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沈玥说着到了窗边。

“喂，元哥，我是沈玥。”

对面冷不防吼了一句：“哎哟祖宗，我就猜到是你们两个。看到微博了吗，现在网上都传疯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火气，不用点着就能炸上天去。

沈玥不明所以，道：“什么？”

李元：“我微信发给你了，你自己好好看看。”

沈玥打开微信，只见微信里一溜的报道，标题是：

《职业电竞女选手沉月获得冠军后半小时，与一男子现身酒店，两人有说有笑》

还有跟帖写着【扒皮爆料惊天大瓜：职业电竞选手沉月刚结束比赛，没有参加庆功宴，而是独自与一个黑衣男子乘车外出，现身酒店，两个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一个小时后出来，两人共乘一车返回沉月住所，夜里两点，又有一个男人抵达沉月住所……】

后面是两张糊到他妈都认不清谁是谁的照片。

沈玥道：“这个男子是凌天阳啊，这报道的什么，胡说八道。”

经理苦口婆心劝道：“祖宗，都告诉过你要小心狗仔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们才不会管你是什么关系，你是不知道现在的网民有多厉害，那些媒体肯定会借题发挥，煽风点火，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这后果你承担得起么。”

沈玥不以为意，“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打我的游戏，和他们什么关系。”

“年轻人没经过社会的毒打，太天真了。”经理叹了一口气，“我会和公关商讨应急预案，在这期间不论是谁问你相关问题，都不要回答。”

“好啦，知道了。”沈玥挂了电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经理这么在意这件事，就算她有感情问题，那也是她的私事，和网民有半毛钱关系，她作为职业电竞选手，水平问题才是他们应该在意的吧。

“有那么严重吗。”沈玥自言自语地打开了微博，只见“沉月夜会两男”词条高居榜首，力压“夺冠”、“职业决赛”等词条，关注度达到了180万。

这些人半夜不睡觉的吗？

刷了几条网友讨论，跟帖评论有：

【大半夜和男的在一起能干什么，果然女人打电子竞技靠的不是技术，而是身体。】

【该不会这人就是沉月的金主吧，我早就听说这冠军是内定的，据说金主砸了重金才买下的。这冠军的水分多少，不用我说，懂的都懂，还想超过Killer？她也配？】

【不会真有人看女子电竞是在看技术吧，看脸不香吗，u1s1，沉月的颜值妥妥吊打那些网红。我看山野放弃了NF男队，就是为了温柔乡吧。】

【女人搞电竞？就是个笑话。】

……

后台的私信更是不堪入目，虽然也有不少鼓励她的留言，但是和这些谩骂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罢了。她知道大众对于女子电竞存在偏见，却不知道那些成见可以癫狂到人身攻击、肆意谩骂的地步。

开篇一张图，内容全靠编。仅凭两张看不清是人是鬼的图片，就可以脑补出整个银河系，不得不佩服这些网友的想象力。

如果仅仅是对她个人的侮辱也就罢了，令她愤怒的是，这些人显然别有用心，把她个人行为上升到了整个女子电竞选手的层面来。

她知道山野教练对于女队的用心，希望用女子电子竞技的成功来让大众改观，让大众接受女子职业选手的存在。为此他放弃了如日中天的NF男队，转而组建女队，历经五年终于闯出了点名堂。

QCL（QualityCaaignofLeague）杯赛是王者荣耀仅次于KPL职业联赛的官方权威赛事，冠军队伍可以直接得到KPL预选赛资格。

在山野教练之前，QCL原来是没有女队名额的，后来沉月加入后，凭借她的强大的粉丝基础，以及山野的人脉资源和不懈努力，终于为她们从QCL杯赛争取到了一个名额，并且一路打到了冠军的位置。随着MX战队的成功，女子电竞才逐渐被大众所认可，到现在拥有官方的女子职业联赛，都是他们一步一个脚印闯荡出来的。

虽然电子竞技分为职业联赛和女子职业联赛，本质上还是带着意识形态的偏见，可是已经比原来好太多了，这也是支撑她们的信念之一——让大家知道，在电竞领域，女性也能拥有话语权。

可直到刚才沈玥才意识到，这些含辛茹苦在持有刻板印象的人眼里，根本不堪一击，一个毫无根据的流言揣测，就能让一千多个日夜训练的血汗付诸东流。

这就是女子电竞的现状，山野教练以及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蚍蜉撼树而已。大众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哪怕她拿了冠军又如何，他们还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怀疑冠军的含金量，女子电竞就永远低人一等，大众评判从来不是靠头脑，而是情绪。

所以她们这么拼是为了什么？沈玥突然发现，她的信念崩塌了。

江澜见沈玥情绪似乎失落了很多，从刚才她的话语中大概猜到了什么，于是打开了手机，也看到了这些留言。

这时凌天阳的手机又震动两声，是餐到了。

送餐的是凌天阳雇的佣人，他笑得真诚道：“祝您用餐愉快。”

“谢谢，辛苦了。”沈玥沉闷地接过了餐，放到了茶几上。

凌天阳醒得正是时候，他揉了揉头发，迷迷糊糊道：“餐到了？”

沈玥没什么胃口，道：“我送江澜回去，你先吃吧。”

凌天阳打了个呵欠坐了起来，睡眼惺忪道：“我打电话让司机送吧。”他用手机拨了电话，对方是关机状态。

“算了，先吃饭，吃饱了我送他回去，叫江澜是吧，一起吃点不？”他拿着一盒饭问道。

“不吃了，我等你吧。”江澜说着坐下看他们吃。

外面的雨声像打鼓似的，这时候选择坐公交的都是傻蛋。

凌天阳说的几道小菜，整整十道。

凌天阳捧着盒饭，有些沮丧道：“我刚刚做了个梦，又梦见我那战队了，梦见我带着他们拿了城市赛冠军，然后进了职业赛。”

沈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能说明你意难平。”

“我做梦都想要有一支自己的战队，如果能够再活一回，我一定会更努力，带着战队赢的。”凌天阳有些失落道，“哎呆玥，如果有个机会让你重活一回，你还会选电竞吗？”

沈玥夹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将毛肚放进碗里，闷闷不乐道：“不会。”

凌天阳有些意外，“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怕打雷吗，因为我选择打职业那天，我妈为了拦我，出了车祸，那天正好是雷雨天。每当我拿到冠军时，幸福都像是缺了一角。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职业生涯，换我妈妈的平安健康。”沈玥垂下了眼眸，慢慢咀嚼着饭粒，从中尝出了一抹苦涩的滋味。

好像年少的伤口，会一直伴随着往后余生，在你自以为得到幸福与满足时，冒出头来，让你记得成长所付出的代价。

这时一旁沉默的江澜突然发话了，语调冷淡而平静，“如果可以，我会选择自己所热爱的，然后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他看向沈玥，道：“沈玥，我很羡慕你，能够将热爱作为一生追求的信仰并为之奋斗。我曾经放弃了自己所热爱的东西，所以用了余生来后悔，别像我一样。”

沈玥听言抬头，望见了江澜那双灰暗的眼眸，静如深潭。“你指的是电竞？为什么要放弃？”

江澜没有回答，只是道：“我希望你能坚持下去，带着我的遗憾。”

凌天阳生平最恨别人吊人胃口，但看在是沈玥朋友的份上，他忍住了对江澜进行言语攻击的冲动。他很快吃完了饭，穿上了外套，道：“走吧，家住哪里？”

江澜：“江滨路。”

凌天阳：“还挺近，半个小时就能到。”

沈玥也放下了筷子，道：“我和你们一起走吧。”

“行，如果困了就在车上眯会儿。”凌天阳拿了桌上的车钥匙，去车库开了车出来。

此时已经是四点多，天已经微微有点亮，雨还是下得很大，雷声还在继续。

电子竞技的训练通常一练就是一整天，杭城一天的每个时刻，春夏秋冬，她都见过。凌晨四点的杭城于她而言，并不陌生，每次训练结束，抬头望见这样的天空，好像是一天的开始，也是结束。

雨声是最好的助眠曲。沈玥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微微有了睡意。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训练结束回家，坐在凌天阳车上小憩的片刻，是她睡得最香的时候。

凌天阳和江澜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专注开车，整个车厢内有大雨倾斜的喧哗声，雨刷器有节奏的刮擦声，伴随着很轻的呼吸声。

江滨路在赛江附近，这时间江边的渔船已经上了灯，透过车窗的雨滴映散成了橙黄的光点。早市的运货车也都上路了，满载着一车的蔬菜和瓜果，都是新鲜的。路边的早点铺也支起了摊子，蒸笼一掀滚出了一股腾腾热气，小贩一嗓子叫醒了清晨：“刚出炉的包子，新鲜热乎！”

沈玥最后的记忆，是耳畔轰隆的雷声，尖锐的刺痛在头顶荡开，浸润着刺骨的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