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珩谢无涯携纪天赐向罗子平辞行。

罗子平宿醉未醒，迷迷糊糊送三人出了门。半晌用力地眨眨眼，呆呆地道：“怎么多了道影子，还如此矮小？看来酒意还未散，需得再歇一歇，可不能耽搁午后的诗会。”

纪天赐手短脚短，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追上云珩与谢无涯。看得过往行人无不纷纷侧目，眼含责备地看着云珩与谢无涯。

谢无涯面无表情地看着云珩。

云珩耸肩：“别看我，我本想让他入聚魂鼎中，可他初化人形，不愿继续蜗居于其中。你我行游，漫无目的，便只能这般走着。不若无涯兄弟抱着他？”

谢无涯尚未答话，纪天赐先道：“我有手有脚，我自己走。”

云珩凉凉地道：“你是自己跑，你化形也不知化成个成人模样，短手短腿的，路都走不快。”

纪天赐奶声奶声地道：“若非灵气不足，我可幻化成任何模样。如今的九州大不如前，灵气如此匮乏，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能化形。”

云珩道：“你不若省省力气，再积攒些灵气。”

纪天赐道：“哥哥做的阵座十分好用，我本体可留在阵座中吸收灵气，化形在外并无大碍。”

云珩无奈，谢无涯不再言语，沉默往前。

纪天赐蹦跳着跟在后面：“我会长高的！很快便会长高！”

如此这般走了两个时辰，行路才几十里地，正巧路遇一间茶寮。

三人坐下歇脚时，一只纸鹤朝着谢无涯缓缓飞来，被他并指夹住，化作一封信。

吾弟无涯，五姐写信与你只为告知，年节不必归家。父亲、母亲仍在闭关，我与思涵、雨沫应林师妹之邀，拟往九玄宫过节。

家中只有四姐，你也知四姐素来喜静。

因而年节可随云公子在外，不必着急归来。

其后三五年亦不必归家，我等修行之辈，不必太过在意繁文缛节，年节不过也罢，行游却不可耽搁。

年节之后，若是得闲，你我姐弟再聚上一聚，若是不得闲，不聚也罢！

落款处标着：四姐，五姐同六姐于家中书。

短短一封信，三种笔迹，谢无涯看的哑口无言。

信虽是谢云澜寄来的，却是谢家三姐妹一同写的。

云珩凑过去，见谢无涯不甚介意，便低头看了。

随即笑道：“无涯兄弟若是不回益阳城，我带你和天赐去青州琅琊城过年节，如何？”

纪天赐巴巴地看过来：“好啊。”

谢无涯蹙眉：“青州？你缘何不回丹阳城，反倒要去青州琅琊城过节？”

云珩耸肩：“丹阳年节最是无趣，琅琊城的年节才最有趣。”

谢无涯淡淡道：“人界年节皆是一样，为的不过是亲朋好友相聚，哪有有趣无趣一说。”

云珩道：“去了便知，定让无涯兄弟不虚此行。”

纪天赐果如他所言，身形以肉眼可见之势在拔高。

半个月后，在三人踏上青州地界时，纪天赐已经从短手短腿的小娃娃，化作个挺拔俊俏的少年郎。

寒冬腊月的琅琊城，冰封千里，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渗入骨头缝里。

云珩熟门熟路地走在琅琊城，直奔纪府，同门房与管家打过招呼，便带着谢无涯与纪天赐去了正堂。

纪家夫妇与长子纪瑄均在，云珩道：“父亲，母亲，大哥，我带了友人归家，这位是谢无涯谢兄弟。”

云珩替谢无涯引荐：“无涯兄弟，这是我父亲母亲与我大哥。”

谢无涯拱手弯腰行礼：“纪老爷，纪夫人，纪大哥，无涯有礼了。”

纪老爷道：“谢公子不必客气。”

纪大哥道：“谢公子器宇不凡，莫非也是修行之人？”

谢无涯点头：“正是，我乃梁州益阳城谢氏第八子。”

纪夫人笑道：“谢公子仪表堂堂，当是位绝世佳公子。我家阿珩这些年，还是头回带人回家里。”

云珩道：“这是自然，无涯兄弟乃我至交好友。”

谢无涯面无表情地点头：“正如云兄所言。”

纪夫人看到跟在二人身后东张西望的少年郎，问道：“这位又是？”

云珩将纪天赐拽过来，笑眯眯地道：“母亲，这是我新认来的弟弟。他是个不知身世的孤儿，儿子便自作主张让他姓了纪，取名纪天赐。”

纪天赐拘谨地道：“诸位长辈好。”

纪夫人心疼地拉过纪天赐：“让我看看，多好的孩子，竟也是没人要的？姓纪就姓纪，以后就是我纪家的孩子了。”她看了眼纪老爷：“对吧，老爷？”

纪老爷点头：“夫人所言甚是，天赐以后便是我纪家三少爷了。”

纪瑄笑道：“弟弟一年不归，回来就给哥哥带了份大礼，这弟弟我也认了。”

纪天赐一脸懵懂。

纪夫人道：“阿珩，我让管家将你院里的两间厢房收拾出来，谢公子与天赐便同你宿在一处，可好？”

云珩道：“但凭母亲安排。”

纪天赐拽住云珩的衣角，委屈巴巴地嘟哝：“我都好几万岁了，岂能做凡人的义子。”

云珩笑道：“你还认了我与无涯当哥哥呢，哥哥都认了，何必介怀再多三个亲人？”

纪天赐被纪夫人拉去说话，纪天赐三步一回头，见云珩全然没有劝阻的意思，认命地跟着纪夫人走了。

谢无涯随云珩去了他的小院。

房间尚在收拾，谢无涯只能暂且待在云珩房内，自然也瞧到他满屋子荒唐的美人图，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卧房，不堪入目。

谢无涯冷漠的眼神，却在扫到最后一幅画时，微微颤动。林师妹？不对，更像是林宫主。

云珩注意到他的眼神，道：“随处搜集来的画像，无涯兄弟若有看的上眼的，便是送你又有何妨？”

谢无涯全身抗拒，表示他并不想要。他收回目光，兀自坐下：“你说你的本姓为纪，便是纪府的纪？”

云珩道：“聪颖如无涯兄弟，该是早就猜到了。被带回云家改名云珩之前，我都叫纪珩。”

谢无涯抬眸：“你带我到琅琊城，见纪府上下，是要与我坦诚相待了？”

云珩淡然一笑：“我同无涯兄弟行游许久，也知你心中有许多疑惑。左右无事，索性说到一番也无妨。”

谢无涯道：“你我相识许久，缘何今日要坦诚？”

云珩在他对面座下，拄着头道：“我觉无涯兄弟行事稳重，又多与我志同道合。更重要的是，大约年岁渐长，很多事心力交瘁，想要借外力相助。”

“想找我助力，未尝不可，那先坦诚再说其他。”谢无涯抬手，指着最后一幅美人图，“这幅画中可是林宫主？林宫主是你生身母亲？”

云珩摇头：“不知，我方出世便遭遗弃，直到云家找来，才知云继业是我生父。至于生母，至今不知。况且，若是天下长得相像之人皆有亲缘，岂不乱了套？”

谢无涯道：“好，我信你。那我再问你，万鬼窟下有天魔一事，你又从何耳闻？”

云珩的指尖轻轻扣在桌面上，笑道：“说来也巧，是从一位先辈口中听来的趣闻。无涯兄弟可知道，万鬼窟需四大家族血脉生祭之事，是由何而来？”

谢无涯一愣，半晌缓缓摇头：“不知。”

云珩道：“是一位被成为凌霄尊者的大修行者传出来的，他当年创立凌霄宗，可惜凌霄宗短短几千年便后世凋零，终结于世。而凌霄尊者止步于半步成圣境界，抱憾而亡。”

谢无涯道：“闻所未闻。”

云珩点头：“此事记录于《九州轶事》，就在浩瀚书海第一层的角落里，书册蒙尘，经年未曾有人翻阅，我也是碰巧看到的。”

云珩嘲讽地一笑：“连生祭万鬼窟的原因都已淡忘，却不忘生祭，何其讽刺。”

谢无涯摇头：“若不生祭，戾气便要破阵而出，吞噬九州生灵，甚至于毁天灭。为生而，为九州，不得已而为之。何止云家，其余三大世家哪个不是在割肉救天下。”

云珩气极反笑：“说的如此大义凛然，真正要跳下万鬼窟的又并非是你。”

谢无涯冷冷地道：“若是谢家让我跳，无涯义不容辞。”

云珩道：“那若是我说，整个万鬼窟生祭一事俱是假的，皆是凌霄尊者杜撰，无涯兄弟可信？”

谢无涯瞳孔微缩，下意识摇头：“不可能，既为堂堂尊者，何须杜撰唬人，害无辜性命！”

云珩道：“凌霄尊者成为尊者之前，也只是一介无名之辈，湮没于天下修行者之中，不知姓名，不知建树。”

云珩唇角一勾，笑道：“无涯兄弟，我有幸识一人，听了许多上古有趣之事，今日索性都将与你听。听过之后，再作他想亦不迟。”

谢无涯淡淡地道：“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