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灌了满满一杯凉水，心里平静了片刻，正准备睡下，听到房间门敲响了。他拉开门，见是沈玥，问道：“有什么事吗？”

沈玥道：“钥匙。”

江澜听言回身，把桌上信封旁的自行车钥匙还她了。

她把沈源的自行车钥匙给了他，“以后你就骑他的车吧。”

“沈源呢？”江澜问。

“他那家伙说找到了快乐源泉，说以后就骑电动车，说什么也不换了。”她说着把自己钥匙上的挂件拆了下来，道：“我知道你不想让大家误会，今天大家都看到你拿了这钥匙，我不挂这小猪他们就不知道是我的。”

她默默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江澜瞥了眼那只粉色挂件，道：“喜欢就挂着吧。”

“你不是介意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

“没关系，还有什么事吗？”

“有……”她说着冷不防背过身打了个喷嚏。

江澜眉头一皱，手背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道：“没感冒吧。”

“没有。”江澜这样的举动十分罕见，就好像是愿意主动靠近她几分。她掩过了眼底的欢喜看着江澜，乖乖地让他贴着额头。

“你知道我和凌天阳是什么关系吗？”沈玥问道。

“嗯？”江澜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何沈玥要提起这个。

“凌天阳组建了一支战队叫F&a;F，正在参加城市赛，我也有在战队里帮忙。他们战队的整体水平还算不错，中单巅峰战力2580，打野2610，上单2540，射手2500，辅助2190，其中上路最为稳健，分路战点可以达到4.6。打野的意识稍微差了一点，但操作优秀，很有潜力。现在职业水平巅峰战力综合在2600左右，这一支队伍是完全有希望冲进冠军赛决赛，进入职业联赛的。”

江澜语气像是又和她拉开了几分距离，“和我说这些干嘛？”

沈玥：“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

江澜的手暗暗攥紧，道：“靠这只废手吗？”

“医生说你的手只要一个多月就能恢复正常，你一直都明白，这只不过是你的借口而已，连我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说服自己呢。江澜，去职业的路不止青训赛一条，也不是你一个人在奋斗，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你难道不敢为梦想拼一次吗？”

江澜没有回答，只是直视着沈玥的眼睛，眼里眼底夹杂着一抹未名的神色，“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沈玥的眼眸清澈，反射着壁灯，像是一扇有光的窗，“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后悔一辈子。”

江澜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看着漆黑的窗外，“可是连沉月都放弃了，我又有什么坚持的理由。”

“沉月？和她有什么关系？”沈玥愕然。

江澜背对着她，道：“你有没有体会过棋逢对手的滋味？之前和她那一战痛快淋漓，以至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才能赢过她，哪些细节还能做得更好，我头一次这么渴望把游戏吃个透，然后再和她光明正大比一场，不论输赢，只觉得痛快。人生能如此充满挑战和冒险，才不枉活一场。”

他和沈玥说这些，也算是默许了孤澜的身份。

沈玥不解，“那你为什么失约了？”

“我没有毅然决然的勇气，没有至死方休的决心，在困难面前我选择当了逃兵，所以我配不上她。”江澜的声音很低，也很平静。

“你没有逃避，你去了青训赛，不是吗？”

“那或许是我最荒唐的一次想法，结果如你所见。我不会再抱着无谓的幻想了。”他苦涩地笑了笑，“她是个天才，是最有希望拿到冠军的人。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能实现却只是少数，所以他们会把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倾注在某一个人身上，看着她一步步成功，就算不辜负心中的光明和热忱。沉月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他顿了顿，接着道，“所以，她肩上背负着的不仅是个人的荣誉，更是那些在背后默默支持的，引以为信仰的人的希望和光明。连她都放弃了，他们怎么能坚持下去？她不该这样放弃。”江澜说最后一句话时，又反复确认了一遍，像是带着质问，又像是确信。

沈玥听言心中猛地颤了几下。她第一次听江澜说了这么多话，第一次没有回避孤澜的身份，也是第一次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存在。

原来“沉月”不只是她一个冰冷的账号，更是身处现实之人，梦想的寄托。

而自己把它丢了。

江澜道：“我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不下百遍，惊讶于她从局内刷野到支援GANK的路线，再到对参团的时机把控，竟然近乎完美，挑不出一点毛病。后来，她果然成为了巅峰第一，我也有幸见证了从此她从无名之辈成为众人仰望的一颗明星。”

“以前看书时，不明白士为知己死，我不配当她的知己，但依旧感到庆幸，至少还有她能带着自己未完的遗憾走下去。可如今她陨落了，我找不到方向了。”江澜的语气很是落寞。

江澜收拾了心情，又转了过来，眼里有几分柔和，道：“谢谢你能听我说完这些，也谢谢你曾经没有放弃我。”

沈玥微微一怔。

孤澜是她念而未得六年的宿敌，可敬的对手，可她没想到，自己在孤澜心中亦然。她突然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有些激动道：“沉月没有放弃自己，也没有放弃你。”

江澜轻轻笑了，“谢谢你能这么想。”

沈玥隐隐感觉到，江澜身上背负已久的东西，似乎稍稍放下了些。那感觉好像是，冰雪消融的生机。

她下楼时，冷不防见到了沈源。

“你在这里干嘛，吓我一跳。”

沈源靠在墙边，双手环胸，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你对澜哥说的话，我同样问你一次，你骗得了别人，能骗得过自己吗？晚上没有月亮，仅靠星星，是不会有光明的。”

他没等沈玥回话，惯用没心没肺的语调，道：“不敢直视理想的人都是懦夫，别让我看不起你。”说完起身走了。

沈源回到房间后，打开微博，看到“沉月”的词条直上热榜，便点了进去。置顶是一条质疑沉月已经弃游的帖子，说沉月从弃赛到现在再也没有出现过，十有八九是弃游了。底下两拨人对骂了起来，一部分坚持沉月没有走，一部分觉得沉月已经弃游了。

两方骂战如火如荼，引得论坛的主持人AGG也不得不发了条声明，说请相信沉月，等她回来。

沈源转发了那条声明，输入了六个字：她不会放弃的。

江澜也看到了那条声明，转发了。

Mina看到了那条质疑，气得抓起手机一通输出：闭嘴吧臭沙比，你是她肚里的蛔虫吗，人家怎么想你管得着吗轮到你在这里叭叭。

他们好像已经半接受了这个事实，却还是心存侥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她没说离开，就是没离开。

Mina发泄完后还不觉得解气，和此前的怒火交织一起，她在战队群里发了句：【明天有事，不来训练了】

凌天阳很快回了句：【其他人照常训练】

Kane见了，偷偷私聊凌天阳，【队长，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计划？】

凌天阳犹豫了片刻，输入了五个字：【我想赌一把。】

沈玥回到房间后，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消化着江澜的话，试图在众多权衡之间，找到一个最优解。她拉开了抽屉，找到了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区赛冠军的勋章，以及沉月账号和密码。

她把有关比赛的所有东西都扔了，却唯独留下了这个。

留个念想，本质就是放不下，哪怕东西再微不足道。

“谁又把我的水喝了？”沈大成在外面嚷了一句，“我刚倒了半壶水想放凉了喝，怎么又没了，奇了怪了，最近这几天水怎么喝得这么快。”

沈玥刚好出来，道：“应该是江澜喝的，他每次都会用那个大不锈钢杯倒满一整杯。”

“这样啊，那行吧。我再烧吧。”沈大成放弃了挣扎。

她敲了沈源房间门，道：“手机借我。”

沈源听言双目放光，立刻把手机双手呈上，道：“不用还了，送你都行，反正我有钱再买一部。”

“马上就还你。”

沈玥关上了房间门。

账号和密码的输入似乎已成了身体的条件反射，她脑子尚在一片空白之中，手上的动作却早已干净利落地结束。

登录成功。

好友列表的消息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沈玥并没有心思看它，只觉得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在一切尚可控制之前，她迅速地用金喇叭在世界发了一条消息：孤澜，我们的约定还算数。

然后迅速下线了。

沉月好友位已经到达了上限，大部分都是她的粉丝，见到沉月上线后普天同庆，迅速在世界频道里刷屏，【恭迎沉月大神回归，孤澜，约定算数，你敢来吗！】

上千条自发的金喇叭整整齐齐、轰轰烈烈地占据了半个多小时的世界频道。这排面在游戏界从未有过，足以证明沉月在玩家心中封神的存在。

也有少数新来玩家不知道沉月的，也开始自发搜索了起来，论坛的粉丝立刻又涨了几万人。她的比赛视频和出装帖子又被转了一轮。

很快，“沉月”词条迅速占领了各大榜单的热搜，同样上了热榜的还有“世纪之战”、“孤澜”的词条。

那场面浩浩荡荡，简直刷新了拖把的认知。他连忙截了好几张图到战队群里。

Mina见了立刻登上了游戏，在大神榜上见到沉月最近上线是46分钟前。她突然兴奋了起来，感觉一瞬间又有了力量，扔了手机立刻心满意足躺下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