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霸王名叫楚阔易，家里在西蜀一带是开绣坊的，算和柳月茹开的裁缝铺是同行。

楚老爷家大业大老来得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心尖尖的宝贝儿子，自然从小家里溺爱，娇惯得无法无天。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光景，脸上还贴着肉乎乎的奶膘，穿着一身乌金对锦夹袄，上头还绣着威风凛凛的吊睛白虎，此时瞪着一双怒气腾腾的细眼，更加显得骄纵霸道。

柳月茹没有理睬这个目中无人的臭小子，这个场面一看就知道是这个小霸王欺负妞姐儿，却不知道为什么被顾鸣音逮了个正着教训了一番。

小霸王身边这么多小跟班，顾鸣音是多闲得慌才没事找茬？

不过没想到这小霸王长得壮实，其实是个虚张声势的，多对一群殴都没比上有伤在身的顾鸣音。

她半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妞姐儿的眼泪，柔声哄道：“小兔子只是摔断了腿，姐姐等下带你去找大夫，很快就能好起来。”

妞姐儿昨日才刚走丢，吓得奶嬷嬷离当场去世就差那么点，秦府怎么可能放心又让妞姐儿跟着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出门。

其中一个秦府的管事丫鬟这时候才站了出来，聘聘婷婷地福了个礼，轻声阻止道：“柳姑娘有所不知，小姐昨日走丢，可把我们老爷急坏了，特意下令这几日，进出秦府都要严格把关，不要再出纰漏。”

柳月茹这才意识到秦府大户人家出入都有规矩，黑润润的眼珠不好意思地转了转，还是努力为妞姐儿出主意道：“那可以麻烦你们去请大夫上门就医吗？”

管事丫鬟顿了顿，才柔柔说道：“自然可以。”

她转身唤了一个小丫鬟嘱咐了些什么，小丫鬟点了点头便上前托着妞姐儿手中的小白兔退下了。

妞姐儿眼巴巴地又给小白兔吹了一下伤口，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她鼓着嘴说道：“吹吹就不痛了，小白要乖哦，快点好起来。”

“破兔子死了好，死了活该。”楚阔易看见没人理他，又恨恨道，“养这么多笨兔子，除了吃就是睡，跟秦妞儿一样，都是没心没肺的废物。”

秦府丫鬟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插嘴两人之间的纠纷，偏帮任何一方。

她们都知道，楚少爷已经和妞姐儿定下了亲事，只是想着妞姐儿年纪还小，人又是这个懵懵懂懂的样子，所以并没有大肆宣扬。楚老爷送楚阔易来秦府念书，也是打着两个人相处几年先培养感情的主意。

许是楚少爷嫌弃自己未来的妻子脑子不太灵光，经常背地里恶狠狠地凶妞姐儿，对她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丫鬟们还听说，楚少爷身边那堆没正经的狐朋狗友经常在秦府门口逮放学的楚少爷出去吃喝玩乐，会揶揄他在秦府藏了个傻瓜娘子，以后娶过门，日日夜夜要喂人家吃饭照顾人家，哪里是娶亲，分明是养女儿！

“要不是秦妞儿有个好爹，我家才不稀罕她呢！”那时候楚少爷就会气得青筋暴起，指着天赌气说，“日后娶了她就当家里多个摆件，我就不信她敢对我多说一个‘不’字！”

亏得楚阔易虽然狂傲，但也知道分寸，从来没让这些话传到秦府老爷夫人面前。

有些许风言风语，秦府老爷夫人还以为是小孩子之间玩笑嬉闹，下手没个分寸，也都没往心里去。

“柳姐姐，”妞姐儿是个没心眼的，没关注到楚阔易在骂她，只是哭哒哒地看着还在抽搐的小白兔，小心翼翼地说，“这本来是要送给小哥哥的小兔子，现在它受伤了，小哥哥还会要吗？”

这个嘛，柳月茹思考了一会儿一把拉过顾鸣音，摁着他的肩膀悄声动嘴：“快点说‘要的’。”

顾鸣音脸上阴沉的表情稍霁，他装作无所谓道：“真麻烦，你给我就要吧。”

原来这小白兔是要送给他的，刚刚还为了这个哭得那么伤心......

算了，哄哄秦妞儿好了！

楚阔易气歪了鼻子，这一院子的人装聋作瞎，就是看不见听不见他说的话。

他又跳出来，挑衅被挡在丫鬟们身后的顾鸣音：“喂，那边的小子，你就是顾鸣音？”

昨日楚阔易在秦府念书，却没见着秦妞儿，半天之后下人才传来消息，说是妞姐儿走丢，奶嬷嬷着急忙慌地给找回来了。

秦老爷和秦夫人心疼坏了，他们家妞姐儿虽然是个迷糊的，但也不是个爱到处乱跑不听话的性子，追问之下，妞姐儿才支支吾吾地说：“我在杂货铺吃糖糕，看见有一个小哥哥很难受的样子，就想追出去问他要不要帮忙，然后一不小心就迷路了......”

妞姐儿口中的小哥哥自然就是顾鸣音，昨日回来，奶嬷嬷可是什么都一五一十地倒完了，生怕哪一点没有说清楚，让老爷夫人对她心生不满。

秦府的差事清闲，主家也好说话，再者，奶嬷嬷也是真心可怜妞姐儿，这样的家世品貌，若不是个傻的，提亲的人早就早早踏破门槛了，什么一表人才的好郎君找不到......

毕竟是自己未过门的小妻子，昨日楚阔易想着私下去安慰一下，结果他去找了妞姐儿，小哭包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红着鼻头皱着眉头默默洒泪，反而跟他坐在一起，吃着他从家里带过来填肚子的茶心糕，却三句话不离那个顾鸣音，因为人家明日还要来看她满脸兴高采烈，可算是魂都跑了。

今日楚阔易特意连学堂都没去上，就请了个假守在路口，想张望那个顾鸣音是什么货色。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就是酸溜溜地吃味。

结果就被他瞧见，那一身新衣的小哭包捧着自己的娇娇小兔一路跟着偷看人家。

顾鸣音发现后，妞姐儿也知道这样做有失体统，偷偷摸摸地想要跑，装作无事发生。

在秦府偏僻的小院里，楚阔易比顾鸣音先一步追上了妞姐儿，气咻咻地要劈手夺了她的小白兔，他咬牙切齿，这小白兔平日连让他摸摸都不肯，今日却要白白送给人家......

“我就不让你如意，我好心给你送吃送喝，你不仅连点表示都没有，还要转头给别人献殷勤。”

“当我是什么，你不喜欢就扔的破烂布偶？”

推搡之下，小白兔被他踩折了后腿，妞姐儿也跌倒在地呜呜哭了起来：“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坏人，我讨厌你！”

妞姐儿虽然脑子慢些，但也分得清谁对她好谁又打心眼里看不起她。

楚阔易喷着怒气，就想指使书童把妞姐儿拉起来送回小院去，寻一个秦妞儿窥视客人礼仪有失的借口好好让人教规矩，就让她今日见不着顾鸣音，哭死她！

动静闹大了，顾鸣音原本要错过这个角落的脚步一顿，他听出来是妞姐儿在哭，说不定是跌倒了磕着碰着吃痛流泪，这里已经是有诸多忌讳的后院，他想装作不知道转身离开。

可院子里的哭声就跟蜘蛛丝一样黏着他，让他迈不开步。

看一眼，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

结果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原来妞姐儿就算在自己家里，也会因为呆呆傻傻被别人欺负。

可恶，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小乞丐都知道不能打女孩子，这个小少爷看着锦衣玉食，却是个嚣张跋扈的。

也许真的对妞姐儿有愧，顾鸣音气不过，便同这几个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打了一架。

“那个，”比楚阔易还要没存在感的秦如晦察言观色，默默举起手指着顾鸣音说，“如果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顾鸣音，那你来登门道歉，不会就拿怀里的这些东西来糊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