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夜会

今夜的安国公府花团锦簇，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虽然天气很冷，但却有着别样的景致。

苏浅这一路走来，虽然有些纳闷赵玄的临时起意，但也确实被所见吸引了注意力。

回头望望前院的灯火通明，热闹喧哗。

静谧的后院儿便显得格外难得。

苏浅转头看向赵玄，却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抹极快闪过的心不在焉。

苏浅：……

赵玄很快便笑着垂首看了过来：“是不是感觉这样的时候不该来这后园子散心？其实……”

赵玄心里思忖着自家老丈人的怪癖，自家女儿，明明是这么好的相认机会，他偏不露面，也不知他到底顾忌什么。

可作为女婿，他自然不敢当真不为了老丈人考虑。

“有件事，我一直存在心里，想求你原谅。”

苏浅顿时被赵玄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哪儿还顾得上方才的疑惑。如此郑重其事的道歉，莫非……

“你，难道……”苏浅小脸立马绷紧，严肃道：“那女人在哪儿？”

赵玄一愣，随即便苦笑起来，急忙摆了摆手：“你想哪儿去了，不是什么女人的事情。”

他本来也是为着上京城的事情一直藏着一份愧疚在心里，今日难得也是个机会，便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苏浅听闻倒是松了一口气：“我当什么事呢。”

说着摆了摆手：“这有什么，说我是祸水，说明我有当祸水的资本。百姓遭难，不去怪那些造成战乱的人，不去怪昏聩腐败，只知道剥削民脂民膏的权贵，怨怪我一个小女子，亏他们有如此出息！谁还不知道，这是沈珏祸水东引的伎俩不成。倒不如你将那层遮羞布给他揭了，看他坦着一身恶蛆怎么做他的黄粱美梦。”

赵玄眼睛亮晶晶的，他就知道，他看上眼的小媳妇绝不是那等只看眼前，为着一点鸡毛蒜皮就要死要活的人。

他有些小激动，一把抓起了苏浅的手：“夫人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明日我就找人将那王八蛋的皮揭了，将他的丑事散播出去，让全天下人都看看，这什么救世主，活菩萨，其实就是个吃人肉喝人血的东西，只不过披着一张慈善的皮，叫个人罢了。这次我亲自写，我骂死他！”

苏浅被赵玄的样子逗乐了，堂堂王爷像是个要跟人撸胳膊去打架的愣头青一样。

可突然间，她的鼻子就捕捉到了一点特别的味道。

这里除了她和赵玄，应该并没有叫旁的人伺候，因此这丝气味立马叫她警觉起来。

赵玄一看苏浅的眼神就知道坏了。

他是知道苏浅有很强的这方面的能力的。

有时候连他都自愧弗如。她这种判断能力好像是天生的，明明是武艺比她要强出很多的人，也总是能轻易在她面前暴露了行踪，这有时候连他都百思不得其解，但这是好事，他自然不会介意，可今日……

苏浅皱起了眉，正想说话，却被赵玄一指头按在了唇上。

赵玄一双眼看着苏浅，轻轻弯起了唇角。

“今夜月色正好，陪我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可好？”

苏浅转头去看，却见平日里空置的听雨亭，今日却挂了厚厚的帷幔，宫灯，外面还有大红喜字点缀，瞧着竟有些温馨。

她看看赵玄，在其眼中看到了让她安心的示意，她也便不去理会旁的了。

左右赵玄是不会害自己就是了。

她也便随着赵玄一起往亭中走去。

这亭子里竟还点了炭火，进了里面一点儿也不冷。还有一桌酒席摆在桌上。

苏浅玩心大起，跑过去仔细看了看，歪头看向赵玄：“你这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赵玄失笑：“今日可是咱俩的大喜之日，什么无事献殷勤，我这是与夫人的闺房情趣，懂吗？”

苏浅撇撇嘴，有些不屑，又有些脸红。

亭子里很热，不一会儿功夫苏浅便起了汗，自觉脱了大氅，安心坐了下来。

赵玄抿了抿唇，看了眼苏浅的衣裳，到底没说什么，也便坐在了苏浅的身边。心里担心苏浅着凉，也想着他那个神出鬼没的老丈人，这样好的相认机会，他若是还不抓住，可枉费了他一番苦心了。

苏浅却是混不在意似的，略过了酒壶，先夹了口菜喂进了自己嘴里：“嗯，别说，我还真是有点饿了。这一天把我靠的，早上就吃了点点心，连口水都不敢痛快喝，生怕糊了妆容，失了仪态。还是你后来吩咐送来的一碗面，让我好歹垫了垫饥。幸好这辈子就结这么一次亲，不然可要累死个人了。哎！你也快吃啊，这一晚上，估计都灌了酒了吧。”

赵玄看着苏浅的样子，特别想去捏捏她那被塞得鼓囊囊，像个小松鼠样的脸，又想到她说的这辈子就结一次亲的话，有些想笑。

但看到她吃得开心，他也觉得满足。

手里捏着筷子，却没喂自己一口，只是一个劲儿夹了菜放进了苏浅的碗里。

苏浅吃得开心，时不时点评一下菜品的好坏，似乎压根没注意到亭子外的人。

可此时的赵玄却是分明看到了她暗地里捏紧的小拳头，他瞧着心疼，大手覆了上去，轻轻将那小拳头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苏浅终于是忍不下去了，突然一下将筷子拍在了桌面上：“门外那个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何人？再不进来我可要喊人了！”

苏锦渊一愣，他全程跟在不远处看着，分明没有发现赵玄有泄密的动作，可苏浅是怎么知道自己的？

他分明……

想到女儿这两年来所经历的事情，他这颗心不觉像是泡进了糖醋泡出的苦胆水里，又是酸甜又是苦涩。

可眼看着自己再藏不住，他犹豫再三，还是抬脚迈进了亭子。

苏浅一看到来人的这双眼睛就愣住了。

哪怕她与这双眼睛的主人并不常见面。但血脉亲情，那份牵扯是割不断，理不清的。

就算她心里再怨，再气，再为亲娘不值，但生身的父亲，在她的脑海中那还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她愣愣的站起了身来，就这样傻呆呆看了那人半晌，口中呢喃着什么，突然就跑了过去，一下扑进了来人的怀里，像是小时候常做的那样，将头埋进了那人的怀里，口里喃喃叫着：“爹，爹……”

苏锦渊再忍不住，登时老泪便沿着眼角流了下来。

哪怕他一直对上京的妻子疏于照顾，但这个女儿却是他真心疼爱的孩子。

北境的薛姨娘其实一直不知道他是个喜欢女孩儿的父亲。反而将几个臭小子整天往他的身边撵。好容易小妾给他生了两个女娃子，也叫她藏着不叫他见，偶尔看到了，也被那唯唯诺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看得眼睛疼，慢慢的就更加疏远了。

也只有嫡妻给他生的浅浅，最得他的心。

她从不叫自己王爷，从小就跟平民家的孩子一样叫他爹爹，夫人纠正了几次，她也不改，反而无法无天的有时候还直呼他的名字，可就是这样他却越发觉得这女儿贴他的心。

他最喜欢她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趴在自己怀里喊爹爹的时候，那么小的精致瓷娃娃，冲着他一笑，就能将他的一颗冷硬的钢铁心化成了软绵绵的蜜水汤汤，所以，哪怕他顶着与那人的约定，也要时不时赶回去看看她们娘三个，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命根子。

苏锦渊半晌才轻轻将手放在了苏浅的头顶上揉了揉：“长大了，都要嫁人了。”

苏浅将自己的脸在男人的怀里又擦了擦，这才抬起头，想要将苏锦渊脸上的面巾扯下来，却被苏锦渊躲了开去。

“爹伤了脸，就不露出来了。这两年你受苦了，是爹没用，护不住你们……”

苏浅眼泪又要流出来了，拼命摇了摇头：“不管爹的事，是他们丧心病狂，出卖了北境，陷害了阿爹。”

苏锦渊轻轻拍了拍苏浅的肩，面巾后的脸露出一抹苦笑：“爹就是来看看你，见你过得好，爹也就放心了。还有你为苏家做的一切，爹都要感谢你。”

苏浅使劲摇头：“阿爹你回去看过尘儿他们了没有？他们要是知道爹爹真的还活着，肯定要开心死了。爹爹你不知道，尘儿现在可能干了，不光书读得好，陆征说弟弟学武也很刻苦，现在一个打四个都不是问题了，还有小晞……”

苏锦渊轻轻拍拍苏浅的肩，低低叹了声：“浅儿啊，他们都是男孩子，自有他们的造化等着，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以后要多想想自己，既然嫁了这臭小子，你就好好跟他过日子，以后生个像你一个好看的闺女，爹爹也就放心了。以后也别跑出去打打杀杀了，既然跟骆百药学了医，跟着瞧瞧病就好了，外头的事叫你男人去就行了。这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老子也绝对不饶了他！”

说着，还抽空瞪了赵玄一眼。

赵玄抠抠鼻子，莫名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多余。

“那个，岳丈大人何不坐下来，大家好好聊聊。”

苏浅也急忙抬起脸，扯了苏锦渊的手往桌边拖：“爹爹来吃杯喜酒，也暖暖身子。您现在怎么这么瘦了？”

说着，手已经习惯性搭上了苏锦渊的脉。

这一搭上就挪不开了，脸色也跟着煞白一片：“爹……爹……”

苏锦渊急忙将女儿的手握了，摆了摆手：“我也是临时赶过来看看你，还有事得赶回去，能亲眼见到你成亲，爹已经很满足了。”

苏浅眼圈又红了：“爹，您身子骨怎的变成了这样？不过，有良医帮着调理倒是万幸保了您一条性命，可以后您再不可轻易动武了，要不然，您就跟我们一起留在漠西吧，也正好教导尘儿小晞他们，爹……”

苏锦渊轻轻摇了摇头，却是端了杯酒看向了赵玄：“老夫戎马一生，至今一事无成。上对不起君王，下对不起妻儿，更加愧对北境的数十万袍泽百姓。此番我死里逃生，也悟了些道理。这次来，一来为浅儿的婚事，二来，却是为这天下的百姓找一条出路。”

说着，苏锦渊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了赵玄，却拦住了他拆信的动作：“等我走了你再看，看了就将它烧掉吧，就当我今日从未曾来过。”

说完，苏锦渊举起了面前酒杯，与赵玄一起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