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从宗门到这里，白练绕了一个七星山脉的距离还是能精确找到她的所在，而且是她前脚进入沙河村后脚就跟上来，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白练自出她出宗门后就已经跟在身后了。

“昭南，你怎么没告诉我？”

“有白练帮助，你有更高的几率战胜魔将。”

“白练帮助？魔将？这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吗，昭南？”祝容边说着边弯下腰捞小姑娘。

小姑娘似乎是很久没洗澡了，身上在脏之外还散发出一股难言的臭味。

祝容低头抱小姑娘的时候还特地深吸一口气，仔细想了想，觉得比不过她当初遇到的那个大蜥蜴的口臭。

小姑娘一直处于担惊受怕的状态，虽然祝容的到来让她安定不少，但她都一直敏感地注意着祝容的表情，尤其是在祝容抱起她，还深吸一口气时。

没有嫌恶、讨厌，反而面色如常。

祝容注意到怀里的小姑娘似乎一直在看她。

“看什么？抱紧一点，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

她从来没有过带孩子的经验，所以面对这样的小姑娘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还装作凶巴巴的样子嘱咐几句，顺手又摸下对方脑袋，就准备抱着出去。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红了。

宗祠的大门敞开着，周围一片安静，祝容想了想，又顺着来路先跳到墙上。

上墙后，祝容视线转向宗祠门外的一瞬间，心脏骤停。

之间刚刚还半个人影都无的宗祠门外空地，不知什么时候，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从他们的衣装来看，都是沙河村的村民，男女老少都在，更可怖的一点是，随着她在墙头的出现，那些本来聚在宗祠门前的村民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门口，转向齐刷刷盯向她这里。

全黑的瞳孔，苍白的皮肤，僵硬而肌肉紧绷的脸……

祝容下意识又抱紧了怀里的小姑娘，并用手挡住她的眼睛。

“昭南，这些是什么。”

祝容的语气还算镇定，但“砰砰砰砰”要跳出来的心脏已经出卖了她。

“魔将的傀儡。”昭南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这只魔将名为夜妖，为魔主手下魔将中最弱者，喜夜间捕食，只食凡人血肉，在日光下实力会被大幅削弱，擅长偷袭和精神攻击，惯常的招式就是在夜晚通过梦境潜入猎物身体，蚕食血肉，以留下的皮囊制作无意识傀儡，操控傀儡以实现日间行走。”

“现在，整个村子都是它的傀儡了，没有一个活人？”

“除了这个小姑娘。”昭南说着，似乎注意到祝容的紧张情绪，“不过由于来到村子不久，刚形成的傀儡如同纸人，这些只是在虚张声势。”

“你的意思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傀儡’还会有实力的进步？”祝容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些傀儡的实力最高可以达到什么水平？”

“与夜妖同等，那只夜妖现为天阶偏一品。”

“也就是说，只要时间足够，傀儡足够，一只夜妖其实就可以形成一支全都是天阶的夜妖大军？”祝容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自己的心跳节奏，“这样的魔将，居然还是最弱者，那魔主……”

“魔主并非更加可怕。”昭南宽慰道，“夜妖被视为最弱只因为它一直身处魔渊，没有人类的血肉供养产生傀儡，那么只有天阶偏一品的本体，当然被视为最弱。”

“原来只是对人极强……”

祝容嘴里念叨着，环顾四周，在宗祠内瞄到一处长明灯的火光。

“那这样的夜妖确实不能留，甚至还有可能对将来的仙魔大战产生极大影响。”

“终南峰那些家伙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抱着小姑娘，腾出一只手抠向身下站着的墙檐，抠出一片青瓦来。

手指本来颤颤巍巍的，但是在握住青瓦之后，变得平稳了。

怀里的小姑娘又动了动：“姐姐，怎么了？”

祝容怀疑这小姑娘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吓到了。

“乖女孩儿，别动，姐姐准备放鞭炮去去晦气，马上就好。”祝容口上说着，手握青瓦，瞄准了那盏已经近乎微弱的长明灯，将手中瓦片向那处掷去。

瓦片飞去，发出破空声。

“啪！”

小姑娘很听话的没再动了，与此同时，长明灯灯罩应声而碎，露出点点火光。

祝容空出的手再一抖，从袖中抖出几个自己在丹药堂做事时偷搓失败的丹药丸，两根手指一夹，将丹药丸表层的封蜡搓开，而后狠狠投向火光处。

自己则是抱紧怀中的小姑娘朝相反方向的大树上迅速跳去，再以树为支点，踏上旁边的房顶朝村外跑去。

“嘭！”

“啪啪啪！”

“嘭——！”

……几颗丹药丸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猩红的火舌四蹿，带着狂躁灵气的火星沾染上每一个傀儡都会一个接一个地引燃。

难以言喻的腥臭味也同时在身后飘出。

宗祠已经在第一次的爆炸中完全倒塌，但飞跃的火星又沾染上近旁屋顶的茅草。

火势一时大起，蔓延如蛇，混着这接连木料被烧灼倒塌的爆炸声紧追祝容而来。

由于昭南平日对基本功苛近魔鬼的要求，祝容跳跃的过程中下盘极稳，怀中的小姑娘不仅没感觉到颠簸，反而像坐软轿。飞奔的途中，祝容的心跳还在狂秀存在感，与爆炸声混在一起响若闷雷，但就是这样，依然给了怀中小姑娘极大安全感。

她在祝容怀中抬起头，注视着头顶的那片天空，耳边是“鞭炮”与心跳声，眼里是一片被夕阳和火色烧的通红的天空，以及一张普普通通的脸。

祝容带着她从火焰中跳出，宛若新生……

怀里的小孩子想的什么，祝容是不知道的，因为她现在正在跟脑海里的昭南问情报。

“白练到哪里了？”

“已经到了村外。”

“真麻烦，还要通知她一声让她快跑，那个夜妖又在哪里？”

“在村口等你。”

“它傻了吧，谁没事跑村口找它单挑，我肯定从别的方向溜出沙河村跑路！白练马上到哪里？我去通知她和我一起跑。”

“也是村口。”

“……”

祝容的脚步骤然慢了几分。

“死队友不死贫道，看来我只能为白练远程加油了，昭南，那些傀儡烧干净了吗？如果没有干净我再去补刀。”

“烧干净了，没有剩下。”

“你说的夜妖实力削弱，是削弱多少？”

“一半。”

“那就是地阶正一品都不到，白练已经正三品了，怎么可能打不过。”

“经验差距，战死可能性98%。”

祝容一阵默然，但是脚步没有停下。

“她死了好，以后再也没有人烦我，我们的剧情可以顺着走，后面也不需要她了，对吧？仙魔大战有我上也够了，将来还是人间太平。”

“祝容，白练在马尾松林外其实已经感觉到危险了，但是现在还在往村子靠近。”

“……那也有可能是以为我要拿什么宝贝，所以拼了命来和我抢呢？”

“是吗？”昭南温声问了一句，便再不做声。

祝容沉默着继续前行，只是临近村子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她怀中的小姑娘探头出来，看看不远处的马尾松林，而后又疑惑地看看祝容。

“……距离太阳完全落山还有多久？”祝容在脑海中忽然发问。

“还有不到四分之一时辰，祝容，白练已经到村口了。”

昭南的声音不温不火，仿佛料定了什么事。

祝容再度深吸气，停了一秒后调转方向，向村口跑去。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昭南？”

“祝容，做出决定的是你。”

“设计我的是你，是你魔高一丈。”

“承让。”

两人在脑海内彼此“惺惺作态”。

“昭南，你要是还对我的存活抱有期待的话，我想你现在应该告诉我，魔将有什么弱点。”

“耳后鳞片。”

“耳后还有鳞片？夜妖是鱼？”

“不是，但有鳞片。”

“离谱……”

两人又交流了一阵，祝容终于到达村口。

还是那个孤零零的房子，门前地面上坐着那条诡异的狗，以及干枯粗粝的老树。

不过这一次，路的尽头站着一抹白色的身影。

……

白练抵达时，只看到村内火光如血，犹有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不断传来。

她的天成剑已经自动从鞘里脱出，在她身后连续不断地释放着恐吓一般的威压护主，但在白练的感知中，前面似乎并没有危险。

她犹豫地停在原地，但还没等她想明白，就看到那通天的火势中，有一人飞奔而来。

灰扑扑的衣衫，简单粗暴的马尾，熟悉而平平无奇的脸，与夕阳融为一体踩着滔天火色而来。

她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白练定睛一看，是个孩童。

莫非，村里的宝贝是这个孩童？这个孩童是不是什么千年老树化作人形了？

白练这么想着，但还没等她开口去问，那边的人已经提前出声。

“白练，你来这里做什么？”

……

“……我关心你。”

祝容等了半天等到对方憋出这个回答，一听，乐了。

又气又乐，她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轻视。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两人大老远的中间，那条一直蹲在路中央的狗忽然开始像发病了一样颤抖。

“你看，白练，你说的话狗都不信，狗都听不下去了。”

白练开始怒视那条诡异的狗。

祝容借着这个短暂的空隙，又向昭南发问：“昭南，你说魔将在村口等我，魔将呢？我在附近没有看到什么高大威猛的本体，它现在躲在哪里？”

“那条狗身上。”

祝容：狗？

她目光重回那条狗身上，发现狗身上皮肤确实正在裂开。

猩红的血液洒在地上，一条条扭曲的黑刺从皮开肉绽中伸出，混合着粘液向四周蔓延，宛若蜘蛛的腿，流动的粘液也逐渐变成坚硬锋锐的黑钢般的颜色。

“昭南，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嗯？”

“魔将为什么要用狗作为本体的容器，而不用人？”

“魔的审美，怎么能跟人的一样？”

“……有道理。”祝容陷入沉思。

“祝容！”白练忽然大喊。

祝容被白练的这一声拉回思绪：“怎么了？”

“是夜妖！”

白练已经惊的失了声。

“我知道。”祝容懒懒地回应着。

她刚刚已经跑了足够久，足够她将她那被傀儡吓的“砰砰”跳的心脏重新稳下来，面对着正在变身的魔将也不会再有太大的波澜。

她环顾四周，又淡定后退几步，对着白练又扬声喊：“剩下的战斗，就拜托你了！”

白练被祝容这突然一喊，喊到一片茫然：“那你呢？”

“我？”祝容将怀中的小姑娘迅速放在路边老树后，从袖子中“唰”地一声抽出诛天。

手抚剑身，血剑从小变大。

周身灵气骤然汇聚于掌，两手猛推剑身直冲而去，钝刃就狠狠地砍在正在变身的魔将身上！

魔将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嘶鸣！

“我负责挑事！”

“进攻啊白练，你还在等什么？”

“等它变身完成再来打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