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成约定后，李瑾交给芳官一个青黄色的竹筒，细短不足拇指粗细像是竹枝的竹管。因为芳官养过信鸽因此清楚那是做什么用的东西。因此伸手接过后，谨慎收好，只在下首静等李瑾的吩咐。

李瑾的确是让他去送信，看芳官如此机灵的反应，李瑾会心一笑。

“明日你去醉仙歌，让小二带你去梅园。刚刚那东西你亲手交给在那里等着的人。”

之后，李瑾将如何去醉仙歌的诀窍告诉了芳官，末了问到：“自己能找到吗？”

芳官郑重回道：“定不辱使命。”

李瑾抬手挥退了芳官，书房的门打开时，门外看守的香雪狐疑的瞪着芳官直至他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进到书房内。

而这一幕完全在李瑾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李瑾刻意为之。

进入房内的香雪一如平常般整理着李瑾随意放在一边的草纸，只是一起都收拾妥当，却没有如平常一般离开书房。反倒东转西转，收拾着本就很整齐的书架等物。

李瑾暗中观察着香雪的反应，却见她这样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就是不肯问出心中的疑惑，一时也不忍心起来，主动开口道。

“有什么在意的就说出来，别六神无主的这样游荡，我看着都要头晕。”虽然不忍香雪被心魔所困，可说出的话一定是带着调笑意味的。甚至此时李瑾的嘴角都噙着一丝逗弄的笑意。

香雪也发现了李瑾的笑意，当下虽憋的满脸通红，可也像是没想好该怎么说一般，怔怔愣在原地。

李瑾谈了一口气道：“你就这么担心这人？”

香雪这才像是找到自己的舌头般，打开了话匣子。

“小姐，是你怎么就这么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香雪愤愤说道。

李瑾却笑了，循循善诱般道：“说说你的看法，香雪。”

得了李瑾的首肯，香雪说起话来也肆无忌惮了，看着李瑾的眼睛，直接道：“不说这小子出身如何，就是他这样居心叵测的接近小，就是该杀的大罪了，况且还想利用小姐为他办事。”说到这里李瑾突然脸红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接道：“我，刚刚听到小姐和他说的话了。”

李瑾笑着点了点头道：“是我有意让你听到的，别放在心上。”

香雪似乎仍然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不再停顿继续说道：“依我看，这人心思太重，而且太胆大妄为。既然他有如此能力，文采，为什么偏偏要来找小姐一个闺阁女子帮忙。准是什么人派来陷害小姐，怕不是要把小姐往麻烦事里推吧！”

李瑾点了点，用眼神示意香雪继续说下去。香雪却撅着小嘴道：“就这些了，还有我一直看那小子贼眉鼠眼不像好人，小姐不应该信任他的。”

听到最后这句补充，李瑾到底没有忍住哈哈笑出声来，片刻终于忍住了笑意，示意香雪去把书房门关好再回来说话。

及至一切准备好了，李瑾笑着开口道：“果然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直觉就是敏锐。”

看着香雪因为自己的夸奖，眼神不似刚刚般受伤愤懑，李瑾开始慢慢给香雪分析起来。

“也许，香雪还记得，三年前的那场轰动整个京师的，新帝的春祭。我记得当时听说是一个不及束发的少年做下的举动，你当时崇拜的恨不得立刻去见见本人的。怎么如今见了本尊就这么嫌弃？”李瑾笑看香雪惊讶的神情，之后补充道。

“没错，就是刚刚那与你擦肩而过，从这书房出去的人。”

香雪惊讶的眼如铜铃，不敢置信的瞪着李瑾，似乎等着李瑾告诉自己这是一场笑话。香雪的确没忘记当时听闻此事，自己不仅钦佩这少年的勇气更加钦佩他为全村人挺身而出的义举，要知道当时皇帝还没打出旗帜要以民生为先，如此行径无疑不是将自己推入没有后路的绝境，即使遇到的是明君，这样僭越的行动也仍然可能让自己身首异处。

只是没想到那人竟是这般瘦弱，没有伟岸的身躯，没有剑眉星目，更没有让人一见便钦佩的气势。一切都不如自己设想般完美，或者说是与自己印象中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那份激灵聪明了。

听到李瑾的话后，香雪虽然对这人的恶感没那么强烈了，却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只觉得心中似乎有种莫名被辜负背叛的感觉，因此导致这样一个背离自己憧憬的人，香雪完全无法把他当成英雄对待。

看到香雪的反应，李瑾完全是一副了然的表情。因为香雪一时似乎难以接受，李瑾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也许香雪是对的，没准他真的是某人派来我身边的也未可知，只是这样一个有胆识气量，有自我追求的人，即使真的是有所图谋而来我身边，我也想将他收为己用。”李瑾笑的自信。只是她却没说，也不想提如果真的不幸让香雪言中，李瑾这样做的代价或许要很大。

“好了，咱们先不说这个。来，我有些话要和你说……”李瑾起身，拉着香雪坐到一旁的美人榻上。

“我想你也知道，最近因为皇帝圣旨定下的我的婚约，已经让李府陷入了最深的旋涡里。近日你随我东奔西跑，大概也感觉到了，各方势力似乎都想借此兴风作浪一番。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让你随我一起去边塞受苦，而今后府中也要面临更多凶险的事情，若是想回家侍奉双亲，最好此时离开，否则之后就是想要离开也不容易了。”

看着香雪诧异不解的神色，李瑾笑道：“别胡思乱想，我不是在试探什么，只是李府的前路艰险，只怕牵连在里面的人都难保全，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若真心要走我绝不阻拦，并会给你一笔嫁妆，算作咱们姐妹一场的饯别。”

说道这里，李瑾等着香雪的回答，却只见香雪的头低的几乎看不清她眼中神色。寂静的屋内只能听见香雪压抑的呼吸声，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那声音越发沉重，伴随着一起沉重的还有李瑾的心情。片刻后，香雪突然的起身，几乎吓到一旁正认真看着她的李瑾。

“小姐。我……”香雪跪于李瑾面前唤道，只是开口后却怔在原地，深红色的眼瞳似乎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里面已噙满泪水。

李瑾抬手阻止了香雪接下来的话语，这样的场面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只是李瑾心底到底还是有一丝落寞的，即使知道香雪这样的抉择无可厚非。

李瑾了解香雪，她同样是一个以家人为重的人，这也是自己能与她如此惺惺相惜的原因。当年进入李府为仆，香雪也是为了家人能得到更好的生活。可与自己的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李瑾心底也早已将其当成了家人般的存在。只是到底是如此，自己与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还是不同的吧。

其实最近香雪的焦躁与不安，李瑾一直看在眼中，并相信那是出于最真挚的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或者说恰恰是因为如此，李瑾不希望这份纯真的感情，被之后险恶的环境摧折的变了模样，即使它变得更加难能可贵，却也会因此而要香雪付出血的代价，李瑾不希望如此，并希望事情进展到那般无可挽回之前，起码要香雪想好，究竟她要选择的是什么。

其实，李瑾心底的某个角落，还是希翼着能够听到香雪留下的回答，只是也明白这是自己的自私愿望罢了。

李瑾温和的笑着，眼中是不舍却也释然的笑意，看着香雪缓缓道：“京师怕是不久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还有几人能够留下，塞北也是异动不断……去江南吧，但是远离江阴与岭南这些淮阳王的封地，那里也许也要不太平的。”

“小姐放心，香雪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等我将家人安顿好后，一定去塞北找小姐！”香雪的话李瑾在心中已经预想到了，起身扶起面前已经哭成泪人的香雪。

“别来找我，茫茫人海，塞北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你又到哪里去找？好好陪着父母兄弟姊妹在江南落脚，也许时过境迁后，咱们在某个江南小镇会再重逢，也不一定。”

“小姐……”李瑾没让香雪说下去，只是笑着嘱咐香雪收拾好自己别人旁人看出端倪，并吩咐晚上去自己的卧室一趟后，让香雪离开了书房。

看着香雪离开书房时寂寥的背影，李瑾心中也似乎空了一块。只是这样就好，此时香雪的离开可以避免之后更痛的事情发生，因为香雪有牵绊，若是她能坚定在自己身旁的决心，也许自己可以想办法为她的后顾之忧安排一切，却难保香雪心底的恐惧不会被外人拿来利用。

香雪与自己的关系太过亲密，如若不能与李府一心不二，那将会是李府与自己最大的隐患。今后的日子越发的如履薄冰，李瑾经不起最亲近的人的背叛，因为自己要护住的是自己与家人的性命，因此早早做出选择既是为了香雪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看着缓缓闭合的书房大门，李瑾知道今后的路上自己会失去更多的东西，随着无声的泪滴滑落，李瑾眼中出现的却是越发坚毅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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