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往旁边坐了坐，长椅上留出了很大的一个位置。

机械丸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本来是不该来的，但是最近那个男人查得太紧，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银亮的眸子眨了眨，低下头自顾自地逗猫。

“望月同学，你毁了我的希望。”

阿梓轻吐出一句话：“叛变是不对的。”

“嗯，我知道。”机械音顿了顿，“但是无为转变是目前为止唯一能治好我身体的术式，你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不知道一个人困在呼吸机上十七年有多么痛苦，身体的机能只能靠管道循环来维持，我甚至不能从那个池子里离开，因为离开之后我就是一个死。”

“咒缚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如果交出咒力能够让我获得健康的身体的话，我会毫不犹豫选择放弃咒术师的身份，本来我是有这样一个选择的机会的。”绿油油的眼睛看着操场上白线圈出的一条条跑道，“但是现在那个机会没了。”

交流会上，真人被杀了，那之后的几天，他一度期望那个能改变灵魂的咒灵重现，但是现实是从交流会结束到现在他也没等到。

“五条悟呢？”

“怕你不肯出来，老师特意挑了视野开阔的操场，本人也在很远的地方。”阿梓诚实地回答，“大概在监控室调取这边的监控摄像吧。”

“那可真是有相当一段距离，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完全赶不及。”

“比如？”

机械的手掌张开，按在了少女的天灵盖上，“你没有五条悟那样的无下限术式，所以这么近距离的打击毫无疑问会命中，而且五条悟离得这么远，他的行动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做到把你救下来，你的脑袋会被我打穿，甚至血肉模糊。”

阿梓扬起头，机械丸的手掌牢牢地抓着她的头皮，压制了她所有挣扎的动作，事实上她并没有挣扎，淡银色的眸子轻轻眨了眨，确认了头顶凝聚的咒力，神色却十分淡然，“你要杀了我吗？”

“嗯。”

“这是任务？”

“啊，是的。”

监控室里，五条悟、乐岩寺和庵歌姬三人神色冷凝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扣住女孩头顶的人，五条悟的耳机里传来少女平淡的声音：“那动手吧。”

脑海中的弦瞬间绷紧，脚步一转直接迈向了外面。

然而机械丸却没有立即动手，心跳剧烈颤动了几下之后，阿梓慢悠悠地说：“你对我没有杀意，杀不了我。”

离开监控室的男人停下了脚步，耳机里十分安静，他的呼吸不自觉屏住，直到几分钟后才听到机械丸的声音。

“你可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女生。”

哪有，东京的大家明明都很喜欢她。

机械丸松开手，阿梓理了理被抓乱的发丝，“我不会死，但是与幸吉前辈却快了。”

的确，他叛变的事情如果公开的话，毫无疑问会被判定为诅咒师，即使他现在自首也会被处以死刑，但是少女给出的理由却不是这个。

“不管今天我有没有被与幸吉前辈杀掉，你作为高专内部间谍的身份也暴露了，如果我是反派头头的话，现在应该在赶去处理前辈的路上。”阿梓不自觉地敲了敲眉心，这是五条悟惯用的思考问题的动作。

“我和老师是六点的时候到达这里的，现在差不多是七点左右。之前京都的高专里只有歌姬老师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是临时起意，如果按我们到达这里的时间计算已经一个小时了，差不多也是你被交代来取我性命的时间。”

“我相信前辈是个很谨慎的人，即使和邪恶的一方做交涉也不会把自己交出去，所以对方肯定不知道你的本体所在的位置。但是前辈被咒缚所缚，行动能力不佳，日常生活也需要大量的药液维持，在这种前提下，我觉得前辈在医院附近的可能性很大。”

“前辈的术式范围虽然可以扩张到全日本，但是考虑到你主要在京都的咒术高专活动，一般化理解本体也差不多在京都地区。京都内的医院和诊所大大小小加起来应该有几百家，需要筛选的目标很多，但是如果前提加上一个拥有地下室的话目标可以缩减一半，再考虑和高专之间的合理距离，范围又可以缩小一些。”

“如果对方能够追踪前辈的咒力的话，耗费的时间只会更少，一个小时也许不够，但是他们在和前辈合作的一开始就在调查前辈所在位置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到达前辈藏身的地方了。”

机械丸久久没有出声，与幸吉所在的地下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靠在冰冷的池壁上，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安的感觉袭来，他动了动手指派出一个小傀儡前去侦查，耳边再一次响起了少女平淡的声音。

“前辈之前说我毁了你选择的机会，那我现在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很简单的选择。你现在是选择在明知为恶的人手上死去，还是告诉我你的位置通过赎罪的方式活下去。”

少女掏出裙兜里一直处于通话中的手机，在机械丸的面前晃了晃。

老式手机的屏幕上有一个像素模糊的名字：五条悟。

头顶的天花板不断有灰尘震落，操纵的傀儡突然失去联系，与幸吉的脸色猛地难看起来，可恶！

机械丸报了一个地名，阿梓凑近手机，“老师？”

“嗯，我马上就过去，歌姬一会儿来接你，你暂时留在高专等我。”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回去再收拾你。”

阿梓眨了眨眼，“嗯？”

挂断通话，少女和机械丸仍旧坐在长椅上，失明的少女看不到落日，只察觉到操场上的风逐渐凉了下来。

机械丸突然问：“如果今天我不来，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等吗？”

“晚上八点商场有半价促销，老师说要赶去给东京的大家买纪念品。”阿梓摸了摸躺在她腿上的六条，猫懒洋洋地露出软绵绵的肚子享受主人的按摩，舒服得发出呼噜声。

“真是随性。”

“与幸吉前辈今天是来自首的吗？”

“希望已经消失了，再站在那边就没有意义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回到大家身边。”紧闭的房门被咒力撞开，室温骤然下降，与幸吉看到霜气之后缓缓走进来的少年或是少女，仅一照面他就可以判断对方的咒力远在自己之上，看起来他部署在外的傀儡全灭了，“也许也已经没机会了。”

与虎谋皮者，焉能全身而退。

“敌人是谁？”

“诅咒师，夏油杰。”机械丸的声音有点破碎，像极了信号不好的电话，“当面传达已经没机会了，请望月同学转告五条悟，那个被他杀死的男人复活了。”

机械丸说完这句话后就沉默了，周围的咒力逐渐减弱，阿梓想，大概是与幸吉所在的地方已经遭受袭击，暂时无暇顾及这边。

怎么办，老师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的。

监控室里的屏幕忽然一黑，拄着拐杖紧盯屏幕的乐岩寺不由凝神，摄像被人破坏了。

歌姬到操场上接阿梓的时候，少女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端正地坐在长椅上，旁边摊着一堆机械丸的碎片，“机械丸呢？”

“本体受到攻击，这边的术式解除了。”阿梓攥紧掌心里一颗圆溜溜的珠子，面色平静地回答。

术式解除会让机械咒骸也解体吗？

“五条去抓他了吗？”摄像离长椅的距离并不近，所以他们在监控室里没有听到声音，知道阿梓和机械丸之间对话只有五条悟。歌姬只知道他们计划让阿梓独身一人，然后赌机械丸会不会对她出手。

结果机械丸真的出现了。

不管她信不信，机械丸的确有问题，而且极大概率已经叛变了。

“不是，是去救他，不过来不及，敌人已经对他出手了。”阿梓抱着六条站起来，向那堆碎片鞠了一躬。

歌姬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与幸吉死了？

另一边，五条悟赶到与幸吉身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的男人一度有点怀疑，与幸吉也是个准一级咒术师，虽然身体无法行动，但是不至于一点抵挡之力都没有，全力以赴的话未必撑不到他到来。

苍蓝色的眸子扫向满室冰霜和僵硬在水池里的少年，原来如此，冰系术式，某种程度上对依靠营养液为生的与幸吉来说是天克，最快时间内掌握局面。

连续长距离瞬移过来的速度还是比较快的，趁现在残秽还没有消失把玩冰的虫子捉出来好了，而且这个感觉，上次在伊豆试图袭击阿梓最终却没有出现的人就是它吧？

五条悟刚打算离开地下室去追踪袭击的敌人，身后传来滴的一声，是与幸吉身边的仪器，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在几秒钟前微微起了波澜。

他盯着随后一片死寂的心跳和全部归零的数值，幽蓝的视线扫向水池里没有右手和膝盖以下腿部的少年，“可怜，求生的意志要更强一些，优秀的老师是不会对求救的学生见死不救的。”

看在他没真的对小姑娘下手的份上，稍微尝试一下好了。

换医院，搬运尸体，委托专员看护，联络远在东京的硝子，做完这一切后五条悟才想到留在京都高专的阿梓，立马打电话让歌姬把小姑娘送过来。

今天看样子是回不去东京了。

阿梓到医院的时候五条悟在门口等，一见她下车唇角便要扬起来，视线忽然微眯，无视后面几辆车上下来的京都师生，迈步上前打横抱起软乎乎的小姑娘，“看来梓给我带了礼物。”

女孩不太自在地想跳到地上，但男人已经笑眯眯地和其他人打过招呼不由分说就把阿梓带到了僻静的地方，“拿出来。”

阿梓乖乖递出了一颗绿油油的珠子，如果有人清点过机械丸的机械残骸的话就会发现它的眼球少了一颗。

“嗯……”近距离观察着这颗凝练了咒力的绿珠，五条悟扯出一抹凉凉的笑容，“很高明的方法哦，梓，怎么做到的？”

察觉到男人不太美妙的心情，阿梓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诅咒他了。”

“嗯？梓用领域了是吗？”

“嗯。”阿梓有点不安地捏了捏手指，她又没做错事，为什么会这么心虚？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五条悟把玩着手心里幽绿的珠子，“与幸吉君会是唯一进了你的领域还活着出来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