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的信化作纸鹤，朝着云梦山飘然而去，眨眼间便失去踪影。

写完信，二人朝北而行，慢慢走出苍梧之地。

苍梧之地位于荆州与扬州交错一带，此地多为深山古林，偶有村落，民风各异，绕是让二人好好长了一番见识。

这日不凑巧，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中。走到半夜，总算在林外看见一处乡村野店。

修行之星倒也不必休息，但是深夜行路多有不便，何况他二人行游去留随意，小憩一夜倒也不耽搁。

小店是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略微简陋，只有一间上房，还好房里有两张床，一靠南墙一靠北墙。

房内亮着一盏烛灯，灯光昏暗，灯影棹棹。

谢无涯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林。而云珩正坐在桌前，一样一样往桌上掏东西，均是他这几日在路过各地城镇时，买的杂物和零嘴。

谢无涯眸色深沉，心思破重，便听身后的云珩问道：“无涯兄弟因何而心忧，不若说出来，我同你参详。”

谢无涯淡淡道：“我不曾有疑惑。”

云珩捡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口中，笑道：“无涯兄弟疑惑我为何给白师弟写信，疑惑我行游各地所谓何求。我的确有所求，故而没到一处都势在必得。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样，天地之间，九州之内，大概也只有白师弟才知道那物的所在。”

谢无涯看他一眼：“因白师弟是白泽之故？”

云珩双眸一亮：“原来无涯兄弟早有所悟，白师弟的确是妖兽白泽，通天晓地，知过去，晓未来。”

谢无涯道：“妖界之门多年前就已消失，妖族亦已归去，白师弟缘何滞留九州？”

云珩耸肩：“个中缘由，怕只有容阁主与少阁主知晓了。”

谢无涯便不再多问，依旧转过身凝视窗外，直到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初时仅是断断续续，搅得谢无涯烦躁，再之后咯吱咯吱之声不绝于耳，随即咚地一声巨响，房间都颤了三颤。

谢无涯忍无可忍地转过头，顿时目瞪口呆。

云珩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根巨木，正拿着锯子来回拉扯。

谢无涯：“……你在作甚，这都是何物？”

云珩手下不停：“沿途买来的，无涯兄弟不也一道逛集市了吗？”

谢无涯无言：“你不修道，要改做木匠了？”

云珩笑嘻嘻道：“非也，赶路无聊，我顺道做些有趣的事。”

谢无涯的眼神落在那巨木之上：“这木材似曾相识。”

云珩道：“无涯兄弟好眼神，此乃梧桐木，正是从凤族墓地里带出来的。我没无涯兄弟运气好，你捡凤卵，我只能拾些木材，这正是……”

谢无涯面无表情地接道：“贼不走空。”

云珩：“……”

云珩摸了摸鼻子，颇为尴尬：“这叫必有所获。凤族墓地的梧桐木世间少有，当是天材地宝，定能助我做出旷世神器。”

谢无涯冷笑：“拿木头能做出什么旷世神器？盖间房舍倒还可行，免得日后再行游之际，居无定所时只能住黑店。”

云珩抬眼看谢无涯：“原来无涯兄弟也看出这间店并非善类，但还是随我一同住了，果然是知己好友，龙潭虎穴一起闯。”

谢无涯：“……我不是，我没有。何况我们是修道之人，即便黑店又能如何。”

云珩悠悠道：“你以为他们没看出我们是修道之人？不仅看出来了，还颇为觊觎，老板娘都对着你流口水了呢，无涯兄弟。”

巨大的梧桐木很快被云珩锯断，并琢磨成大小不一的数块木材。之后云珩将数块木片拼成一个三尺见方的底板，摆在房内的八仙桌上。又抄起其中一块就地一坐，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刻刀来开始雕琢。

谢无涯瞧了几眼，便不再多做注视，在自己床上闭目打坐，顺便贴了张隔音符在床柱上，隔绝从云珩那处传来的一切声响。

忽然，门外传来细碎的声响。

谢无涯立刻睁开眼睛，撕掉隔音符，与云珩对视一眼。

云珩轻轻一吹，半丈外的烛灯应声而灭。

纵然门外说话之人声音放的很低，但于修道之人而言清晰如在耳畔。

“确定能迷昏他们？他们可是修行者。”

“就因为他们是修行者，才用得着蜃妖之血炼成的迷烟。”

“也是啊，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修行者了，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太鲜美了……”

“吃一个修行者，抵得上千万个凡人，咱们赚大了。”

“凡人也吃的不多，谁让你非要开在这么个僻静地方，许久才能碰上个活人来。”

“若不开在此地，早被连锅端了。”

“能吃到是好，你我二人大概只能得些残羹，其余的都得献给老祖母。”

屋内，云珩拄着头笑了，传音道：“原来修行者的血肉比凡人美味，那不知我与无涯兄弟谁更鲜甜一些。”

谢无涯白了他一眼：“你，你比谁都甜。”

云珩甚为满意：“你瞧这如今世道，不止妖怪吃人，连人都吃人。”

谢无涯默然：“有何稀奇，益阳城谢氏分家余孽残害许多无辜的姑娘，照星宗先辈引人至震泽入银蛟口腹，村民为求神庇佑生祭蛊神。这一路走来，云兄见得少吗？”

云珩道：“是啊，见得越多越晓得，鬼神可欺人心莫测。无涯兄弟猜一猜，这祖母又是何方神圣？”

谢无涯冷冷道：“阴沟鼠辈罢了。”

窗纸被捅了个小洞，无色的迷烟飘进来，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弥漫。

谢无涯早已闭气，却见云珩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表情沉醉。

谢无涯：“……”

他简直不明白云珩，为何处处找死。

云珩将手边的东西都收进储物袋，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会，记得叫我。”

谢无涯面无表情：“在轮回之路上叫你吗？”

云珩被逗乐了：“这迷烟哪有他们说的那般厉害，我只是觉得自从修行不断进境后，多年不曾有困意，这迷烟来的属实巧，让我想起自己仍然是个凡人之时，甚是怀念。”

说罢，往床上一躺，当真睡了过去。

察觉房间里愈加浓郁的迷烟，谢无涯无声地躺下，也佯装睡了过去。

夜黑风高，唯有几颗星子悬于头顶，山林幽暗，唯小坡上有一块平地。而云珩与谢无涯就被背对背绑住，坐在平地上。

云珩再醒来时，发现仍是夜里，颇为惊奇地道：“我居然睡了一天一宿，此烟妙哉。端了这贼窝之后，我得搜刮一番。”

“一个时辰。”

一旁传来谢无涯淡漠的声音：“只一个时辰而已，天还未亮。”

云珩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怪我身子不争气，可惜这上好的迷烟了。”

云珩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绳索。

谢无涯凉凉地道：“别白费气力了，这是捆仙绳，专克修行者的。”他见云珩不死心，呵呵两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看你日后还逞强不逞强。”

云珩道：“哎，总不能处处让我占便宜，天道公允。这是何处，放我们在此地作甚？”

谢无涯道：“那黑心夫妇将我们拖到此地，说是要喂食老祖母与其子孙。”

云珩疑惑：“自己不吃，留给祖母吃？没想到心虽黑，却是孝子贤孙。”

谢无涯：“……”

远处有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二人噤声，竖起耳朵仔细听辨。

声响越来越近，林中突然亮起一团一团血红色的光，像是何人一盏一盏点起灯笼。光团越来越多，遍布整个山坡，密密麻麻得有些瘆人。

尤其是云珩猜到这些光团，是一双双眼睛之时。

谢无涯眼神微冷，大喝一声唤出赤影，赤影应声而出，剑光迸发，瞬间斩断捆住二人的绳索，落入站起的谢无涯掌中。

谢无涯低声道：“是鼠妖，漫山遍野的鼠妖。”

云珩揉了揉手腕，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越来越近的眼睛，以及伴随眼睛传来的吱吱叫声。

眼见鼠妖要扑了过来，谢无涯斜了云珩一眼，唤出白虹，左右各持一剑：“云兄要坐以待毙吗！”

云珩厚脸皮地道：“迷烟后劲大，我稍事休息，先麻烦无涯兄弟了，不过是鼠妖，对你而言，想必轻松得很。”

回应云珩的，是谢无涯快如疾风的剑。

黑沉沉的夜里，唯有谢无涯的剑势化作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线，赤光与白光，迅疾飒沓，交织错杂，织处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扑咬而来的鼠妖尽皆斩杀！

云珩颇为赞赏地看着谢无涯双剑灵动，互相配合，冲天的剑气更胜以往。

谢无涯酣战之际，无意间瞥到云珩那处，暗夜并不影响修行者的视野。

云珩正抱着块木料，刻得起劲。

谢无涯眉心一跳，手臂一震，肩上的剑鞘应声而落，被他后脚跟重重顶了出去，朝着云珩的后脑勺砸过去。

云珩背后仿佛长了眼睛，稍稍侧首，剑鞘唰地从耳畔飞过去，丝毫未曾伤到他。

云珩左右观摩了下手中的木雕，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另外四块木雕，木雕均为圆柱形底座，周身刻满符文，各有不同。

他似是很满意，便将在客栈中做好的底盘从储物袋中拿出。抬头看了看天上形象方位，缓缓将将木雕摆在底盘之上。

木雕位于东南西北和正中四个方位，正与星宿四象所对应。

被无穷无尽的鼠妖围攻的谢无涯怒不可遏，双剑朝天，剑气若飓风平地而起，携来暴雨，暴雨化作万千剑影，随着谢无涯挥剑，狠狠砸落鼠妖之中！

只这一击之间，百丈内所有鼠妖化作飞灰！

四野静寂，赤红色的眼睛尽皆不见踪影。

谢无涯收了剑，冷冷地看向云珩：“云珩，你究竟在作甚！”

云珩似乎才想起谢无涯，抬手招呼他：“快来，无涯兄弟，我做出一个十分有趣之物。”

谢无涯几近咬牙切齿地走过来：“我忙于斩妖除魔，你倒是清闲啊。”

“无涯兄弟剑法精绝，却无施展之地，这群鼠妖刚好用来练手，我自然不能夺人所好。”

谢无涯：“……”

他总是不知该如何反驳云珩，因他虽然无赖，说的却尽都是实话。

见谢无涯不言，云珩笑嘻嘻地从储物袋取出四块灵石，分别摆在四角的木雕之上。

灵石有四色，分别为青、白、玄、朱，正是当初云珩从深渊龙墓里自赤蛟的宝箱中取来的。

灵石甫一就位，便溢出清光，与木雕上的阵纹相呼应，延伸出各色细线牵连起来，又最终指向正中央的位置。

谢无涯诧异：“这是？”

“经我稍作修改后的四象聚灵阵。”

云珩取出聚魂鼎，摆在正中央的位置。木盘周边气息骤然微变，有细弱春雨的灵气缓缓流入阵中，滋养聚魂鼎，又从阵中渗出滋养周边草木万物。

“新的四象聚灵阵，可无声无息间聚集天地万物灵气，但不伤起根本，且能潜移默化间滋养周边万物，互惠互利。”

谢无涯已怒气全消：“你这几日便是在钻研此阵？”

云珩点头：“自将聚魂鼎从空谷中挖出来，便断了它聚集灵气的途径。毕竟是上古神器，迟迟无法修复也太过罪孽。在深渊龙墓之时，我受赤蛟阵法的启发，便想到了改动四象聚灵阵。”

谢无涯难得道：“你倒是聪颖。”

云珩笑道：“这是自然，凤凰墓地的梧桐木，是绝佳的天材地宝，以梧桐木做底盘，融汇四色灵石与天地灵气，再合适不过了。这梧桐木实在应，坏了我好几个刻刀。”

谢无涯盯着阵法中流转的灵气，道：“很厉害的阵法。”

云珩笑眯眯道：“想学吗？叫我一声师父，我教你啊。”

谢无涯：“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