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皆有灵，人的魂魄，亦为灵的一种，故而有邪修与妖魔靠吸食魂魄提升修为。

谢家先祖，钻研灵术数百年，独创一套举世无双的灵术。凡谢家子孙，都会修行这套灵术。修行程度，看个人资质。入门级别的窥灵之术，但凡是个谢家子弟都能学会。

谢长清掐指念诀，聚气于双目，看向姿态随意的谢丹。

只一眼，谢长清便瞳孔骤缩。

窥灵之术可穿过肉.体，直视灵体。

眼前的谢丹打外面看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然而窥灵之术下，灵体的谢丹却是残破不全。犹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一般。

谢长清收了法术，一贯冷漠的脸上难得出现怔忪之色：“你……”

谢丹耸肩：“如九公子所见，我天生便魂体不全，魂不全便无法聚灵气。再怎么修行，也是一事无成。”

谢长清默然。

谢丹不在意地继续道：“所以九公子日后别再白费心思鞭策我了。”

谢长清半晌才道：“魂体不全，于寿数亦有损，大多数，活不过二十五年。”

谢丹点头：“我知道，所以算下来我也没几年好活了，九公子就让我每日睡到自然醒，谢某此生就无憾了。”

谢长清一脸麻木，似乎是被谢丹的胸无大志深深震撼了，片刻后才道：“魂体不全，并非绝境。”

谢丹无所谓地摆手：“九公子不必安慰我，人各有命，不能强求。”

“并非安慰你。”谢长清摇头，似乎在心里掂量什么，顿了顿才继续道，“而是我恰好知道如何修补魂体。”

谢丹愕然：“九公子，莫要说笑。”

“长清从不说笑。谢家精通灵术，兄长在世之时，同我一起自历代先辈留下的典籍中，悟出魂体修补之法，此事从未宣扬过，只我与兄长知晓。”谢长清一本正经，“虽然这套魂体修补之术从未用过，但我有九成的把握。我可助你修补魂体，踏上修行之途。”

话一出口，霎时一片寂静。

谢丹看着面无表情的谢长清半晌，才道：“多谢九公子美意，但在下觉得，这法术听起来如此高深独特，不值得浪费在我身上。”

谢长清闻言，一股莫名的怒火直冲头顶，眼神瞬间凌厉，但脸色丝毫不变：“兄长临终前将清风门交于我，我自当尽心尽力。先前便说过，虽然你是掌门，仍是我的后辈。何况此事关乎你的性命，由我全权处理，你不必多言。”

谢丹一时间哑然，默默叹息一声：“那……九公子请随意。”

“灵山之事稍后再议。”谢长清漠然转身，“天已大亮，请谢掌门到尽快到校场。”

谢丹：“……”

不是，我一夜未眠啊！

谢丹发自心底地呐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悲催地站了许久，走到书案前，抬手在烛台上拂过，收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

天黑之后，谢丹拖着疲惫的身躯晃悠悠去了后厨，重重趴在长桌上，有气无力地对着厨房喊：“天赐啊——救命啊，要饿死了。”

纪天赐从厨房探头：“稍等一下。”

片刻之后，纪天赐端着一盘饭菜并鸡汤走出来，放到谢丹面前：“吃吧，特意给你留的。”

谢丹立刻拿起筷子，边吃边问：“其他人呢？”

“早就回去了，只有你每次来吃残羹剩饭，你喝口汤别噎着。”纪天赐看他吃了几口，转身想回厨房。

谢丹一把拉住他：“别走，坐下，咱们聊聊。”

纪天赐乖巧地坐下，眼巴巴看着谢丹喝完汤，听他道：“味道不错，天赐你的手艺千年不变。”

纪天赐腼腆：“是你当年教的好。”

谢丹无奈地看向他：“你傻不傻，我和无涯当年欺负你，才让你什么都做，你倒是甘之如饴，堂堂聚魂鼎的器灵，到最后居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纪天赐小声道：“我虽然只是器灵，但我识人心，我知你与清风君从不曾对我有过觊觎之心，更没有恶念。”

“当年我……”谢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当年我死之后，你一直跟着无涯？”

纪天赐点头：“清风君说，你定会归来，我就一直等。他果真没有骗我。”

“我当年跳下万鬼窟，应当是神魂俱灭，如今虽然魂魄有残损但能凝聚成形转世重生，是不是无涯用了聚魂鼎？”

纪天赐默然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丹亦默然：“聚魂鼎乃上古神器，好不容易才诞生器灵，这一下你该是损耗不少。无涯是否也是因此事才修为倒退，压不住原本的旧伤，引发了天人五衰？”

纪天赐没有说话，谢丹看到他的模样，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千年不见，你和谢无涯到底隐瞒我多少事？”谢丹觉得食不知味，放下筷子，半晌忽然道，“无涯用幻阵藏起一座灵山，你可知晓？”

纪天赐点头：“知道，灵山上的聚灵阵还是以我的本体为阵眼。”

谢丹恍然：“聚魂鼎天生神器，最合适做聚灵阵的阵眼了，聚集来的灵气也能滋养你的本体，互惠互利。”

纪天赐点头。

谢丹手掌一翻，烛台从乾坤袋里直接到了桌子上：“入阵图章刻在这个烛台上，以我的气息才能启动。无涯为我凝聚魂魄，又创灵山，他想做什么？”

纪天赐难得一板一眼道：“前世你天纵英才，清风君与我都觉得，你今生也定然不凡，他布下灵阵聚灵成山，是想助你重新修行，勘破大道，可没料到——”

谢丹替他说下去：“可没料到，我今生竟然灵体不全，无法修炼。”

纪天赐默然：“我与清风君筹备多年，你消散的魂体有一部分实难寻找，或许，已经被万鬼窟里的戾气彻底冲散了。不得已之下，只能先送你去转世重生，想借助轮回之力修补，可仍旧没有太大作用。我太没用了……”

谢丹摇头：“天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本就不该趟这趟浑水。”

纪天赐仍然神色落寞：“我只是，不太习惯没有你们的世间，我只是想一切能回到最初……”

谢丹神情复杂地一笑：“世事如流水，只能向前无法倒转，天赐，我们回不去从前了。不过还好，你们都还有以后。”

谢丹看纪天赐仍旧情绪低落，忽然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不提这些旧事了。当年我被无涯带回来，你还特意来看我，只是我当时转世没多久，仍然对前世耿耿于怀，没有理会你，甚至这些年都不曾与你这般好好聊一聊，你不怪我吧？”

纪天赐摇头：“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谢丹忍不住一笑：“还叫我哥哥，你现在可年长我太多了。”

纪天赐一板一眼道：“哥哥永远都是哥哥。”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过了许久谢丹才转变话头：“既然灵山是给我的，那如何处置，我应当能做主吧？”

纪天赐点头。

次日一早，谢长清准时出现在谢丹门前，正抬脚欲踹，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露出谢丹笑眯眯的脸：“早啊，九公子。”

谢长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十分淡然地收回腿，长身直立：“谢掌门也难得地早。”

谢丹没理会他的话，道：“九公子，谢某有事相商，请进来说话。”

这是谢长清第一次进谢丹的房间，虽然他踢坏好几次房门，但都十分守礼地立在门口喊话，从不过界。

谢丹房内的摆设十分简单，除了桌椅家具和常用物品外，没有一样多样的东西，诸如花瓶、书册、字画，仿佛房间的主人没有任何喜好的事物，随时都能一走了之。

谢长清与谢丹落座，便道：“谢掌门有话请说，弟子们该在校场等着了。”

谢丹摆手：“九公子别着急，我要说的是昨天发现的那座灵气汇聚的山脉。谢无涯设了四象聚灵阵聚集灵气形成了灵山，灵山中的灵气该为清风门所有。所以我想，应当用灵气助弟子们修行。”

他看向谢长清：“虽说我现在是掌门，但毕竟九公子是监事，也是前掌门的弟弟。故而我不敢擅作主张，不知九公子意下如何？”

谢长清屈指扣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琢磨：“烛台的传送阵需要你触碰方能启动，那阵法只认你的气息。兄长的这座灵山，未必是留给所有弟子的。”

谢丹淡然一笑：“他让我做掌门，就默许我可以做任何决定。”

谢长清抬头看他一眼，片刻后才道：“掌门所言有理，如今世间灵气匮乏，兄长这座灵山的确不该空置，暴殄天物。”

谢丹满意点头。

谢长清又道：“灵山与灵气可为弟子们修行所用，但兄长的清风里不可任由出入，毕竟是兄长曾经的私宅。不知谢掌门能否解决？”

谢丹似乎被噎住了，半晌从乾坤袋里取出烛台，指着柱身上铭刻的繁复咒文：“符文虽复杂，但都是有迹可循，稍加修改并不难。”

谢长清不咸不淡地道：“那就有劳谢掌门了。没想到谢掌门不善修行，却对阵法符咒如此精通。”

谢丹干咳一声：“这不，修行无益，只得寄情于他物么。”

谢长清没有多做计较：“那你先修改法阵，长清草拟一个章程，稍后共同商议。”

“好。”

事情谈妥，谢长清迆迆然离去，竟没有催促谢丹去校场。

看着他的背影，谢丹突然眉梢一跳，他方才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饶是谢丹熟知谢无涯的法术，也用了三日三夜才把阵纹改完。

灵山气韵强大，是宝藏亦是危险，进出灵山的阵纹交由何人保管，变得至关重要。

谢丹将阵纹更改，清风山的那部分被单独分出来，仍旧在烛台上，暂时由他保管。

灵山的入阵符文被他复刻三份，刻在三块玉佩上，分别交给了谢长清、纪天赐和他自己，以自身灵气催动，便能进入灵山。自然，谢丹的玉佩，只需他的气息就能催动。

谢长清没有异议。

阵法修改完，谢丹累得倒头就睡。

如此之后，谢丹以劳累过度为由，着实懒散了好几天，谢长清竟然也未计较。偶有一日，谢丹晃过校场，发现人数不对，才从十三师弟处得知，谢长清最近经常带着师弟师妹们前往灵山，汲取灵气修炼。

谢长清居然带着三师弟四师弟五师弟和六师妹到灵山闭关了。

闭关两年。

谢丹一脸懵地看向冯管事。

冯管事十分淡然：“监事让小的给掌门带句话，天外天天人外有人，清风山不能坐安一隅。”

谢丹无语：“不能坐安一隅，他待如何？”

冯管事道：“小的也不清楚，监事的意思，似乎是要带弟子们下山历练。”

谢丹翻白眼：“等他出关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