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千纪在天守阁内躲了一日。

除却日常的战绩汇报，连午晚餐都是近侍端上楼去解决的。

经历了整整一天的思想斗争后，她决定对此放任自流。

算了，本丸内就没几个正经叫她主人的，再多一个又何妨？

……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己纠结这么久的原因。

是啊，本丸内明明有这么多刀剑以其他的名字称呼她，她都接受良好，为什么偏偏三日月让她思虑了这么久？

——是不同的啊……三日月对于她而言……

千纪在天守阁内想了多久，三日月就在天守阁最近的廊上喝了多久的茶。

当心心念念的人终于从房间出来，投来的视线却与望向他人时一般无二。

温柔的、淡而寻常的目光，仿佛从未经历过那段相依相伴的岁月。

而且因为记忆中的熟悉，连一份容貌的惊艳都寻觅不得。

——没有一丝一毫特殊的地方。

似乎面对的，真的只是只是普普通通的刀剑付丧神。

连最开始的慌乱都被尽数压下，余留的只有纯澈浅淡的平常。

哎呀，宁宁这是……不愿意承认吗？

唔，被当作负累了啊……三日月掩唇一笑，垂落下的眼睫遮掩眸中情绪，让人辨不分明。

……真是令人伤心。

他慢慢饮下茶水，理了理衣袖后起身离开。

那么，只能自己主动些了……

千纪再次待在了天守阁躲清静。

真的，她宁愿面对那打怎么也写不完的文书也不想再出去了。

不管到哪里没过一会儿就会有一只三日月宗近笑眯眯地凑过来，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当近侍，还有一些满满都是坑的话让她来接。（最重要的是身边还站着当天的近侍啊！一个个都要哄回来，很累的！！）

而最神奇的一次是她半夜开窗，就看见三日月站在天守阁下面，还非说自己迷路了。真当她没看见他手里的和纸啊！千纪眼睛稍眯，很好，每天早上和歌的来源确定了。

还有大晚上的出来，呵，这侦查不错嘛~正巧短刀们要去夜战，把他也捎带上好了……

被无情地扔出去打了几回夜战后，三日月倒是安分不少，不再老是晃悠着到她面前，只是每日总会找她品茶。

四叠半的茶室里，炭火上的陶壶缭绕着的白色雾气，沸水冲开茶粉时逸散开的清淡茶香,茶筅击拂茶碗出现的层叠沫浡……

绀色发的青年不紧不慢地做着烹茶的工序，最后将点好的茶水放在千纪面前。

千纪双手接过，一如被教导的那样：致谢，尔后三转茶碗，轻品、慢饮、奉还。

“您还是这样……”青年笑着，收回了茶碗，目光慢慢转到窗外开得如梦似幻的万叶樱上。悠悠然间便回想起那段遥远时光中，碎梦一点的寻常。

那是庆长四年的春天，太阁丰臣秀吉染病的时候。

大阪城的樱花一如今日般绚烂，纷纷扬扬洒落下的花瓣随着风，散落进盛着清酒的杯盏，散落在窗边半阖的《古今和歌集》上。面前的人依旧，却是一身安土桃山时代特有的华丽打褂。白檀制的板扇置于手边，表情温和沉静，略带一丝悲悯。

——如若神佛般无欲无求的姿态。

可出口的话语，却绝非平淡之事。

『天下将乱』

她启唇，淡淡道了一句。

从重病的太阁身边退下略作修整的北政所夫人，对当下的局势做了如此论断。

此后便如对方所言，丰臣家臣裂为两派，东西军对立而战。

迁居三本木，再是大阪城的陷落……

然后，被送走、辗转……

付丧神稍蹙眉头。

怎么又想起那段不愉快的记忆。

他回神看着面前的少女，眉眼又缓缓舒展开。

不论往事如何，现在她在他身边……已经足够了。

……不能贪心。太贪心会连现在拥有的东西都失去。

剩下的，还有很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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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周，在狐之助例行的本丸来访前，千纪再次踏进了本丸的锻刀室。

放入适宜的资源后，锻刀炉燃起火光。

千纪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眸中浮现出几分期待。

这一次来的刀剑，会是谁呢？

烈火中显现的两振刀剑有着相似的外形，也熟悉得让千纪不自觉绽放笑容。

——是曾经陪伴她许久的源氏双刃。

除却颜色的差别与一人穿法随意外款式相同的西式军服，并非同符合契却仍能辩识出亲缘关系的相似面容，还有那不容错认的特殊气质……

或绵柔甜蜜或严肃正经的声音一道响起。

“源氏的重宝，髭切/膝丸……”

其中的兄长眯起眼睛，笑得温软又带点意味深长，“哦，原来是家主大人啊~”

另一位就没这么镇定了，他眨着眼，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赖、赖光大人？！”

本该是旧主重逢的感人戏码，锻刀室内却迎来了罕见的长久沉默。

两方相对而立，一方噙着礼貌笑容，一方眼含期待。

最后是千纪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败下阵来。

“是我。收起你那探究的眼神，髭切。时政没有改变历史，我也就在这里。”她无奈地止住自家爱刀的脑补，主动上前一步，便被奶金发的付丧神一把抱进怀里。

#总觉得不承认会发生些可怕的事情#

#虽然这个怀抱也够窒息的，太、太紧了！#

髭切用力拥紧了面前失而复得的主人，直到她整个人都嵌在他怀里。

温暖的、鲜活的，而非记忆中冰冷、毫无血色的……

他近乎贪婪地用目光将对方的模样一寸寸描摹，再一点点收纳于心间。

我的家主哟，终于再一次、再一次找到您了……

茶金色的眼眸泛上些许暗色，又很快恢复耀目的色彩。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低笑一声，再次拥紧了怀中的少女。

家主还是这么受欢迎啊……

不过千年之前做下的决定，到如今也应该履行才是。

我们才是您的刀剑，不是吗？

可不能因为旅途的见闻而变了心意啊，家主……

他可是察觉到了，门外面窥伺着的家伙们……

“髭切？”

抱着对自己窒息而死的担忧，千纪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啊啦，家主真的很温暖呢~”

青年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倒是放开，只是虚虚地环着千纪的腰，头埋在千纪肩膀上，眷恋一般地蹭着她的颈侧。

明明是1米78的青年，却像个猫儿一样，软绵绵地撒着娇。

#可爱到爆炸#

在接二连三的掉马后，千纪破罐子破摔地选择了放弃。

虽然已经是心知肚明的事实，但主动承认与心照不宣还是很不一样的。

就比如那正大光明赖在她房间的髭切，被气得跑出去的清光，还有掩唇笑看闹剧的三日月……

千纪：头疼.jpg

其实习惯后倒也还好，他们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最多会盯着人一整天，倒也还行。

但是！！婶婶还是需要私人空间的！！

而且近来髭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黏糊得紧。

千纪打算换个地方，去万屋躲会儿清静。

但是还缺个人拎包——

为了迅速开溜，千纪就把目光锁定在了某个薄绿色的身影上。

#等哥哥切与三日月“友好交流”回来就发现自家欧豆豆偷跑了#

#髭哥：呵，膝丸你可真是……出息了呀……（怒气）#

已经踏上传送阵的千纪突然打了个寒噤，对上膝丸瞬间变得紧张的眼神，她摆摆手表示并没有什么事。

就是，稍微有点不安。

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在踏上传送阵的时候，她如此想道。

下一刻，天翻地覆——

仿佛从黑夜茫茫不可见的高空坠落，底下是浮华的尘世，闹着几分喧嚣的色彩。

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里，那是，某个温柔得过分的神明。

于是那隔世而来的温柔之风，再次轻轻地承托起久未相逢的眷属者。

还有一句随着风而来的温柔呼唤。

“【千纪】。”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