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静端着空盘子回来的时候，第二笼包子已经出锅了，云娘坐在灶台后面老老实实地烧火。

忆静还是有些心虚的，探头探脑地找了一圈，没看到乔元静，也不敢追问，在孙慧敏身边黏黏糊糊地转了半天。

孙慧敏早被她哄得心软了，哪里还舍得责怪她？只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让她能长个记性。

忆静讪讪地笑了笑，见她不再生气了，逃荒一样地端起一盘包子就出去了。

出了门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水井边吃力地摇着木柄的月儿。

水井上装着一个井架，上面的手柄连着一个轴，轴上是绳索，绳索下面连着一个木桶，转动手柄的时候可以控制水桶的起落。

这里的人要用水都是靠这样一点一点提上来的。

忆静眼尖地看到地上那一盆衣服，便猜到了她是要洗衣服。

云娘在厨房里要忙活六个人的伙食，做的事情也不少，月儿要做的就是浣洗她们母女的衣物。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月儿这样的活在普通人家不算重，乔家人也都知道，没有横加干涉的。

只是这会忆静看到她为了打水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忍。

她走过去将手上的盘子往井边一搁，伸手搭上了木柄，几下就帮着她把水打了上来。

和瘦弱得皮包骨的月儿不一样，忆静从小被好吃好喝地养着，又是在南山和四耳灵猫撒着欢长大的。

从小衣食无忧，自然看着健康很多。

打点水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时候云娘还没来得及和月儿说起她恢复了自由身的事，忆静的突然出现明显让月儿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就想把手缩回去。

却被忆静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别动，水桶要掉下去了。”

月儿这才回过神来，死死地按住了井架上的木柄。

然后看着忆静一把捞起木桶提了起来，将水倒在了月儿准备的木盆里，才将水桶放回了井口。

她拍了拍手，拿起放在井沿上的盘子，正要走，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过头来，把手中的盘子往月儿面前一递：“你要吗？”

盘子上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丝丝缕缕的香味钻进月儿的鼻孔，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是哪怕是心里特别想吃，她也不敢真的伸手从忆静的盘子里拿，只是死死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反应看在在爽直的忆静眼里就显得扭捏了，她拿起一个包子，往月儿手上一塞：“给你你就拿着，你这小身板，还是该好好补补，不然出去了以为我们亏待了你呢。”

忆静一边咬着包子一边转过身，也就没有看到月儿低着头眼眶通红的样子。

直到忆静走远，月儿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香软的肉包子。

浓郁的肉香味在嘴里弥散开来的时候，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哪怕是她们还没有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都没有吃过一口肉。

年景不好的时候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是她第一次吃肉，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很久以后，当月儿吃惯了各式各样的美食的时候，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一口热腾腾的肉包子的味道。

那是足以让她铭记一辈子的东西。

她没有把这个包子吃完，只是咬了一口之后，就小心地将它收了起来。

云娘忙完一天的事情回到房间，看到月儿取出来的那个缺了一口的包子时，已经感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你自己吃，娘也有呢。”云娘从怀里拿出两个包子：“这是夫人给的，本想拿回来给你吃的……”

却想不到，女儿这里已经有人给了。

云娘本想把三个都留给女儿，却见月儿执拗地要她一起吃。

没了法子，只好小小地咬了一口。

“真好吃。”云娘也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只不过她转念想到了主家的身份。

他们本就不是常人，拿出一些超乎常理的东西也都是能理解的。

在月儿的坚持下，母女俩分食了三个包子。

然后云娘才想起来一直被她贴身放着的契纸，伸手取了出来：“月儿，从今天起，你就是自由身了。”

严格来说，光是拿到契纸还不算恢复了自由，还需要主家派人去官府消了档，才算真正恢复自由身。

只是云娘也不敢这时候去官府，月儿还小，又是个女孩，哪怕是要立女户都不到年纪。

她的那个夫家又是个吃人的地方，要是这时候去官府消档，肯定是要把她送回夫家的。

到时候不过是让她重新被卖一次，白白便宜了那帮子畜牲而已。

所以在主家说随时可以去官府消档的时候，云娘拒绝了。

在她看来，主家是好人家，待人也厚道，来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他们亏待过任何一个人，这样的主家是值得信任的。

至少比那帮畜牲不如的东西要靠得住。

云娘将月儿的身契小心地收好，才对着她道：“主家已经同意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只要有他们在，就不会少了我们一口饭吃，官府那边我们暂时就不去……”

云娘其实还担心月儿会不理解，还在想怎么解释给她听，却见她已经坚定地点点头：“娘，我不要回家，我要留下来……”

她不想再过那样人不像人的日子了。

月儿的话让云娘深思起来。

现在主家只是同意暂时让女儿留下来，等他们走后，就要恢复她们的自由身。

这本是好事，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拿什么保全自己和女儿？

要是再一次卖身，下一个主家还会像这个主家一样仁善吗？

云娘不敢深想这个问题。

……

乔元静看到一大早就带着女儿等在她房门前的云娘时，觉得很意外。

在看到云娘奉上的那张契纸时，更加觉得意外了。

“不是昨天才给你吗？为什么又拿回来了。”

昨天云娘那样欣喜的表情可不似作伪的，毕竟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个当妈的会把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虽然乔元静不觉得他们家是个火坑，但这个星球上普遍的观念，就是如此。

云娘见乔元静不接契纸，也不收回去，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决心，也不知道是想说服乔元静，还是想说服自己。

她对乔元静磕了个头：“我就是普通的农妇出身，没什么见识，月儿跟了我，只能当一辈子的奴隶，您不一样，她跟了您，才能摆脱这个当奴婢的命。”

乔元静看到了云娘的黑眼圈，一时也没有说话，看得出来，云娘是一晚上没睡，恐怕也是挣扎了一个晚上。

不过，乔元静也是为难：“我们家里，不缺下人。”

“不管叫她做什么都好，哪怕就是跑个腿都好，她不是最聪明的孩子，但她一定会听话的。”

云娘其实也是个聪明人，这些天她虽然话不多，但也是一直在观察乔家人。

他们的举动有些奇怪，但唯一一点能确定的，这一家人里面真正做主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大小姐。

所以她在挣扎了一个晚上之后，直接带着女儿过来找了她。

而不是一看就知道心肠软的夫人。

虽然她知道找夫人说情，女儿能留下来的机会更大，但她同时也知道，一旦她这样做了，那她女儿在主家就永远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

只有眼前这个人，才能让女儿摆脱命运。

“我们不会在青州城久留，月儿要是真的决定跟我，那就要做好背井离乡的准备，也许一辈子都没有了回来的机会。”

云娘既然站在了这里，自然是设想过很多的，背井离乡对她女儿来说，反而不是坏事。

至少可以摆脱那些人。

“能离开这里，对她反而是好事，我们巴不得呢。”

乔元静沉默了片刻。

“你们要是真的打定了主意，带着你们也不是不行。”

其实乔元静更看重的反而是云娘这个人，会审时度势，还全心全意为女儿打算，只要她善待月儿，不愁得不到她的忠诚。

云娘本来是怕乔元静不同意带着自己女儿，也不敢提自己，只想着让女儿有个前程。

却是想不到，乔元静一松口，就带上了她们两个人，这对云娘来说，却是意外之喜。

她转头对着月儿道：“快给你主子磕头。”说着，自己当先磕下了一个头。

这话其实也有深意的，从今天开始，月儿就只认乔元静为主，只对她一人忠心。

云娘虽然是农妇出身，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为了女儿，她可以绞尽脑汁地去思考，去琢磨，可以比别人花费更多时间，去揣摩。

……

云娘厨房里还有不少活要做，也就不能在这里多留，只把月儿留了下来，自己却离开了。

虽然云娘说要把月儿给她当丫鬟，乔元静却真的不会把她当丫鬟使，事情自然要做的，却不是那些生活上的琐事。

“以后如果有事，我会吩咐你，平时你就跟着忆静，看着她，别让她闯祸就行了，生活上的事情你也不用去管，她自己能做的就让她自己做，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丫鬟来做，你明白吗？”

月儿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但主人说的话她听着就是了。

乔元静其实也没想好要怎么用她，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有些事情也不好交待她去做。

带着月儿去找了忆静，将自己的想法一说，忆静乐得自己多了个玩伴，也不嫌弃她，反而很爽快地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