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正仔细盘问了王府管家和陈家庄的管事，大约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府管家：“王爷回府那晚，一同回府还有另外一辆马车，车上是何人，老奴并不知，方郡主看过后，认为王爷昏迷不醒，闲杂人等不宜进府，就下令给影一大人，将人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了。”

陈家庄管事：“那晚午时，王府的确送了两位姑娘来庄子上，但并未多言，只说好生照料。老朽不敢多言，只将两位姑娘安排在了陈阿婆家。哦，还有，那位姓李的姑娘菜做得特别好，中秋时，庄子上献给王府桂花糕还是她亲手做的。”

聂正记得正是那次的桂花糕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完全丧失两感。

“后来，约莫过了月余，宰相府派人来带...带走了两位姑娘。”陈家庄管事暗觑聂正脸色，腿肚子不禁有些抽筋，“老朽，老朽糊涂，以为宰相府那位郡主……”

消息灵通头脑灵活的陈家庄管事以为，宰相府的那位郡主很快就会是楚王府的当家主母，也是他们陈家庄的主子了。当家主母赶走一个想要爬上王爷床的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对完口供，静等楚王发话。

聂正难得有些踌躇不定。

那厨娘和小丫头是自己从大乾带回的无疑。之后，方晴晴趁着自己昏迷将人送走。只是，谁也没想到在他会失忆，偏偏最清楚内情的影一四人又被圣上收回。

那么，在潇湘馆的梅林中，她并没有认错人。

聂正心中一热，他是白川他是白川!

方晴晴为何会将人遣走，他自是明白，圣上又是为何？

“你在大乾的半年可曾有过不能视物的时候？就是双目失明。”

“那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叫阿雪的女子救了你？”

圣上知道！

方晴晴知道！

影卫知道！

管家知道！

管事知道！

就他不知道！

管家暗中观察聂正的脸色，但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楚王，脸色一会儿铁青，一会儿涨红，一会儿苍白，正要开口，却见聂正忽地捂住额头，手上青筋暴起，似是痛苦难耐。

“王爷！”管家大惊，“王爷可是头痛？可要请太医，请郡主来？”

聂正艰难摆手，似乎连发声都不能，身下座椅“砰”的一声化作齑粉。

“王爷！”

聂正闪身而出。

待管家反应过来，院中传来一阵马蹄声，“哒哒哒”，眨眼之间，人已出了王府。

管家与早就吓懵了的陈家庄管事面面相觑，这下麻烦大了。

*

聂正胸中就如塞满了块垒，激烈的情绪被堵死，不得抒发，头痛欲裂，强忍着来到潇湘馆。

除夕夜，潇湘馆内冷清了不少，后院大厅里只有几桌客人。

平儿赶紧迎了上来：“问公子好，小的这就去叫阿雪姐姐准备饭菜。”

聂正朝他怀里扔个金叶子：“叫李厨娘出来一趟，我有话问她。”

平儿从未拿过这么大额的打赏，又惊又喜，赶紧去找李苏雪。

聂正抬脚上了二楼雅间。

“阿雪姐姐，那位嘴特刁的公子又来啦，非要见你。”

李苏雪正在包饺子，干脆道：“忙着呢，不见。”

平儿咬咬牙从怀里拿出一小锭银子递上去：“阿雪姐姐，求求你了，就去见见吧。”

李苏雪从平儿手里夺过银子，笑骂道：“卖友求荣的小赖皮，让姐姐看看，你拿了多少？”

平儿得意地拿出聂正赏的金叶子：“改天我请姐姐喝酒。”

李苏雪洗了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就你个小豆芽，还没长成呢就整天想着喝酒，走，看看那位爷又要作什么妖。”

最近几天，既没有男主聂慕宸来找她麻烦，也没有女主方晴晴派人来刺激她，李苏雪又开始飘起来，小日子过得很欢。

明天是大年初一，潇湘馆就要发奖金啦，拿完奖金就走人，哈哈！

李苏雪脚步轻快地走到雅间，轻轻敲门。

“请进。”

推门而入，却见聂慕宸也在里面，态度相当恭顺谦卑，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笑。

李苏雪心惊，能被男主恭维的会是谁？

她与聂正的交集不过梅林错认，同桌吃饭一回而已，并未互通姓名，也不知他身份。

眼光扫去，再看那人，倒不似前两次见时那么冷硬，看向她的目光还有几分柔和。

每次面对聂慕宸，李苏雪都会紧张，别别扭扭地朝他行了个礼，面向聂正，拘谨道：“公子唤我何事？”

聂慕宸奇道：“四叔与阿雪妹妹认识？”

此言一出，聂正与李苏雪异口同声道：

“阿雪妹妹？”

“四叔？”

李苏雪懵了，意识到有件事情被忽略了，这两人的关系？

聂慕宸口吻熟稔：“阿雪，这是我四叔楚王，快来拜见。”

想起来了！

李苏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呆呆看着聂正，结结巴巴道：“他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在李苏雪进来的那一刻，聂正已清晰地嗅到了随她而来的玫瑰花香，苦苦忍耐的头痛奇迹般消失，心里不禁一热。

但见她此刻的反应，完全是不熟悉不认识的人才有的，聂正有些烦闷。

“四叔莫怪，阿雪来自乡下，不知礼数，侄儿以后会好好教导她。”聂慕宸轻斥道，“阿雪不得无礼，这位是楚王，你可以随着叫四叔。”

聂正：“……”

李苏雪：“……”不想攀亲戚，只想当场消失。

“姓聂名正，聂正。”聂正一字一句，目光灼灼，“姑娘可记住了？”

李苏雪只觉得一道霹雳劈在了头顶，劈得她头晕目眩，耳鸣阵阵，伸手扶助桌子：凄然道：“你，聂正？”

聂正神色微凝：“是。”

李苏雪内心抓狂，擦擦擦，总算想起来了。

原著中，男主聂慕宸和大反派聂正是叔侄关系。

聂正排行第四，出生时天有异象，降九道紫雷，劈坏了皇太后所住的寝殿，引起火灾，皇太后受惊过度，第二日不幸驾崩。

三日后，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以灾星降世的罪名，随其生母进入冷宫，而那时，他还没有名字。

她的母妃萧姒，也就是当今圣上，就叫他“阿正”，即是在说，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不会屈尊畏谗言，又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冷宫，为她们母子正名。

而聂慕宸的父亲聂翟是长子，集万般宠爱于一身。他的母妃是丽贵妃，虽是歌姬出身，却宠冠六宫。

聂翟自小被聂荀厚作为储君培养，却最终因不是嫡子，没有母族的扶持，没能立为太子。

过度的偏爱，令他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帝位，此后二十余年，聂翟与其子聂慕宸费尽心机，使尽手段，最终将老皇帝聂荀厚踹下皇位，自己坐了上去。

不幸的是，好景不长，不到半年，聂翟突然暴毙。男主聂慕宸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自此，君临天下。

如今，剧情已不知不觉间变得面目全非，有些人却还在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

原著中排行第二的太子，本该是聂慕宸父子夺帝道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如今却尸骨不存。排行第三的汉王抗击打能力也不弱，如今流放八千里外，不知生死。皇帝宝座早就被女帝萧姒坐得牢不可破。

但聂翟聂慕宸父子对皇帝宝座的热情却一点没有变，似乎还更高涨了。

此刻，言笑晏晏的聂慕宸，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那么，挡在皇位前的楚王聂正依然被当作踏脚石，成为被聂慕宸父子吊打的对象？而凡是与他有关的人，一律被整死。

李苏雪摇了摇头，死不死的跟她无关，她与楚王没得交情，不过是厨娘与食客偶尔交谈几句。

对，就是这样。

一瞬间想明白，李苏雪迅速做好了决定：“王爷有何事吩咐？”

聂正单刀直入，丝毫不客气：“本王有几句话同李姑娘说，阿宸你先回吧。”

聂慕宸：“......是，四叔。”

相对无言，雅间内安静得过分了点，甚至有些压抑，让人有点喘不上气来。

不过这是李苏雪的感觉，她的低着头，手心里满是汗水。

聂正却觉得很好，聂慕宸一走，那股香甜的气息更浓郁了，心也没那么堵了。

李苏雪惴惴不安地坐在聂正对面，不用抬头也知道，聂正在看她。

聂正的目光紧锁着李苏雪，渐渐变得幽深。

乌发雪肤，琼鼻朱唇，纤细的脖颈弯成优美的弧度，骨相极美。

就是这个女人救了他，为他取名白川，和他一起私奔？

聂正觉得很荒唐，心底最隐秘处却又极为渴望那是真的。

一股无法控制的情绪从胸口喷薄而出，聂正无可抑制地想一把抓过对面的人，将她狠狠地揉进自己的心口，牢牢地锁住，然后......

“阿雪！”聂正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跟我回楚王府吧。”

李苏雪正神游天外，闻言抬头：“啊？！”

“跟我回楚王府。”聂正强调，“好吗？”

李苏雪惊恐地连连摆手：“不不不，王爷想吃我做得菜随时可以来，我不去王府我不去。”

看着她受惊的样子，聂正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

而“冲动”这对于他来说，自从七岁那年第一次拿刀杀人后，就再没过。

太冲动了，他想，自己尚未想起在大乾发生的事，阿雪也只当自己是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请求，吓着她了。

“王爷若是没其他吩咐，我先下去了。”李苏雪实在忍受不住，匆匆行礼，逃也似地跑了。

聂正看着纤细的身影影，眼神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