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窝阔台汗七年（1235年），陕西巩昌某地，冬。

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夜空之中飘飞，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尺来深的雪，街道两旁的房檐上挂满了冰棱。

“哐！——哐！哐！哐！”

敲击铜锣的声音突兀的打破了夜的宁静，一慢，三快！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更老头紧了紧系在腰间的麻绳，将那件露出棉花的破旧棉袄死死绑住，不让它被寒风吹开。

沙哑着嗓子报了一下时辰。

“唉！这天爷是要把人往死做哩！”

更老头缩着脖子抬头看了眼天空，低声抱怨了一句。

将铜锣上绑着的绳子挎在胳膊上，然后用另一个胳肢窝夹住挑着灯的棍子，双手揣进袖筒里，更老头这才躬着身体慢慢向前走去。

灯笼昏黄的光，随着更老头左右摇晃着，映在刺眼的雪中。

脚下新落的雪被更老头踩的咯嘣作响。

已经四更了，再坚持一会儿自己就可以休息了，更老头这样想着。

呼！！！

一阵寒风狂涌而来，带着刺骨的冰寒，周围的温度立马下降了不少。

咔嚓！……

灯笼外面那层土黄色的纸似乎不堪承受这股冰寒，裂开了一道道裂痕。

更老头猛然顿住了脚步，那浑浊的双目之中闪过一道精芒，在黑夜之中那么的刺眼。

更老头神色凝重，死死的盯着街道的尽头。

刚才的那阵寒风，一般人或许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常年行走夜间的他怎么能感觉不到。

那寒，绝对不是天冷的那种寒，那是刺入灵魂的阴寒！

“哐！”

铜锣的声音再次划破了夜空！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没有到时辰的时候敲响了铜锣。

“灯照阴阳路，锣开两界门！”

更老头的声音虽然还是沙哑，可是却中气十足！

这是一句他打更以来从来没有喊过话语。

打更人穿梭于夜间，或多或少都会碰见一些脏东西。

灯照阴阳路，打更人手中提着的那盏灯，通照阴阳两路。阴能照鬼路，为鬼引路，阳能照活人的路。

锣开两界门，两界便指阴阳两界，打更人的锣在打出五更天的时候，人们便开始起床，所以开了阳门。而打更人的锣声在打出一更天的时候便开的是阴界的门。

天地分阴阳，昼为阳，则夜为阴，夜不是属于阳人的，夜是属于阴人的！

打更人可穿行阴阳两界之间，照路之灯不熄，开门之锣不毁，打更人便鬼怪不欺。

突兀的，更老头看到前面的雪地上慢慢的出现了两行整齐的脚印，就像是有两队整齐的人马踏着雪走来。

可是诡异的，没有一丝的声响，也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两行密密麻麻的脚印。

更老头心中一凛，他刚才打出的那一下铜锣，如果是寻常普通的鬼怪，他们都会选择远远避退打更人。

可是显然今天自己遇上的恐怕是专门冲着自己而来的。

“阴兵借道？”

看着那些脚印，更老头眉头一皱，喃喃道。

他就那么站在大街中间，没有退让，甚至眉宇之间有着一股怒气。

阴兵借道一但出现，夜行者之中或许也只有打更人敢不避退了。

打更人对于人来说，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职业，可是打更人对于鬼来说，鬼还没有资格让打更人退避。

两行脚印越来越近，突兀的在更老头面前停了下来。

借着手中马灯昏黄的光亮，两队模模糊糊的人马整齐的站立在街边。

果然是阴兵！

更老头眯着眼睛看着街的尽头，他知道，那里的才是正主。

凌晨的世界寂静的让人害怕，睡梦中的世界不会知道夜色的世界会发生什么。

远处一道人影漂浮而来，对！他没有走，而是在虚空漂浮着！仔细看去，他像是坐在虚空之中一般。

人！更老头肯定那个人影是人，虽然很远，可是活人的气息很明显，而且，他身上那么重的杀气，如同齐发的箭矢疯狂的涌向更老头。

“鬼抬轿！”

“艺人！能遣起鬼抬轿的艺人！”

更老头喃喃自语。

更老头口中的‘艺人’是方言，意思就是懂得术法之人。

那人忽然下了鬼轿，踏着雪一步步走来。

咯嘣！……咯嘣！……

踩着雪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那么清晰。一下一下，像是踩着更老头那颗衰老的心脏。

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更老头心中一惊，急忙跪倒在厚厚的雪里。

“哎呀！大人呐！……”

可是更老头刚刚跪倒，就被那一双宽大的手扶了起来。

“风老不必如此！”

更老头猛的浑身一颤，心中更是骇然。

风老！多久没有人叫出过这两个字了，自己都快忘记了。

此人竟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更老头如何不惊。

“不知大人找老汉有啥子事？”

那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再装倒是落了下乘。

“想求风老借个火！”

说着，那人直直的跪了下去，跪在了更老头的面前。

“世间火有万千……”

“老汉的火，点了灯呐，借不了呶！……”

更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知道那人想要干什么了。

世人皆有贪性，世人皆有yu望，谁也避不了。

更老头转过身，没有理会跪在雪地里的那人。就着昏黄的灯光，踩着洁白的雪，慢慢离去。

“求风老，救世人于生死啊！”

那人跪倒在地，脑袋狠狠的磕在地上，血混合着雪，有着难以言语的美。

更老头轻轻摇了摇花白的头，躬着身子慢慢走远。

“鬼和人，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走吧！……”

苍老的声音带着深深地的无奈，无力，还有一丝的决然。

是啊！对他来说，这个世间变成鬼域又有什么呢。打更人，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

那人缓缓站起了身子，眸子之中隐藏许久的那抹杀机乍现。

咔嚓！

土黄色的纸层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碎裂成了无数片，可里面那点灯火，却在凛冽的风中摇曳不灭……

雪整整的下了一夜，半腿之深的雪给这个世界盖上了洁白毛毯，洁白的无瑕，洁白的……刺眼！

在雪中，村子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他们全部跪在自家门前，他们的脸，朝着西方，那个太阳落下的方向。他们的头顶上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像是某种残忍的献祭。

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火焰熄灭，随着火焰的熄灭，所有的人化作飞灰飘洒在洁白的雪上。

这一天，更老头五更的锣声没有响起，这一天，这个地方成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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