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臂膀上传来的温香软玉，秦东阳反而有种难言的不适，他只能佯装去拉车门，趁机轻轻地拔出了手臂。

手掌猛然空了以后杜丽莎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但还是保持着微笑，跟着坐上了车。

“对不起。”

夫妻二人在后座沉默了许久之后，秦东阳低声道歉。

杜丽莎抬眼看着丈夫，艳丽的眸子里浮现一层迷惑和讶然。

秦东阳思考了一会儿措辞，没去看杜丽莎，依然低头盯着自己地手掌继续说道：“我...不记得你。”

所以我无法跟你亲近。

杜丽莎读懂了他隐含的意思，靓丽的脸上慢慢绽放一个体谅的笑，“没关系东阳，我等你想起来。”

多么善解人意的妻子。

秦东阳听到这句话，心头除淡淡的愧疚之外更添了了几分烦躁，他不想再面对这个妻子，于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车速很快，在他刚转过头的时候，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在车窗外一掠而过。

还没等他抓住，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

蒋南失魂落魄地走在这所城市，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刚看到的阖家团圆那一幕。心里像是被几百只毒马蜂蛰着，密密麻麻地酸疼，且余毒久久难消。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你只是来看看他的，他确定没事了，没你什么事了。

你只是来看看他的，他确定没事了，没你什么事了。

你只是来看看他的，他确定没事了，没你什么事了。

你只是来看看他的，他确定没事了，没你什么事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蒋南像是念经一样一遍遍默念，忍着眼里的热烫和鼻腔的酸楚，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他不再属于自己。

除此之外，他拼命转移注意力，去思考自己的未来。

对！

对！

除了来看他，自己还要找工作，要赚钱，要还债，要上大学！！

将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念过几百遍以后，蒋南终于找回了一点精神，伸手狠狠地抹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朝前方走去。

蒋南身上没有多少钱，为了节俭他只能找了一个每天5元过夜的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些立在城市中心的烂尾楼，业主已然被坑死赔了一大笔钱，有的还背着贷款，所以只好物尽其用想着能收回一点是一点，于是在毛坯房里随意摆放了几张木板，连枕头被褥都没有，只光秃秃的一张板子，就这么出售床位。

跟睡大街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不用淋雨。而且夏天的晚上房东会给他们点上一盘最便宜的劣质蚊香。

蒋南在这里窝着，晚上排队打水，没有围帘，蒋南只好尽量往黑暗中缩，才敢剥开衣服，以最快的速度冲洗了身子。

他必须尽快找到工作，以及住处。

蒋南没有手机，只能跑去网吧，上招聘网站查看招聘信息，查到所有的招聘单位、记下联系方式、地址，然后跑去求职。

再过三个月就是成人高考了，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工作。

但是在滨海的求职之路对蒋南而言无疑是艰难异常的。他只有高中学历，这样的文化水平很显然不可能得到任何招聘单位的眼神，蒋南甚至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他只把意向职位下沉，从最底层的工作做起。

蒋南在肯德基门口转悠了好久，由于是休息日，店里人很多，大都是大人带着孩子，座位爆满。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的时候，里边飘出来的香气让蒋南腹中反复闹革命。

蒋南徘徊了好久，玻璃门上的招聘信息上“学历不限”四个字对他诱惑巨大，只是最下边的联系电话又让他犯了难。

他没有电话。

于是蒋南取下了身后的背包，拿出圆珠笔和厚厚的笔记本，趴在玻璃上认真地抄写起来联系电话。

陆建业今天难得想起来去姐姐家蹭顿饭，然而电话里还没张嘴就先接到了亲姐姐陆婧文的死亡命令，要帮她带一天儿子。

世界上最恐怖的是莫过于带陆子明那个熊孩子，鸡飞狗跳了一个上午以后，陆建业带着他来吃他最爱的肯德基，恨不得接下来的半天都把他按死在这里边，别再折腾。

小外甥吃饱喝足跑去旁边的儿童区玩耍，陆建业刚刚能放松一下，准备摸出来手机聊会儿，结果还没解锁，就感觉一张大脸突然出现在身边。

“卧槽！”

陆建业吓了一大跳，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

严格来说也不是一张大脸，只是这脸太近了，所以乍一看跟一张大饼似的，差点把陆建业吓死。

对方也马上发现了店里边见了鬼似的大吼大叫的男人。

陆建业看到那男孩的脸飞快地红了，惊慌的双眼不受控制地乱瞟，转身就要仓皇走人。

在看清那张脸以后，陆建业想也不想就冲出去了。

“唉唉唉~，等会儿，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趴我那儿偷看我？知不知道差点吓死人？”

蒋南听到这番指责脸更红了，不过是气的，他没有偷看，谁让那玻璃是透明的呢！

少年使劲儿蹭开了被自己拽着的袖子，声音还透着几分稚气，但是还算清凉爽朗：“谁、谁偷看你了！我那是趴在上边..我有事儿！！”

陆建业上下打量着这小子，穿着件黄短袖，脸蛋被晒的红彤彤的，脑门上全是汗，白净的胳膊腿上一堆被挠红的蚊子包，要多惨有多惨。简直让他忍不住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天天在外边晒太阳。

陆建业嘴角噙着笑，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狼狈的小美人，“没偷看，那你结巴什么？！”

“我！！”蒋南结巴是因为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抄海报上的电话号码。“你管得着吗！！”

说完就要转身走人。

就在此时，肚子里发出的“咕嘟”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突然的沉默。这一声可谓又长有响，还会拐弯儿，蒋南几乎是立刻捂上了肚子，然而根本阻止不住那尴尬的声音。

陆建业脸上的笑容更夸张了，甚至忍不住笑得发出了一声鼻音，眼中尽是无恶意的戏谑，就看着蒋南，看着他从脖颈一直红到了头顶。

“神经病，笑屁。”，蒋南不敢看对方，快速丢下一句，准备开溜。

“唉——走吧，相逢即是缘分，既然你对我有好感，那我不请你吃点儿说不过去了。进来进来。”

蒋南满头问号：“我什么时候对你有....”

陆建业不管三七二十一，不顾蒋南的挣扎就去拉人，“你放开我！拉我我干什么！你有病吧！！”

蒋南十分不配合，剧烈挣扎，引得一圈人齐齐朝这边看过来。蒋南脸皮薄，见着这么多双眼睛，虽然火气没消，但是声音还是不自觉降了下来。然后就按在了对面位置上。

陆建业看着蒋南不得已顺从的模样贱兮兮地笑“随便吃点儿吧，填饱肚子。”

蒋南瞪着他。

这人是什么傻哔。

“咕嘟————”

又是一声长长的腹响。

蒋南这回不再羞了，梗着脖子把腰板挺直，心想道：

行啊，神经病的钱不花白不花，天上掉下来的午餐哪有不吃的道理！！

“这可是你非要请的”少年鼻子一哼，说道。

陆建业靠着椅子靠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想到这小孩儿这么好玩，一只手散漫地点着桌子笑道：“是，我请的，那我总得知道自己请了谁吧？”

蒋南犹豫了下，把胳膊放上桌面，敷衍地介绍自己：“我叫蒋南。”说完就没下文了，抱着胳膊一脸冷漠。听得陆建业连声抱怨：“就这？？这么敷衍的吗？”

“你要我多详细？”蒋南不耐烦地问。

陆建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然后回答道：“嗯、要多详细有多详细。”

蒋南又投过去一个眼刀，然后转身在包里掏着什么，陆建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在硕大的背包里掏了半天，最后居然掏出来了他的身份证。

“够详细了吧！”身份证正面朝上，被一只不大的手一把拍到桌子上。

这孩子也太认真了吧！！！

陆建业收起吊儿郎当的腿，认真坐直了低头看着那上边的字：“呦！少数民族啊！”

蒋南点了点头。

“今年...卧槽，今年都19了？”

“我虚岁20。”蒋南认真纠正，哪怕就只一岁，但那也是十几岁和二十岁的区别。

陆建业连声啧啧，“我还以为你十六七。”

“行了收起来吧，一顿饭至于吗，身份证可不要随便掏给人看。”陆建业觉得这孩子傻里傻气的，忍不住伸手揪了一把他的头发， 手劲太大，把人脑袋都带偏了一下。又在蒋南瞪着眼睛伸手去拍之前迅速收回。

“蒋南，我记住了。”说完就去拿手机扫码点单。

蒋南见到这一幕，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脸上浮现像是便秘一样的表情，很不情愿地看着陆建业，“那啥....你手机能不能借我手机用一下？”

陆建业狐疑地看着他，但还是立刻就递了过去。

蒋南掏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对着刚刚记下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您好。我是找工作的。”

“对，在门店看到的招聘启事。”

“20。”

“行，那您说吧，我记一下。”蒋南一只手扶着手机，不自觉歪起了头，另一只手飞快打开那只旧笔记本，刷刷刷地记。

“建设路....4618号...肯德基”

“周三..上午...10点..”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陆建业眼见着这小孩电话讲到后边脸上的开心越挂越满，嘴角都抑制不住地扬起了些许，最后把手机递还给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不见了刚刚的臭屁，取而代之的全是细碎的笑意。“谢了！！”

陆建业收回手机，这下终于知道他趴在玻璃上是在干什么了。好笑地问他，“干嘛找肯德基的工作，不嫌累啊？”

在陆建业看来，首先不能理解的是那些给别人打工的人，其次不能理解的是给别人打很累的工的人。

“学历低，别的找不着。”蒋南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但是坦率到近乎澄澈。

陆建业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看着他说道：“先点吃的吧，饿坏你了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