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丹正靠在廊下晒太阳，小院破落但清静，但微风惬意。暮春微醺的日光带暖，让他昏然欲睡。半梦半醒间，看到那人唇齿轻启，微然一笑：“阿珩，你不死，无人得活啊。”

春日的暖阳也驱不散心底骤然腾起的寒意，谢丹只觉要坠入无间地狱。

昏昏沉沉间他被人摇醒了，抬眼就看见三师弟圆嘟嘟的肉脸和一张一合的嘴：“二师兄，二师兄，师父召集我们去他房里。”

谢丹伸了个大懒腰，皱着脸打了个哈欠，这才施施然站起来，就听三师弟边走边难过地道：“师兄，师父快不行了，清风门以后该如何是好？”

谢丹没说话，他师父清风君谢无涯，是这破落门派清风门的掌门，已经修炼一千多年，始终不得大道，前几日走过入魔，引得旧伤复发，靠着汤药拖了几个月，人还是快不行了。

加上谢丹，掌门一共收了十三个弟子，一群半大孩子现在都挤在掌门房里。三师弟挤了进去，重重地跪在了掌门塌前，上身笔直神情肃穆哀伤。

谢丹没费那功夫，就靠着门框上，仰着头打哈欠，跪都不跪一下。

这时候，听到掌门虚弱的声音；“就他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谢丹看向掌门，只见那须发皆白的老头，正用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

跪在掌门塌前的冯掌事率先膝行转身，朝谢丹叩拜：“拜见新掌门。”

其余弟子见状，也都跟着转过来跪下：“拜见新掌门。”

谢丹一脸懵，怎么突然就成掌门了？

病榻上虚弱的掌门开口了：“你们先出去，本座须和新掌门单独谈一谈。”

弟子们鱼贯而出，还把谢丹推了进去，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谢丹无奈地走到塌前，左看右瞧没找到凳子，便大咧咧地就地一坐，看着床上的老头：“说吧，为什么是我？”

清风君谢无涯，几日之前还丰神俊朗，一头乌发，结果走火入魔旧伤复发，引发天人五衰，一夕华发，满脸沟壑。他浑浊的眼看着谢丹，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二蛋啊——”

谢丹嘴角一抽，这个旧名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他原叫二蛋，生活在清风门千里之外的小村子里。

名字是她娘起的，乡下人不懂怎么取名字，他正好行二，就随便起了个“二蛋”的贱名，觉得好养活。

他三岁的时候，碰上十年不遇的饥荒，村民都饿得失去理智，啃完了草根树皮，开始易子而食。

他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他爹娘不忍心把他换给别人家，却也顾不上管他，领着他哥跑了。

二蛋一脸无所谓，也或许是三岁稚童对生与死的理解并不深刻，正躺在自家空荡荡的小院里等死的时候，他师父清风君从土墙上翻了进来，就一眼，跟他对上了眼，非要收他当徒弟。

师父带他到了清风门，却没再怎么管他，让他自由地发展，他自由地把自己活成了全门派最懒、修为最差的二师兄，入门十八年，还没摸到修行的边。

管事提了几次二蛋这名字虽然上口，但着实有些有辱斯文。谢丹也深觉如此，在门派里晃荡了两天，抬眼瞅见厅堂上挂的那副“丹凤朝阳图”，就自作主张为自己改名——谢丹。

谢丹也算大师兄，因为全门派上下，谁也没有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大师兄。

他刚来的时候，本就破落的门派里只有他一个弟子，直到他六岁，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清风君看着冷清的院落，似叹息般道了声：“太寂静了……”

次月清风君就带着谢丹去云游，捡回了两个正在吃奶的弟子。之后清风君总会时常云游，有时带着谢丹有时独自一人，几乎每隔几回都能捡回来一个小娃娃。

清风君谢无涯自然不会带孩子，娃娃全都扔给了谢丹和管事带。管事忙着给破落的门派养家糊口，只能谢丹挨个养大，就这样一直养到三师弟剑法出众、十三师弟能跑能跳能爬树，而清风君也眼看着不行了。

谢丹努力纠正清风君：“师父，我现在叫谢丹，来，跟我念，谢、丹。”

谢无涯一直盯着谢丹的脸看，目光恍惚了一瞬：“小师父……”

谢丹一愣，沉默地盯着清风君。过了许久，才叹息一声：“原来你早认出我了。”

他今生是谢丹，前世叫云珩。

谢无涯昏暗无光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地亮光：“前世为了谁叫谁师父，争了许久，为此我还空出了大弟子的位置，能让你转世之后心甘情愿叫我几声师父，我也无憾了。”

谢丹搔搔头，盘腿坐好，双手揣着袖，一脸无所谓：“若非你，我这辈子早饿死了，叫你几声师父有什么，一个称呼罢了。何况，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不提也罢。”

谢无涯的眼神又变得茫然辽远，似乎在看向看不见的远方：“不是上辈子，我还在，很多人都还在，只有阿珩你……是了，对于阿珩你来说，的确是上辈子的事了。”

“都怪我，怪我识人不清，才害了你。”

谢无涯眼含泪花，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谢丹都不知道他一个快灭灯的老头，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情绪。人这一生，大概只有死的时候，才会如此感慨良多。

谢丹缓缓摇头：“不怪他人，怪我命不好，生在了云家。你没错，谁都没错。跳下万鬼窟的，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惨剧，偏我转世重生，这已是天大的福分了，有何值得难过的？”

谢无涯梗着一口气：“是，是福分，你当得起这份福泽。”

谢丹突然笑了：“无涯，一千年了，我们却在你的病榻前叙旧，真是。”

真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无涯的目光涣散，望着头顶的床帐，他似乎就剩一口气了，却固执地不肯闭眼。

谢丹轻叹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抬手覆上谢无涯的额头：“无涯，生死不常在，世间何以平？世事循环，往复不息，若是有缘，必能再见。”

谢无涯闻言，长长地出了口气，梗在喉头多日的气终是散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溘然长逝。

一代名士，清风君谢无涯，修道千年，未成正果，死于天人五衰。

天黑了，清风门里只有几盏灯火亮着，谢丹坐在书案前，正秉烛夜读，神情严肃，他看的是清风门的账本。

良久，他长叹一声，太穷了，清风门和它的名字一样，两袖清风，其余什么都没有。

清风门地处西南，坐落在梁州西南的一座小山头上。

谢无涯有方圆三百里所有土地的地契，但周围全是荒山，没有几丝灵气，实实在在的不像个修行地，就连普通百姓的粮食也种不活。

方圆百里，莫说村镇，连人影儿都少见。

谢无涯过世后，谢丹和冯管事给他入殓下葬，又照顾好一堆师弟师妹，好不容易闲下来，管事就把账本递上来了。

谢丹为了给谢无涯找陪葬品，翻过清风门的仓库，空空如也，一件宝贝也没有。就连谢无涯的坟墓，都只是在后山挖了个坑立了个碑，一副薄棺入土了事，连墓室都没有。

堂堂清风君，当年的天下名公子，名门谢家的八少爷，不过千年，竟穷成这副德行？谢丹实在想把谢无涯再挖出来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

谢丹愁的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中午在后院看到这群小不点们，更愁了。

十三师弟年纪最小，才五岁，啪嗒啪嗒跑到他跟前，拽住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二蛋师兄，都日上三竿了，你怎的才起床，早饭的水煮蛋，我替师兄吃掉了啊，五师姐说早起的鸟儿，才有小虫子吃。”

“……叫二师兄。”谢丹摸摸小娃娃的头顶，纠正他，“早起的虫子还会被鸟吃呢，十三怎么知道自己不是虫子，而是小鸟？”

谢无涯的弟子们据说都是随便捡回来的，只有姓氏，没有名字，以入门顺序称呼，故而十三师弟姓洛，就叫洛十三。

洛十三认真道：“因为十三有鸿鹄之志，鸿鹄是鸟，十三就是小鸟！”

你可真有想法……谢丹横眉：“……叫二师兄！”

小娃娃疑惑：“可是师哥师姐都叫二蛋师兄。”

谢丹眉心一跳：“他们不懂事，小十三也不懂事吗？”

小娃娃顿时十分委屈：“十三很懂事的，可是十三觉得，二蛋师兄好听，有十三爱吃的蛋蛋……”

谢丹：“……”

谢丹扼腕，实在糟心，这群小娃娃的审美怎的如此异于常人？！

天际突然流光一闪，似乎有个白影御剑而过，一群半大孩子飞快地从廊下窜出来看热闹，和十三师弟一起拽着他的袖子开心地跳着：“二蛋师兄，二蛋师兄，有仙人！有仙人！”

谢丹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二蛋师兄”，被摇晃得一脸生无可恋，这群熊娃娃是不是都是故意的。

他望着天空，天际的那道白影快若清风，倏忽间就没了踪影，不知去向。

世间多修行者，御剑飞行乃是稀松平常之事，但这群孩子修行尚浅，大惊小怪也可理解。除了谢无涯，清风门再无能教导他们的修士，该当如何是好？

谢丹快愁死了。

谢无涯虽然寒酸，但书房却十分阔绰，留下满满一屋子的典籍。

谢丹发完愁，在书房里整理谢无涯那堆书，若是有用的，就给孩子们修行所用。

不多时候，冯管事来敲门：“掌门，有客来访。”

埋身书海的谢丹闻言一愣：“清风门还有客？”

冯管事点头道：“是一位年轻的公子，自称是前掌门的同胞兄弟。”

谢丹把更惊讶了：“谢家居然派人来了？”

谢无涯刚过世时，停尸三天，谢丹一直琢磨谢家何时会派人来，毕竟谢无涯还占着谢家八公子的身份。结果直到谢无涯入土，谢家都没派人来。

冯管事点头：“没错，谢家迄今为止有二子，除却行八的掌门外，还有一位九公子。”

谢无涯眨眼：“谢无涯何时添了个弟弟？”

冯管事一板一眼道：“一百八十年前，九公子今年正好一百八十岁。”

谢丹一脸不可置信：“谢家主与谢夫人千岁之龄，居然还给谢家开枝散叶了？我单知道谢夫人能生，没想到老夫妻俩居然还有此等兴致，妙哉。”

冯管事清咳一声：“谢九公子曾多次只身出入妖界，毫发不损，且曾在凌绝顶清谈大会上越级挑战一举夺魁。”

谢丹挑眉，盘腿坐起来，一手摸着下巴：“那这位九公子，当是位不世奇才。”

冯管事道：“不错，九公子天资极高，是修行界近千年来最为才华出众的世家公子，风头尤胜千年前的云家长公子云珩。”

谢丹看了眼冯管事，意味深长地道：“冯管事久居清风门，却对外面的事了如指掌啊。”

冯管事十分淡定：“应该的。”

谢丹从书堆里站起来，掸了掸衣裳上沾到的灰尘：“走，去会会这位传说中的九公子。”

谢丹同管事一起去了厅堂，果然有个人等在厅里。那人没有入座，而是站在大堂中间那副丹凤朝阳图前，似乎在细细品鉴，背影清瘦，长发垂落。

听到声音，男子转过身来，看向谢丹，拱手道：“在下谢家第九子，谢长清。”

男子一袭白色锦袍，领口处以银色丝线绣着谢家族徽——火凤衔祥云。

谢长清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生的俊美绝伦，鬓如刀裁，眉若墨画，薄唇不染而朱。但表情十分冷漠，一双凤眼黑沉若深渊，冷漠疏离，全无情感。

谢丹愣住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太像了，太像了。这位谢九公子，长得太像他一位故人了。

谢长清许久得不到回应，又冷冷道：“在下谢长清。”

谢丹回过神，忙拱手回礼：“鄙人清风门新任掌门谢丹，谢九公子，有礼了。早就听闻谢家有位惊才艳绝的九公子，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

谢丹引他入座：“不知谢九公子千里迢迢至此，所为何事？”

谢长清却立在原地，丝毫不动，淡淡地道：“这清风门，日后由我谢长清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