。

“若是没有别……”

“你还好吗？”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我愣了一下。

萧贤亭非让我留一晚，无非为了给人非常遐想。雍北王，这种情况，何尝不是你送我去的时候就知道的，又何必再问。

我点点头，“我很好，谢王爷关心。”

往来皇城与重尧的书信快马加鞭，三天之后我就得知皇帝准予了议和的条件。

何大人交给我那份真的和谈书之后，雍北王也找机会把假的那份塞给了我。

我再次前往莫勒关，萧童笑眯眯的说，“太子没有看错人。”

这回他家太子网开一面，都没留我喝茶就准我回重尧了，接下去双方如何交接莫勒关那也不是我的事情了。

我到雍北王的书房里请他准我去见端林和十一，此刻的我已经恨不得双脚生出翅膀，立马飞到他们的身边。

冷不丁听到雍北王说，“魏氏宁烟接旨。”

我抚平浮躁的心，跪地磕头。

“皇上有旨，这次你促成两国和谈，立有大功，若有什么想求的恩典，直说便是。”

想求什么？免我入宫待选还是直接赐个婚？可惜了这一个大好的机会啊。我得把机会用在更重要的事上。

“宁烟自幼父母双失，全靠家兄细心教导。今日一切，宁烟不敢妄作他求，唯请王爷奏请皇上，赐家兄魏端林承袭祖父荣侯爵位。”

前方水纹衣角久久不动，我垂下眼眸，保持着跪姿。

良久之后，听到雍北王几不可闻的叹息，“原来你肯去是为了他。”

当然了，要不是为了端林，我才不蹚这个浑水。

我半真半假的道，“其实也是机缘。之前深陷北离军营的时候，宁烟原本清白不保，当时是北离太子出手相救，这次他嘱我做事，是我还他的。若非如此，宁烟也没机会为哥哥求爵。”

雍北王没再说什么。

我如蒙大赦，跟着他的人去见端林和十一。

他们被锁在一个院子里，一人一屋。

带路的问我，“魏小姐，先开哪个门？”

我道，“先给殿下开门吧，他地位高嘛。”

那人依言开了其中一扇门上的锁，我满心欢心去推门。入目却是满屋狼藉，能摔的东西都碎裂在地上。

十一抱头蹲在屋子的尽头。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我，那双眼睛却没有重燃起来，黑的仿佛无底深渊。

一种不好的感觉袭来，我满身热气被一股冰水浇灭，原本想说的很多的话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回来了。”十一没有站起来。他孤独的坐在那里，仿佛艳阳无光，顿失风华。

“许辰。”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喊他，合起了眼眸，淡淡的道，“真好，没有我，你依然很好。”

我颤抖着，轻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宁烟，我要放手了。”他说，“我要放开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