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的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亮光，她隐约记得当年杨师傅给她找的那个江湖手艺人似乎明面上就是个做首饰的匠人。

她一直耿耿于怀自己当初那几样精巧的暗器绝版了。可后来没了杨师傅的消息，这些东西也就没了出处。更加上后来她疲于奔命，更加顾不上这些。就是后来想到要做条鞭子，也是赵玄帮忙找的人，可那手艺与之前自己的戒指，绞丝金镯比可还差的远，再说，也不符合如今的身份。

所以，若是当真叫她碰到大运了呢？……

苏浅突然笑吟吟望向那妇人道：“麻烦这位嚒嚒，我想见见那位师父，不知道……”

苏浅眼睛扫一眼半夏，小丫头机灵的从身上摸出个荷包塞进了妇人的手里。

另外一个妇人眼中飞快划过一抹妒忌，却被白蔻笑眯眯拉到了一边，也塞了个荷包到她的手中。

俩妇人眼中皆喜色连连，如今世道不稳，这钱可是难赚得紧，能得着贵人的赏赐，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何况只是引荐个人。

俩妇人急忙向苏浅道了谢，其中一个才压低了声音道：“其实引荐师父是没问题的，只是这位师父性子有些……不通人情，只怕会怠慢了殿下。”

苏浅挑挑眉，心里反倒更多了几分期待，于是笑着摆了摆手：“不妨事的，我只是想问问这首饰的事情，旁的也不会多问。”

这两人对视一眼，再不多言，一人出了门去找人了，苏浅便只随手翻了翻那图册，特意多看了看这种金刚石的头面。

不过小半盏茶的时间，那妇人便领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干瘦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果然不是一副好脾气的感觉，皱着眉撇着嘴斜着眼瞪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苏浅却笑了起来，想起杨师傅说的那个人的名号“常山猴祖”，心道果然。

她笑着给半夏她们使了个眼色。

四个丫鬟虽然不明白苏浅的意思，可也点了点头，拥着两个妇人一起出了门去。

那男人突然咧开了嘴，露出了一口黄牙，模样甭提多猥琐了：“贵人将人都打发出去，不怕草民对贵人不利吗？还是说，贵人是打算给草民栽赃个什么罪过……”

说着，这人竟狞笑着往苏浅的方向大喇喇的走了过来。

苏浅却仍是笑眯眯的模样，甚至起身给那男人行了个男子之间的拱手礼：“常山前辈，别来无恙啊！”

曹常山脸上的笑容登时褪了个干净，一只手慢慢摸上了腰间。

苏浅急忙摆手：“前辈勿怪，您该听说过的，我原是武安侯府中嫡女，杨师傅当日曾寻过您给我打过几样东西的。”

曹常山脸上戒备这才散去了，手也放回了原处。

但态度也没见多好，就这么淡淡看了苏浅一眼，便大喇喇坐到了苏浅身旁的位置上，敲了敲桌子。

苏浅十分上道的替男人沏了一碗茶，双手端在了桌上。

曹常山抿了口茶，撇了撇嘴角：“这薛扒皮果然吝啬，有这等好茶也不肯拿出来给老子喝……”

苏浅笑眯眯道：“常山前辈若是不嫌弃，我那边倒是有些好茶，麻烦您留下地址，我这就命人送过去。”

曹常山抠了抠脸，眼睛撇一眼苏浅特意露出来的指尖戒指，想了半天，才道：“你只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苏浅苦笑：“前辈若是上街打听一下便知道，我这是才回上京，一直忙着府中杂事，今日才有空出来买几样首饰。”

说着，她将那绘了金刚石头面的画册递到了男人的面前：“晚辈是看见了这个，心里惊奇，这般坚硬的石头，若要切割成如此平整的切面，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还有这拉丝工艺，让我想到之前您做的绞丝金镯，晚辈这不就想着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被晚辈见到了真人。”

曹常山又抠了抠脸，并未见半分舒缓脸色，仍皱着眉：“我也是厌倦了，不想再弄那些杀人的东西，这才隐姓埋名，所以，连工具带材料都叫我送了人。”

苏浅仍旧笑着，又为曹常山续了杯茶：“前辈家中是不是有患了痨病的病人。他这病已经是陈珂，不大好治，而且你如今用的这药方应该是用了一年有余了吧，如今他病体已有变化，这药方也早该换了……”

曹常山一双眼迅速凝出了冰霜，腾一下站了起来，眼睛淬毒一般望向苏浅：“小娃娃，别以为看着杨秀的面子，我就动不得你……”

苏浅一抬眼皮，清凌凌的眼睛平静如水，丝毫不见惊色，可嘴角的笑容也是没有了：“我只是想说，他的病我可以治，不过是求几样暗器，以我的身份还没那个必要打听你的事情。”

曹常山：“那你怎么知道……”

苏浅冷冷撇一眼他的手：“你手指有常年熬药蒸煮药膏的黑渍，你一个做首饰的匠人，又不是药铺活计，有这东西只能说明家里有常年需要吃药的病人。还有你发间有明显草药的气味，我只需要闻其味而辩识药材，有很难吗？”

曹常山有些愣住了。抬起自己的手瞧了瞧，果然看到指甲缝里的黑渍，他想说自己做工也有可能，可想到对方能闻味道辨别药材，又有些怀疑的盯了眼苏浅。

苏浅也不急，就大大方方坐着饮茶，任凭对面人的打量。

曹常山果然心动：“那……我的价格很贵的。”

苏浅这才露出一抹笑来：“东西好，贵也值得。”

曹常山一狠心：“还得帮我治好了人。”

苏浅点头：“可以。”

苏浅没想到这曹常山的东西还真是贵得离谱，不过听他的介绍也能想到，他此番要做的东西确实非同小可，听听那工艺就十分复杂，便二话没说付了定金。

好在她和赵玄都不是缺钱的主，就凭着她一手制药的手艺，这几年就算供给漠西军中的药丸没赚什么银子，可通过久明商队卖出去的各种美容丸，解毒丸，消渴丸等等可是帮她攒了不少私房的。

隔一日，苏浅果然等到了前来寻人的曹常山，她跟着人去了曹家大宅，才发现这曹常山竟是个孝子。得病的是他老母亲，他这也是在外面晃荡久了，偶尔归家才发现自家老娘已经病入膏肓，这才收了心，带了老娘四处寻医问药。就是上一副方子还是当时在北境的薛神医给开的。只可惜，后来北境陷落，曹家老娘也因为北境苦寒不利于病而在秋天就去了江南，这才错过了薛神医的消息。

苏浅这个薛神医的嫡传弟子，自然是尽心尽力给曹老娘治病，虽说不能保证她药到病除，解除陈珂，起码让她不那么难受，多活几年总还是做得到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间送走了曹常山，苏浅这心中很是畅快。

这回她来了精神，好好挑了几副喜欢的头面，又给四个丫鬟选了些首饰这才缓步下了楼，准备找个地方好好吃个午饭。

却不料想，今日的珍宝阁简直是顾客盈门，人满为患，这方才才小猫三两只的一楼如今竟站着坐着十几个衣着华美的小姐夫人。

简直是环肥燕瘦，香气扑鼻，一个照面，就让苏浅这敏感的鼻子遭了大罪，登时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楼下一时间鸦雀无声，从苏浅的角度望下去，这些人就像是一只只的呆头鹅，仰着脖子瞪着眼睛，望着她傻乎乎的发楞。

苏浅眨眨眼睛，突然就明白了此番情景的缘故。

这怕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赵玄来的吧。

谁不知道她如今徒有其表，娘家就是个空壳子，想必连嫁妆都要安国公来倒贴吧。这是打着和太后一样的主意吧，只不过太后想的是硬塞，这些人嘛，是来让自己相看的？

苏浅这样想着，脸上不动声色往楼下走。

很快便有个微胖的妇人捏着自家的小姐的手迎了上来：“这不是浅浅吗？哎呦如今出落得越发美貌了。还记得巧荣吧，从前你俩最是要好，你还总来伯母家里喝茶的……”

那叫巧荣的小姑娘也是一脸笑盈盈的样子，亲热的就来拉苏浅的手。

口里称呼着：“浅浅，我可想你了。”但瞧着眼神中那股子掩不住的倨傲和蔑视，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刻薄起来了。

苏浅还不待说话，便有个柔弱妇人在一旁抹起了眼泪来：“浅儿你这两年真是受苦了，瞧这身子骨都瘦了这么多，真是可怜见的，伯母看着这心里好不落忍的，从前我可是将你和晴晴都看做自己女儿似的，这回来了，就别跟伯母见外了，今日就去伯母府上，伯母亲自给你煲你最爱喝的松茸乳鸽汤补补……”

这边四个还没说完，后面又挤过来一个大嗓门的：“你们都别围着人家小姑娘了。当初人家里遭难的时候你们哪儿去了，这时候都跑来献的什么殷勤！”

说着，她使出了力拔山兮，奋勇无前的架势，扒拉开一众拦路虎，终于挤到了苏浅的身前，直截了当道：“要我说，都别在这磨磨唧唧的打什么亲情牌了，都是一个牌面上的，谁不知谁的打算不成。县主，咱们武将家的就是个干脆，知道你要嫁进安国公府里没个帮衬，咱们家是从前得过侯爷的恩，您是要钱还是要人，就一句话，咱们方家绝无二话！”

……

苏浅皱着眉看着面前乱哄哄的场面，有些腻歪，又有些同情那缩在角落不知所措的店主。

这群人之前怕是也围过王府吧，想必是被马威他们给拦了。怕是赵玄也知道这事儿，不想让自己头疼，也没让马威跟自己说。

想不到，竟让他们追到了这里。

只是，这些人并不是仇人也不是敌人，又是一帮妇孺，硬来恐怕不成，可让她们这么纠缠也是讨厌得紧。

正想着，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有男子的怒喝声响了起来：“一帮大家夫人小姐，竟如泼妇一样闹街，成何体统！”

众女人被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去看，却见店外的长街上，竟是站了数位朝官，有的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全都一脸黑气看着店里的女眷。

倒是苏浅，一眼就瞧见自家准夫婿一脸似笑非笑的站在最后面。

苏浅心里一暖，不禁想笑。这一看便是赵玄的手笔，拖着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来好好看看，自家夫人和女儿是如何当街自荐枕席的，这样的经历真是很难得的。

虽说这些男人们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但被当面撕开了遮羞布，还是当着众多百姓的面，想必这老脸被打的啪啪响，这怒气撒不出去，怕是不利于身心健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