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白事自然是需要哭的，只是这个活计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容易。一来我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二来家里请了专司哭灵的人，跟她们比起来，我那几颗金豆豆着实寒颤的拿不出手。

尤其清早祖母到灵前吊念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争前恐后，嚎啕大哭，弄得哭不大出的我身心疲惫，倍感难熬。

婉烟同我被安排在同一个时辰哭灵，她倒是收发自如，有人来的时候，潸然泪下。无人的时候，还会主动找我聊聊外头的时兴。上到年下最流行的衣服款式，下到茶馆里热门的段子，她似乎无所不晓。

我好奇，同为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她如何能把市井新闻打听的这般详细，更何况小时候她是个闷葫芦，基本上嘴巴长着只为吃饭而已。

难道真要用那句老土的‘女大十八变’来解释？

不司哭灵的时候，大部分女性都聚在祖母屋里陪着她老人家，我也只好顺应潮流。

好不容易挨过五七，祖父的灵柩转入郊外的古塔寺安放，准备择日入土。我和端林的生活回归常态，他去太学院读书，我照旧在家蹲着。

这晚月色如雪，我一夜好眠。

快天亮的时候，甜糯的黑米粥香把我馋醒。我辗转反侧，终于按耐不住披了衣服推开小厨房的门，“是谁这么早熬的粥啊？”

“小姐怎不穿好衣服再来，冻病了可怎么办！”厨房里面，**快步上来帮我把肩上的衣服拉紧，“走走走，陪您回去收拾整齐。”

“嘿，我的好**，什么时候能吃啊？”我被她推着往外去，眼睛直往噗噗冒泡的粥锅里瞅。

她没好气的捶我，“快了快了，小姐就是馋猫转世。”

“所以老天爷专门赐了你来喂肥我啊。”

古代的衣服够繁琐，何况如今是冬天，一层又一层要套上好一会。**帮我打点完备，墨莲也起了，恰好端了水来给我洗漱。两个人四只手，很快就把我弄妥帖。

我们三一块去厨房，半路上见到魏德端着托盘从端林房里出来。

我挥手免了魏德的见礼。

魏德笑说，“少爷刚吃过早饭，这会就要入宫去啦。”

“不用告诉哥哥我起了，你且伺候他出门吧。”

“是。”

墨莲在旁惆怅，“少爷只是入宫读书而已，怎么看着却比做官的人还辛苦呢。”

我苦笑，若非造化弄人，他又何必如此拼命。

原本祖父的三等候应该传给我和端林的父亲，然后再传给端林，爵位由嫡长继承这是封建社会的惯例。可问题是我们的父亲早就过世了，一直以来我和端林只是顶着长房头衔被人欺负的两个小屁孩。真正在荣侯府里做大的是二房，二叔叔官至三品詹士，是辅助太子的詹士府老大，二婶也从祖母手里接过了管家的大权。

如今宫里还没有下旨由谁继承爵位，但旁

人眼里，左不过会由二叔来当新侯爷。因为端林年纪小，又没有当官，更不存在功绩，实在没有什么竞争力。

我默默吃着早饭，桌上除了黑米粥，还有三样蒸点，四碟小菜。

门开着，外面走过两个女子，二八年华，青春貌美，又恰好穿了一绛一绿，颇为夺目。我忍不住多瞄了几眼，倒被她们看见，主动往我这儿走来。

“元香见过四小姐。”“昔菱见过四小姐。”

“都快起来，我这儿没那么多虚礼，往后见了直接说话便是。”

讲话时，**见我瞅她，暗暗对我点头。

我放下碗筷，擦擦嘴道，“不知两位最近在忙什么，宁烟这些天总在祖母那陪着，倒没时间去找你们说说话。”

元香忙道，“四小姐千万别这么说，本该在您回来那天就来拜见的，奈何我被几位夫人差遣去做别的事了，一时没有机会。”

昔菱跟着点头，“小的也是。”

我沉默，如果眼里有我，怕是再忙也来拜见过了。

两人见我不语，神色有些闪烁。

我单手托腮，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听说你们主要做些针线上的活计。我正打算给哥哥做件冬天的大棉袄子，思来想去只有从你们两个里面寻个人来做了。不如你们这就去取些绣样给我看看手艺？”

元香昔菱眼里立马都光亮起来，很快回房里取了几件作品来，有绣帕，鞋底，荷包等等。我东看看，西看看，每一件都摆弄许久。那两人不好催促，耐着性子等着。

我很是为难，“都挺好的，真不知道选谁。”

却听那元香道，“其实做衣服除了手艺之外，量体裁衣也是很重要的，否则再好的手艺也发挥不出来。”

我看她每次都冲的挺前面，这都主动提出来要给端林量尺寸了，确实蛮有胆色和自信。可惜我不喜欢。

这是在心里早有打算，“尺寸当然要准，回头我会拿一件样衣，完全按着做保不会错。这次就你们两人合作做一件衣服吧。”

元香有些着急，“可是两人针法习惯都不一样，做出来怕是不好呢。”

我淡淡一笑，“没事，不好就丢了，另找做的好的人做。”

她脸上一白，这次没再说话。

我又看看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昔菱，相比元香，我对她的感觉要好一些。但二婶选来亲近端林的人想必不会如表面这么老实简单吧。

下午，我便拖了慧娘把库里的布拿了出来翻看。适合做男子冬装的不多，相对合心意的是一匹黛蓝的木棉缎，厚实又柔软，便叫墨莲并上上好的棉花，一同送去元香昔菱处。余下的喊了屋里人来选了喜欢的去做过年的新衣。

我对女人们宣布裁剪没兴趣，溜出屋子，爬上了畅园东北角的大歪脖子树。

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妙处。

歪脖子树岔出了围墙，离着不远便是条还算繁华

的大街，人来人往，商贩走卒，也略有些看头。与其叫我在府里溜达，碰到些些三姑六婆找气受，还不坐这树上看风景，回想舒州乡野里那些个快活日子。

离树不远的小后门是端林出府经常走的，回头差不多到他回来的点了，我就先回去，免得耳朵遭受端林唐僧念咒般的摧残。

我面朝下枕在横出的树枝上，四肢垂荡，既舒服惬意，又像件挂在树上的衣服，不易被人发现。

冬日无风，太阳刚刚西转，阳光撒在身上，暖和的人打瞌睡。我打了个哈欠，听着不远处街市上飘扬的吆喝声，闭起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猛然间似乎听到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我揉揉惺忪的眼睛，发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过了角门，停在我正下方的巷子里。

坐马车的一般是女眷，车又这么不起眼，估计也不会是大人物。我仍旧趴着，打算以不变应万变，等她们走了再说。

谁知车里跳出来的竟然是个熟悉的身影——端林。

他不是还没到回来的时候吗？再说他都是骑马的呀！

端林下车，对车里人说了几句，抬步往小后门走去。

好巧不巧，我的香囊从袖子里掉了出来。端林耳目灵敏，香囊上又有个铃铛，若是坠地肯定被他听到。我忘了人在树上，赶紧伸手去捞香囊，身体顿失平衡，跟着掉下树去，吓得我闭紧眼睛大叫，“老哥救命！”

挨骂好过摔死嘛。

只觉得一股气流从下而上扑来，有双手臂将我接住，顺势兜进怀里。

‘叮当——’

香囊亲吻地面的声音，因为自由落地，那声音听上去，怪疼的。

我不由按住砰砰乱掉的心脏，贴向接住我的人，那边温度炽热，我只觉得他也将我抱得更紧，然后我们都微微一沉，稳稳落地。几乎同时，却有另一双手将我拦腰抱去。

这谁啊？

我不悦的睁眼看去，对上的却是端林的眼睛，心脏顿时僵死，不敢跳了。

此刻抱我的才是哥哥，那刚刚救我的又是谁？

“多谢。”端林的目光越过我头顶，“等我取了东西，我们再回太学院。”

原来救我的是端林太学院的同学。

我正想扭头看看那人，端林的视线已经回到我脸上，神情是那般的严肃。

哥哥大人动怒了。

我不由一哆嗦，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软绵绵的小声音。

“哥。”

端林抽了抽嘴角，“下来站好。”

我赶紧从他怀里跳下来，乖乖站好，只怕晚一个拍子，会被他直接撂地上。

他一把将我拽着往府里走，我这才有机会回头。

马车帘子刚刚落下，救我的人回了车里。

我只得喊，“同学，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地上那只香囊，就当我的谢礼吧。”

端林咳嗽了一声，猛地把我往门里一拉。晃眼间，车帘似再次撩开，可惜我还是没能瞧清里面那人的样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