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正回到楚王府，已至深夜。

管家为他除去身上的积雪，悄声道：“王爷，郡主在书房，已等候多时。”

闻言，聂正微微蹙眉：“不是叫人传话晚膳不用送了吗？”

管家注意到聂正的不快，赶紧道：“郡主是晚膳后来的，说是有话对王爷讲。”

聂正点头，顿了一下道：“以后再来请郡主到南苑客房。”

管家：“......是，王爷。”

*

听到脚步声，方晴晴一直紧握的双手放开，秀眉伸展，嘴角微提。

推门声响起，聂正跨门而入。

“阿正！”方晴晴惊喜地叫出了声，小步上前想去拉他的手，“你可回来了，这么晚，去哪里了？”

聂正走向书桌，不着痕迹地避过：“中午不是刚见过吗？有什么要事要说？”

他们二人一同长大，小时候经常拉手，自从大了后就很少再有肢体接触。

方晴晴顿住脚步，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噘嘴道：“阿正长大了就不愿意拉手了。”

聂正回头，敏锐地觉察到方晴晴到异常：“你我男女授受不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句“男女授受不亲”是他今天第二次对人说，很有些无奈。

方晴晴跺脚：“你我已有婚约，只差圣上指婚而已，这样算授受不亲吗？”

方晴晴这样子很不同往日，她一贯端庄贤淑，是京城贵女的典范，很少有小女儿撒娇的模样。

聂正有些不适应，但看她眼眶发红，一副大受委屈的样子，解释道：“既未成婚，还是不要这样的好，我是男人，不在意这些，传出去却对你声誉有碍。”

方晴晴上前几步，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腰，聂正猛地僵住，死死压住想要推开她的冲动。

方晴晴再抬起头时，已是泪盈满眶：“我不在乎，阿正，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想等了，你知道吗阿正？”

聂正撇过头去，无声叹息：“我说过很多次不要你等的，我并非良人，此生并不愿……”

“不，阿正，”方晴晴打断，“你许诺过我，要娶我过门，要我做你楚王府的王妃，你说过的。”

聂正有些恍惚，他记忆有损，实在想不起何时说过，但即便没有说过，他也不愿在言语上伤害方晴晴。

方晴晴看他不出声，粉脸含羞带怯，眼光迷离，朱唇轻启：“阿正，我不愿再等，你就是我的良人，今夜，今夜......”

方晴晴踮起脚尖搂住聂正的肩膀，闭上双目，睫毛急剧颤抖，呢喃道:“阿正阿正！”

聂正心中烦闷，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推开她：“夜已深，我让管家带你去客房。”

话音未落，人已在门外。

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方晴晴眼神锋利地盯着在风中震荡不休的房门，指甲刺入手心，顿时鲜血淋漓，她方才分明从聂正身上闻到了独属女子的香气。

方晴晴在楚王府的南苑房内枯坐一晚，房内摆设是她亲手布置的。自从聂正出宫建府开始，她便在楚王府内有专属的院子，偶尔留宿就住在这里。

一夜的时间，足够追忆往昔，谋划未来，方晴晴从来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

第二天一早，王府管家带人送来了早膳。

方晴晴勉强喝了点稀粥，轻声问道：“王爷可用了饭？”

管家低着头：“用过了，王爷说郡主若是不想回相府，就在王府住几天，住厌烦了，再叫人送您回去。”

方晴晴抓紧帕子：“王爷人呢？”

管家此刻有些抬不起头，他是看着两人一起长大的老宫人，知晓方晴晴的心思，也一直明了自家王爷的脾性，面对郡主殷切的目光，他几乎有些无法开口：“王爷说要去书院那边的别院，小住几天。”

方晴晴：“……”

*

李苏雪惊惧交加，又在雪地里受了点风寒，当晚回去就有些发热。

秋实煮了姜汤，伺候她喝下。谁知没到半夜，竟发起高烧来，迷迷糊糊睡到天亮，实在爬不起来，才喊了秋实去请大夫。

李苏雪素来强健，很少生病，却在来朝歌的几个月内连病两场。

她病歪歪地想，果然这朝歌跟自己不对付，原身就在这里丧命，还是早早离去的好。

楼里的姑娘嬷嬷大都与李厨娘交好，白日无事，纷纷来探病，说说笑笑，大半天光景就过去了。

到了午后，李苏雪烧退了人也精神了，闲来无事，索性和姑娘嬷嬷们摸起牌来。

李苏雪反应快，牌技精湛，玩得开心极了：“糊了糊了，哈哈，给钱给钱。”

“阿雪姐姐使诈。”

“愿赌服输，快，秋实收钱。”

聂慕宸来的时候，正看到李苏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抖着手朝人要钱，就差把脚踩在凳子上化身小混混，脸色顿时变得不大好看。

他原本是不想来的，想他堂堂秦王世子要去探望一个厨娘，实在有失身价。

但又一想，得到此女定能得到江南胡家的支持，还是划算，咬咬牙来了后院，不曾想，竟看到如此粗俗不堪的一幕，气得要扭头就走。

早就听说，李苏雪在胭脂镇时不务正业，整日在赌坊厮混，为了赌资借利钱，差点被人卖了当白首老翁的小妾，没想到来了朝歌还死性不改。

聂慕宸真有点想放弃了，这样的女人不配进他王府大门。

李苏雪的位置正对门口，在聂慕宸刚进院子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也看到了他迟疑的脚步和变得越发难看的脸色，于是，吆喝的更加卖力了：“再来再来，海棠呢，快呀！”

直到聂慕宸寒着一张脸站到门口，小厮战战兢兢地走到她跟前，悄声道：“李厨娘，公子来啦！”

李苏雪才恍然大悟一般，猛地站起身来，顺便带倒了凳子，稀里哗啦一阵乱响，讪讪道：“宸……宸公子。”

姑娘们一看大老板脸色不对，顿时噤了声，互相对视一眼，都从中看出了震惊和羡慕，却不得不带着一颗八卦的心悄然退出小院。

聂慕宸等众人散去，命小厮放下礼盒，撂下一句“阿雪妹妹好好休息吧”，就无可留恋地走了。

李苏雪松了口气，不错不错，又恶心了一把男主，只是这潇湘馆恐怕待不下去了，别人在你身上投资的越多，想得到的就会越多，即便是你不并想要。

不过，还是要等到年后，因为她刚从前院姑娘们那里得知，潇湘馆年终会发红利给每个人，有点像前世的绩效奖金，干得越好拿得越多。

李苏雪算了算，按照她这几个月来的表现能拿一大笔银子，秋实多少也会拿点，说不定两人的年底奖金加起来就能凑够回胭脂镇的路费了，这时候要走人，实在亏得很。

晚膳时，平儿来请李苏雪去厨房帮忙做几个菜，有位客人点名只吃李厨娘做的菜。

李苏雪本来有病告假，但一听这人如此给面子，就屁颠屁颠地跑去厨房，亲手为做了几个，再亲手为那人端上。

推门而入，李苏雪端着盘子的手一抖，差点甩到那人脸上去，怎么是他！

雅间内灯火通明，看得更清晰，李苏雪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竟会把这人认作白川，也真是眼瞎，这人与白川长相几乎一摸一样，但两人气质差别也太大了。

白川是明朗纯净的少年，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眼神清澈纯粹。

而这人强横冷酷而又阴郁，满腹心事却又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像是早就看破了红尘，世间再没什么可以打动他的。

聂思年看着呆愣的李苏雪，声调轻佻：“又见面啦，小阿雪姐姐！”

聂正抬头，眼神淡然：“有劳了。”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李苏雪难得不好意思起来：“公子付饭资就好，不用再打赏啦。”

聂思年眼珠子滴流转了转：“请阿雪姐姐赏个面子，坐下来喝两杯，如何？”

聂正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出声反对。

李苏雪不好再推脱，拿了碗筷，陪着坐了下来。

聂正本就话少，也无心说话。李苏雪话倒是多，但不知为何，平素到哪里都落落大方的人，此时却有些局促。

只剩下聂思年不断找话头：“阿雪姐姐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为何来朝歌呢？”

李苏雪之前已经对聂慕宸扯过谎，说是与她家小跑堂私奔来朝歌，路上走散才进的潇湘馆。如今又有人问起，就不得不继续扯下去。只是此刻再说起来，不就很尴尬。

聂思年听完，瞄了聂正一眼：“你那情哥哥长得像这位？”

李苏雪：“……”

这话，让人怎么接，真的有必要再提醒她昨天的糗事吗？搞得她像是故意的一样。

李苏雪偷偷觑了眼聂正的右脸，顿时满脸涨红，再也坐不下去，匆匆告辞。

离去时，眼角余光扫见，那至始至终不发一言的男人握了握拳头。

李苏雪顿时一惊，莫不是要掀桌子？

以后几天，聂正聂思年两人每日必来。聂思年多次邀请李苏雪陪同，都被她以后厨太忙拒绝。

谁狗胆包天了，能对着个被自己揩过油的大佬吃吃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