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沈珏归来

庆灵帝三十八年腊月初十，皇城被叛军攻破，太子被乱军所杀，太后被囚，历时不到半年的罗太后掌权的时代就这么悄然隐没在历史的洪波之中。

叛军首领是个粗壮如黑塔般的壮汉，他也没想过自己竟然能成为这皇城之首。

他也只不过是个山匪出身的莽汉，稀里糊涂就进了上京。就连是谁在背后助他，他都查不出来。

但好在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他的成功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比其他的“义军”更强大。

他将这成功归结于占了地理位置的先机，凭着他离皇城最近，所以才能赶在其他军队之前一举攻入了上京城。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若是真的头脑发昏登上了皇位，那就是寿星公上吊，自找死路了。

因此这位姓左的悍匪并没有停留，而是吩咐手下在皇城之中一顿搜刮，之后带着满满几十车搜刮来的宝贝打道回府了。

紧接着，一片哀鸿的上京又迎来了第二个，第三个……

叛军像是狼入了羊群一样，一遍遍将上京城中的土地都生生刮去了三分。

上京城中的百姓彻底沦为了被宰杀的羔羊。他们逃的逃，躲的躲，就连城外破庙里乞丐要饭的破碗都被人抢了去。

整整三个月地狱一样的经历，让这座历经百年的古都形同一座废墟一样。人烟寂灭，成了一座废城，空城。

骊宫之中，已经成了废人的灵帝躺在硕大的龙床之上，眼神空洞，麻木的看着身旁那个头戴面具的男人，在他的面前又一次和灵帝之前最宠爱的一个嫔妃做完了一场深度交流的活动。

那女人狗一样虔诚的清理了对方的身体，这才被男人挥挥手赶了出去。

他就这样大咧咧转身看向了身旁的灵帝，语气带着戏谑：

“赵灵，你该怎么感谢我呢。是我保住了你的骊宫和你的众多仙子道君。如今你修道有成，可曾想过，这凡间的富贵你该留给何人呢？”

灵帝眼珠似乎是动了动，可却并没有回应男人的话。

那人也不是真的要让灵帝说话，而是施施然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大步跨下了龙榻，走到了桌边，从桌上拿起了一卷画轴，在灵帝的面前展了开来。

“这个女子贤淑雅静，秀外慧中，长相绝美，高贵天成。听说，当年你向太后求娶她，可太后却偏偏将人给了个傻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知她现在如何？”

灵帝的表情终于有了几分变化，可也只是盯着那画上的女子发了会儿呆，便慢慢移了眼珠，仿佛自己并不是身在此地，而是一个置身事外之人。

男人叹了口气，将画轴又轻轻卷了起来：“如果你将当年你藏起来的那张遗诏交出来，我可以让她来陪你几日，也让你多活几年，连解药也可以拿给你。”

这回灵帝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内容，眼睛也终于落在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弯起了唇角，露出个志在必得的微笑：“我说到做到。那老妇的手段只能哄一哄外行人，你是知道的，七杀门是我的，这天下就没有我解不了的毒，看不了的病。更何况，你现在除了依仗我，你还能依仗谁呢？”

灵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唇抖动着，终于说出了一句艰难的话来：“你，要，朕，怎，么，相，信？”

他因为长久未开口说过话，声音嘶哑，语音模糊不清，但那男人还是听懂了。

面具人慢慢弯下了腰，让自己的视线直直对上了灵帝的眼睛：

“拜你所赐，如今我这一支算是绝了后，只能从旁支里弄个孩子来从小培养了。不过，好歹这天下最后还是姓赵的，总比那些什么阿猫阿狗来的要好。至于你，摆在这当个傀儡，也好给我几年过渡的时间。”

他慢慢直起了腰，用手抓起灵帝残缺不全的手掌，翻来覆去的看，之后一把捏在了其中一根缺了半截的断指上。

他仿佛只是在和人促膝长谈，眸色中透出的真诚纯粹而令人感动。

可从那断指不断低落而下的鲜血和灵帝骤然变色的脸来看，都证明了此时那蒙面人正在做的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我也不傻，元垚和刘克俭那两条疯狗，如今正虎视眈眈，若不是要调出世家背后的人，你以为他们会这么淡定，还不出手？当初那老太婆是怎么想的，你不会不知道吧？她都不杀你，我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灵帝疼的浑身颤抖，惨叫声嘶哑而绝望。

那男人像是玩够了，最后使了大力，将硬生生掰扯下来的一块连血带肉的物事丢到了地上。嫌弃的捞起灵帝身上的锦被擦了擦手：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灵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随即却疯狂的大笑起来。

那男人却似乎见惯了灵帝这副模样，无动于衷的从龙榻旁的一个小几上拿起了一套治疗工具，又捏起了灵帝的手，清创，消毒，上药，包扎，做的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样很庄重很重要的仪式。

灵帝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孽障！当初怎么就没烧死你呢！你这该被天收的杂碎！恭桶里的恶蛆都比你干净！活该你母后死得那么惨！是孤亲手送她上路的，临走还送了她一场无边春梦，她一辈子都没享受过那样极致的快乐，你不好奇吗？她临死的时候有多么浪，荡……”

那男人冷冷瞥了眼灵帝，轻轻凑近了灵帝的耳边：“这没用。赵灵，你激怒不了我，我不会让你轻易死去的。这样的日子，你还可以享受很久，我们都能给彼此很多的快乐……”

“源自，浊流，自，难清……没有，孤，你怎么，姓回，赵姓？”灵帝的脸明显多了狰狞之意。

沈珏，哦不，他如今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赵姓。

赵珏看蝼蚁一样看着朽木烂泥一样的灵帝，神色平静而怜悯，半点没有受到这句话的影响。

甚至他还施施然坐到了床沿：“你忘了，历史都是胜利者来书写。至于能不能恢复赵姓，要不要恢复，这要求不在你，而在我。就算你不拿出那份诏书，难道我就不会造一个出来了吗？而且我如今孑然一身，就算依然让这江山姓沈又如何？谁叫我拳头最大呢？如今我得了兵马，又得了人心，你以为不给我那份遗诏就能阻我的青云路吗？未免太天真了！我来找你，也只是看你可怜，给你个与人聊天的机会罢了。既然这机会你也不要，那便不要了吧。”

说完，他站起了身来，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可转身之时，到底脸上的黑气是漫了上来。

他走到宫门，吩咐守在宫门外的人：“里面的人最近胃口欠佳，没事少喂他一些吃食也没有关系。大家平日也是很辛苦的，要注意身体才是。”

说完，人已经飘然远去。

下面的人闻弦音知雅意，自然晓得该怎样面对灵帝了。

赵珏大步离开了骊宫，返回了宫城。

他已经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重修宫室了。他这样会算计又睚眦必报的人，又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的猎物被别人偷走。

那个姓左的悍匪早在离京当日就被他连人带货打劫了去。不光是那些被抢来的金银玉器，珠宝绫罗，连带着被劫掠来的女人都全部入了他的军营之中。

还有后面零零散散冲入上京的叛军，也同样遭到了一样的待遇。

直到最后一支叛军的加入，赵珏手里已经拥有了整个上京城一半以上的财富，还有不下十万的战力。

除了那几家事先便与他有所勾连的世家之外，几乎家家都是一片赤贫。

赵珏当真没再去关注灵帝。

因为他对灵帝说的都是真的，即便灵帝最终也没将那份证明赵珏身份的先帝遗诏拿出来，他也自己给自己弄了一份出来。

反正他的身份做不得假，只要是摘掉这副面具，露出他本来的面貌，当年但凡见过他的人就会发现，他就是死去多年先帝原本属意的太子。是那个倒霉早夭的赵珏，赵简阳。

只可惜，那时候他被老太婆与灵帝共同算计，才落得最后不得不舍弃了一切远走他乡的凄惨下场。

那时候的他真如丧家之犬一般，甚至根本不敢留在中原。而是辗转异域，趁机结识了北狄如今的可汗，有幸在其潜龙之时得了他的赏识，也正是靠着赵珏的谋划，才让那人最终得了汗位。赵珏至此才得到了最强有力的支撑，得以回到大庆，从最底层做起，一步步有了今日的规模。

赵珏很想将之前辱过他，欺过他的罪魁祸首一网打尽。

不论是灵帝，还是太后，亦或是当年与他们沆瀣一气，如今又与自己虚以为蛇的几大世家，他要将他们的希望全都打破，像捏死蚂蚁一样的让他们统统都去地下团聚。

可实际上，他却只能按捺了内心的狂躁，选择隐忍和妥协。

因为他深知要想坐稳这江山，自己还暂时不能将利爪和尖牙统统暴露在明面上。

他打出了清君侧的名义，竖起了前太子赵简阳的大旗。采取一系列怀柔措施，鼓励上京的原住民回家，每家每户的发放粮食和衣服，甚至还发回部分财物给他们。

看着百姓用感激涕零的眼神看着他们这些救世主，赵珏露出了最和善，最真诚的笑容。

赵珏大大收买了上京城的人心。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老百姓只愿意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赵玄叹了口气：“这人真是聪明啊！若不是我与他如今的目的一致，连我都想要去投靠他了，这样英明又虚伪的君主，何人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