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侧旁就放了一把椅子，清姑娘刚一坐下，束嘉莫名其妙地就提起了怀恩侯。

他说：“父王其实并不是对怀恩侯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见清姑娘疑惑地看向他，他又说道：“当初参家戏班子进宫，怀恩侯更是找父王共商过此事。那时父王尚有顾虑将他们斥退，却又没做任何处理，反而容忍他们在眼皮子底下作妖。”

他这是在干什么？清姑娘没懂。

父子阋墙，何必对她一个外人说？

清姑娘微微蹙眉，“所以你叫我过来做什么，就为了说这些的？”

束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见她不准备接话，便又转言道：“是请姑娘来看看这些学子所写的文章。”

清姑娘摇头说：“我只是一道士，并不通儒学。”

“姑娘这就说笑了。”束嘉道：“我可从小就听闻从阜国来的丞相大人极好儒学，学识渊博。这策对，当然得让您来把把关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束嘉。

面前的男子看着她笑而不语。

那日在殿外，束嘉听到了一些只字片语便有所怀疑。

但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他当时未曾表露，连清姑娘与束王都以为他什么都不清楚。

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清姑娘不免有些恼怒。

“所以那晚在瞻星阁内，你是故意试探我的？”

不止如此吧，可能就是为了试探她，才故意叫自己去的，说是想占卜，实则是为试探。

束嘉摇头说：“我只是没料到姑娘会那般沉不住气。”她那时那般外露，让人不怀疑都难。

是啊，我可没你们凡人那么能装。

清姑娘冷笑一声：“你们不愧是亲生父子。”

束嘉说：“我只是想不到这世间真有长生不老之人，但姑娘身上的秘密太多，再多这一件也不足为奇了。”

他转头观察着她的脸色，又道：“若是姑娘说自己本是仙人，那本公子也会立马就信的。”

清姑娘翻了个白眼，不想回他话。

被人揭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拿起策本子翻阅了下。

那一堆策本中有一行熟悉的字体吸引了她的注意。

可这位考生写的内容却是满篇的宇宙起源，天地元气之说，再以其议论朝政，直指当前束国所存在的弊端。

她从头到尾的看完，不由感叹原来周四少爷已经通透了她之前的话。

清姑娘问束嘉：“你出的策题是什么？”

束嘉只说了一个字：“无。”

清姑娘眉梢一挑。

这样啊，那她算不算给周季沅提前泄题……咳，补课了。

这次考试的学子中，国子监的学生占了大多数，这种题目对他们来说的确空虚广泛了些，思绪灵活的转换一下倒也行，但周四少爷却直接改道了。

束嘉摩了摩手上把玩的印章，“这些东西，不像是他这样的学识背景能写出来的。”

周季沅这是另辟蹊径，实在胆大。

“可他写的没错啊。”清姑娘说。

元气皓大，则称皓天。皓天，元气也，皓然而已，无他物也，天外之境便充满了“元气”，除了皓大的“元气”以外别无他物。

就像是灰和烟，而身处此间的人们抬头望天，眼中所能看到的万物也并不是附缀在天上，而是漂浮在空中。

他的理论在某些地方的确是贯通的。

周四少爷聪慧，竟在冥冥之中摸清了这个世界的真谛。

以前的天上住着众多仙人，再往外去，就是浩渺无际的神域。神域便将此地称作昊天界，而统领此间的便是昊天帝君。

想到这清姑娘不由又有些难受，若太子殿下没死，他便是下一任的昊天帝君了啊。

他看了拿着策本发呆的女子一眼。

清姑娘今日罕见地穿着尚衣局送过去的蝉衫麟带，薄绢制成的丝绸晶莹剔透，光彩出尘，使人周遭也如蒙着一层淡然的烟雾。

这种感觉有种别样的风情。

飘飘欲仙，就像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无。

束嘉就这样在一旁端详着她，忽的点头道：“姑娘说对，那便对了。”

她放下策本：“哦，你别听我的。”

“请问丞相大人，此等优秀的学子，赏他个什么官，才能合理尽奇才呢？”

阴阳怪气的，清姑娘抿嘴不言。

“姑娘要是不说，那束某便做主将他分去瞻星阁了？”

“你疯了吗。”清姑娘骂了他一声。

她将策本一把扔在他胸前，“送周四去中书省。”

束嘉突然捂住了胸口，表情有些痛苦，“嘶——”他轻呼一声。

清姑娘奇怪地看向他：“你碰瓷呢？”

“是姑娘太暴力了。”

束嘉微微收敛了刚才的神情，但手依旧将策本按于胸前没有放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那一扔打痛了。

中书省亲作诏诰，掌握诏命起草权，一般新官上任过去首封的便是中书舍人，那也是文人士子所最倾慕的清要之职。

所谓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此职务更是他们跃居台省以至入相的一块重要跳板。

清姑娘一开口就要给周家少爷这样的位置，实在是大口气。

就冲她这份气势，确实当得了丞相之名。

他唇角忽的扬起，笑意却并不怎么轻松。

**

初春的天气并不好，自开过年后，几乎每日都是昏昏沉沉的。

从旧帝京殿试回来后，周季沅漫无目的地在都城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竟晃到了从前的怀恩侯府。

那里已经被查封，上头的封条经过几个月的风吹日晒雪打霜降，早已脱落的连字迹都烂作一团，却无人敢揭下。

通敌卖国的家族，人人喊打。

周季沅站在侯府大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一位背着简易包裹的老妇人走上前来，一边四顾着周围。

竟是从几首村远道而来的刘婆婆。

侯府门前的少年郎君一身月白鹤衫，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比寻常人都要黑亮些。

刘婆婆最会以貌取人了。

她眼前一亮，不由几步上前问道：“这位公子，您可是侯府中人呐？”

周季沅转身过去，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曾经也算是吧。

刘婆婆眼睛于是更亮了。

她在这里转悠了大半日，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承认自己身份的！

之前问的那些人全部三缄其口，摆摆手要多快就跑的有多快，生怕自己和侯府扯上了关系，真是人走茶凉人心凉薄哦。

她激动道：“那公子您认识清姑娘吗！曾经在侯府借住过的，是从窑城那边……”

刘婆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季沅接过了她的话：“她早就搬出去了。”在侯府还未出事的时候。

“搬出去了？”刘婆婆纳闷，怎么就搬出去了？

周季沅抿了抿唇，终究没多说什么。

“您随我来吧，我知道她在哪儿。”

周季沅没法直接将刘婆婆带去帝京宫内，他如今还是白身，连宫门都进不去。

他将刘婆婆带去了周家福安堂。

周季沅没说什么，交代药铺管事找间屋子招待好客人，便离开了。

“原来这位就是咱清姑娘的未婚夫婿呀！”

看着远去的背影，刘婆婆拍着大腿乐得：“哎呦，我说呢！周少爷果真是一表人才。”

刚才刘婆婆就怀疑呢，直到在药铺听到堂倌儿喊他四少爷，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与清姑娘定亲的那位周家儿郎呀。

“可拉倒吧。”堂倌儿嫌弃地甩了甩手套上的药渣，说道：“咱们四少爷早与你们村那女子退亲了，现在一点渣子关系都没有。”

刘婆婆顿时噎住。

“退亲！？这怎么就……”

**

很快，制科的结果便发了下来。

周季沅这次出乎众人所料上了榜，只不过不是头名。

但是这依旧让各大家族与学子们感到惊奇。

茶馆内的客人们正饭后交谈着。

“没想到周四少爷那样的才学竟只得了个中规中矩的名次，看来上面还是对他的身份有芥蒂啊。”

“诶——”旁边一人大呼错错错，“李兄这话就说反了，既然是给了机会，那就是存了要让这周家的人入仕的念头。”

这人说着指了指某个方向，神秘兮兮地说道：“据可靠消息，这位周四少爷可是被分去中书省了！”

中书省！？

众人震惊不已。

想当初的怀恩侯世子，不就是中书省的一把手吗。

周家这位排名不高，却又派了个如此重要的位置。

这……朝廷此举实在是耐人寻味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