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燃着银丝碳，丝竹声袅袅，桌上酒菜皆是佳品，相对而坐的两人却都有些不自在。

李苏雪是诚惶诚恐，虽然知道聂慕宸碍于江南胡氏的面子暂时不会拿她怎么样，但这人可是个黑暗系龙傲天哪，拿着一手好牌打得一手好牌。

原著中，他打着清君侧名号，不是在虐渣男就是在虐渣女，把个大反派聂正整得身死名裂，遗臭万年。为夺帝位，弑君屠城，毫不手软。别说区区一个江南胡氏，为绝后患，他能不眨眼地屠了整个聂氏，只留他自己这一支。

李苏雪期期艾艾地吐槽，在狠毒辣绝上，聂慕宸其实与聂正不分上下，不过他有男主光环加持，做什么都是好的，就连那个啥，都是香的。

聂慕宸看李苏雪一副神游天外不言不语的样子，也有些头痛，他以往接触的都是候门贵女，有共同话语，谈的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叫他跟个厨娘谈什么呢？

相对无语半晌，聂慕宸勉强开口道：“听说阿雪妹妹......”

“咳咳咳，”李苏雪被他一个开头呛了个半死，好不容易缓过来，脸红脖子粗的乞求道：“就叫李苏雪，这样我听着舒服。”

聂慕宸：“......”

“阿雪妹妹为何千里迢迢地来到朝歌呢？”聂慕宸维持好笑容，坚持不改口。

李苏雪被一声“阿雪妹妹”叫得浑身冒鸡皮疙瘩，她知道聂慕宸查她很容易，毕竟胭脂镇的潇湘馆和朝歌的潇湘馆都是他的产业，而秦王世子查个人易如反掌，没必要编离谱的借口，但借口也要合情合理才行。

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我与我家那傻跑堂相爱了。”

聂慕宸皱眉：太过粗俗，连侍妾的资格都不够。

“可他突然又不傻了，记起自己的家在朝歌。我们就一同来朝歌，谁知路上走散了，寻了半旬也寻不见，身上银两用尽，只能来，来投奔王妈妈了。”

聂慕宸心里有些不舒服，没再继续问，换了个话题：“听说阿雪妹妹在胭脂镇上过学堂，想必读过不少书吧。”

李苏雪想了一下那摞起来有小山高的试卷习题，实话实说：“是读了不少。”若是菜谱也书的话，还更多。

聂慕宸略感安慰：“只我们两个喝酒不够热闹，我叫几个人来玩飞花令、猜字谜如何？”

学渣李苏雪一口酒又要喷出来，“不不不，你们玩，我去给你们做几个菜。”

连这个都不敢玩！“草包”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聂慕宸勉强笑道：“那阿雪妹妹就讲讲小时候的趣事吧。”

李苏雪快要坐不住了，这聂慕宸有毛病吧，揪着个厨娘吃酒谈天玩字谜整的是哪出？

她不记得原身小时候的趣事，自己的趣事讲出来他八成也听不懂，两人根本就没有共同话题，能谈什么？

那就谈她的老本行吧。

“要说起趣事来也有不少，只是我这人感兴趣的都是吃食，不知宸公子爱不爱听。”

聂慕宸点头：“只要是阿雪妹妹说的一定有趣。”

对于他油腻腻的话，李苏雪已经开始免疫了，不再一阵一阵地冒鸡皮疙瘩，于是也想恶心下对方。

“那就说说怎么灌猪肉肠吧。最好吃的猪肉肠其实是要用猪大肠来做肠衣的，因为猪大肠内里有一层油脂，吃起来口感更好，就像宸公子刚刚吃的那块......”

李苏雪说起这些来，还是非常专业的，既有理论又有实践，滔滔不绝讲了一大段后心想，干脆以后不做厨子了，去开个厨师技术学校算了，轻松来钱快。

聂慕宸的确被恶心到了，强忍着听完“如何灌猪肉肠才更好吃”，又听了“猪头肉肥而不腻的处理方式”。

在李苏雪想接着讲“猪手和猪脚上的毛那么多，怎么处理”时，聂慕宸投降了，只想速战速决，说出了今晚的目的：“阿雪妹妹在潇湘馆后厨想必很辛苦吧，有没有想过去王府？”

去王府后厨？

原来这聂慕宸是想挖她去王府当厨子啊！还搞这么多花样，直说不就行了，反正她也不回去。

李苏雪摇了摇头，“我喜欢在潇湘馆，人多热闹。”

聂慕宸一呆，没想到她竟没听出自己意思来，心中大骂“猪脑子”“猪大肠”。

呸呸！

扼杀掉满脑子的猪零件，聂慕宸非常谦和地笑了笑：“阿雪妹妹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李苏雪愣住了，男主你在小炮灰面前找自信，也不嫌磕碜？难不成这也是虐渣的手段？

*

潇湘馆内果然步步陷阱，高手暗藏。

聂正一路藏踪匿形，寻到暖阁，正听到李苏雪清脆中带点娇媚的声音响起：“宸公子自然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器宇轩昂，人中之龙凤，马中之赤兔，令人心向往之，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被人当面夸，而且夸得相当真挚动感情，总是愉悦的，男主也免不了俗，聂慕宸虽然觉得她乱七八糟地说得一点逻辑都没有，也没太听懂“马中之赤兔”是何意，但不妨碍他对李苏雪有了些许改观，暗暗点头，口齿倒是伶俐。

李苏雪说得口干舌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趁机暗觑聂慕宸的脸色，看他这次笑得不那么假了，略略放了心。

聂慕宸微微向前倾身，笑容满面盯着李苏雪的眼睛说：“那阿雪妹妹可愿做我秦王府的世子侧妃呢？”

“噗！”

李苏雪直接喷了聂慕宸一脸，距离太近，正中靶心！

聂慕宸脸上笑容尚未敛去，眼中杀机已现。

李苏雪看着他满脸酒水，骇得直接从凳子上掉下来，哆哆嗦嗦道：“你你你，对不起，你不要怪我，是是你先逗我，我没想要喷你的。”

饶是聂正冷心冷肺，也差点笑出声来。

聂慕宸胸口起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片刻后，冷哼一声甩了袖子离去。

李苏雪一下子瘫在地上，喃喃道：“太难了，我太难了。”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聂慕宸的意思，什么哥哥妹妹、“你看看我怎么样”、“秦王世子侧妃”的，他只是看中了江南胡氏的势力，想要借她与胡家联姻，助力他的夺帝大业而已。

李苏雪慢慢爬起来，陷入了沉思。

没想到男主竟歪成了这样，记得原著中男主只有女主一个，即使称帝后，也不顶着巨大压力设后宫，至始至终只爱女主一人。

也正是因此，尽管他的腹黑冷酷嗜血不择手段，还是赢得了不少读者小可爱的喜爱。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男主若是不再专情长情，与大反派聂正有什么区别？

李苏雪嘘了口气，不想了，男主会不会OOC与她无关，她只是个厨子而已，最多是个想当御厨的好厨子。

聂正先是听了那厨娘对聂慕宸的一番瞻仰之词，又听到聂慕宸亲口要她做世子侧妃，还以为两人有怎么样的亲密关系，谁知下一刻，却又亲眼看到那厨娘几乎被吓破胆，以及聂慕宸转瞬即逝的杀机。

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两人的关系了，显然这厨娘对于聂慕宸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以侧妃之位相诱，而那厨娘看样子也不笨，知道对方不安好心，只是以这种方式来拒绝聂慕宸，是想找死吗？

其他的暂且不说，只是不知那厨娘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能让他恢复两感，这女子是否与巫族有关？

聂正尾随李苏雪离去，但见她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长吁短叹，又一会儿懊恼得连连跺脚，神态千万般，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行至小湖边，一阵北风吹过，聂正清晰地从风里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似玫瑰花香般沁人心扉。

他蓦地停住脚步，心狂跳不已，这味道极为熟悉，就如曾渗入骨血般难忘。

聂正举起右手，手中空空如也，可他分明觉得这只手应该紧紧地握着什么才对。

*

李苏雪受惊不小，回到后厨，还有些恍恍惚惚，坐在灶台前发呆。

秋实趴在她耳边，指了指外面悄声说：“阿雪姐姐，她们几个都说你被主子看中了，要在那边过夜呢。”

李苏雪嘴角抽了抽，一巴掌拍在秋实头上：“臭丫头，乱说什么，知道过夜是什么意思吗？”

秋实摸着头，噘嘴道：“当然知道了，就跟前头楼里的姐姐们伺候客人一样，亲亲抱抱，嗨呦嗨呦的那种。”

天哪！

李苏雪当场觉得自己要裂开了，她当初不是没想过带个小丫头在青楼落脚不合适，但当时也是没办法不是，可这才几天，半大子的小土黄毛丫头都知道嗨呦嗨呦了，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得想办法赶快离开。

“阿雪姐姐，你可回来了，外面有位公子等着吃你做的菜都要等半宿了。”

李苏雪赶紧收拾好情绪，做了几个快手菜，让那小厮端了出去。

聂思年看小厮端上菜来，拦住聂正，先下筷子尝了尝，片刻后，才道：“味道上的确要更胜一层，四哥尝尝。”

聂正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放心自己，这是在试菜，便道：“你倒不必太过紧张，一般的毒物对我无用。”

说着，拿起筷子，四个菜各吃了一口，果然味道极为鲜美。

聂思年：“怎么样？”

聂正点了点头。

聂思年百思不得其解：“这也太扯了吧，四哥？”

过了一会儿，小厮又端上来一盆长寿面，赔笑道：“阿雪姐姐说让两位公子久等了，这个是她请的。”

聂正筷子一顿，疑惑道：“阿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