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芥川龙之介睁开惺忪的睡眼，屋里静悄悄的。

他用于休息的房间是一间没有任何窗口的密闭空间，内里装饰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以及一把椅子，墙壁上有一个隐蔽的通风口。

头脑昏昏沉沉，脸颊和手臂上甚至出现睡皱的痕迹。最后一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刚学会走路那段时期吧。

自生活在贫民窟开始，他就有睡眠极浅的毛病，稍微有些动静就会惊醒。但这宛如野兽般杰出的警觉性，成功让他避免几次必死局面。

加入黑手党后，经过太宰治的残酷教育，芥川龙之介已经能够在半睡半醒中，迅速察觉两米范围内的呼吸声。而这份技能愈发出类拔萃。

曾认为这是一份值得骄傲的能力，但是，现在已经成为相当耻辱的存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男孩慢慢地扭过头来，睁开眼，鎏金色瞳孔流淌着火焰般的光，犹如漆黑天幕上诡异的两个太阳，毫无情感波动的稚嫩声音幽幽响起：“爸爸，要是可以的话，麻烦起床吃过饭后再睡。”

试问醒后，身旁有只狼或狮子用爪子拍拍你的脸是什么感受，芥川龙之介掀开毯子猛地往床对面闪去，迅速拉开距离。

罗生门化为的黑兽须臾间完成对朱雀的包围，房间内浮现无数双狰狞的绯红兽眼，血盆大口距离朱雀一厘米时停下。

芥川龙之介凌厉的眼神散发怒火，咬牙切齿地吐着每一个字：“下次再未经允许进入我的卧室，你的身体会被罗生门撕裂成碎块。”

“朱雀已经是成熟的小孩子了，普通的笑话是不会逗笑我的。想要讨好朱雀的话，麻烦换一种方式。”话音刚落，电灯自动亮起。

朱雀从床沿跳下，面无表情地伸出稚嫩的小手掌，“比如说给点零花钱之类的，换句话说，培训费用也可以。”

“小鬼……”芥川龙之介喉咙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吼声。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传来小小声的询问声：“哥哥，醒了吗？如果醒了的话赶紧起来喔。首领顾问通知我立刻叫醒你，让你务必在半个小时到首领办公室一趟。”

她稍微停顿，“另外，还要准备一份检讨书。”

是银的声音。

芥川龙之介下意识掏出手机查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整整浪费十个多小时的时间用于睡觉，但更为毛骨悚然的是，屏幕上显示三个来自森先生的未接电话……他不相信三个电话，居然没有一个能够叫醒他。

“没错，是朱雀做的好事。银小姨说爸爸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这样头发会掉光的。”

朱雀微笑，他本就精致似人世间最昂贵的人偶，微笑时像是晨曦绿叶般纯良，“受纪悠委托，从接下来半年的时间，由朱雀担任你的体术及异能训练老师，朱雀不会手下留情的。”

说着，他竖起食指一挥，动作宛如拔刀垂直劈下。

芥川龙之介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觉身前仿佛出现一把巨型太刀，他的身体被锁定。耳膜鼓动，他听到太刀切割空气的尖啸声，直直斩向他的肩膀处。

这种锐利的感觉就像面对白雪夜叉，不，白雪夜叉面临这样的攻击最终只是被分成两半玩具，这才是，真正的刀剑锐锋。

完全无法躲避，罗生门在最后一刻护住肩膀，然而他清楚地看到罗生门形成的刀枪子弹无法突破的壁垒在这轻轻一划下的攻击平整分成两截。

和中岛敦虎爪撕裂空间的情况不同，朱雀的攻击似乎是用温度融化了罗生门。

“太弱了。”食指一横。

“太弱了。”食指又一竖。

“你的反应很慢，异能也很垃圾。”朱雀食指再次横扫，带点婴儿肥的小脸展露出明显的失望，“如果我真的下手想要杀你的话，你的四肢和头颅已经被我斩断了。你无法实现纪悠的愿望，主动放弃吧。”

芥川龙之介身后的墙壁中央部分被切割出大块长方形石板，缓缓向楼外倒去。

午后阳光一点点漏出，很快扩散成一大片，洒满整个房间。他呆呆地转过头，一时间无法适应强烈的日光，举起胳膊挡住视线。阳光放肆地撒遍他的全身，从头到脚。

石板脱离墙壁的瞬间，融化成液体，紧接着变成一阵浓烈的烟雾，消散在微风中。

厨房内。

穿着格子围裙的纪悠接过芥川银递来的购物袋，里面装满她所需要的食材。放好东西后，她举起小本子，浅浅一笑：「谢谢银酱，今晚我会准备很多好吃的给你们。」

芥川银点点头：“辛苦了，如果没有临时任务的话，我和哥哥按时回家的。”

芥川兄妹住在港口黑手党提供的职工公寓内，提前得到来自哥哥小道消息的银很早就把原定功能为书房的房间收拾干净，给未来的“嫂子”入住，昨晚匆匆忙忙，倒是没出什么差错。

至于为什么收拾空房，那是因为委托私人侦探收集到关于嫂子的照片长相着实一般。芥川银想既然是任务的话，就不必当真了。

哪知道真正收到货后和照骗相差那么大。

但听到名字介绍后原来是无良侦探找错了人，年纪和她相差不大的嫂子名字叫作纪悠，私人侦探收集的是悠悠子的资料。

嫂子过分漂亮，干净纯粹的粉黛色眼睛看向人的时候总是含着浅笑，就像用新鲜的蓝莓果酱做成的，有令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的魅力。

齐腰的栗色长发扎成马尾，身上穿着的是一套高中深蓝色水手服，袖口出露出白皙纤细的皓腕。厨艺也很棒，今天早上的便当也是嫂子提前起床准备的。

纪悠有种别样的气质，会让人情不自禁喜欢她，和她相处时间很短，但芥川银莫名其妙地想让哥哥把她好好藏起来。

“嫂子……”

「纪悠。」纪悠指着小本子封面上的名字。

“呃，纪悠酱不去上学吗？听说你还是高三毕业班的学生。”芥川银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结婚而请假一个星期，毕业考试在明年一月份。穿校服是因为没有别的便服穿。”从房间走出的朱雀替纪悠回答。

他小跑至纪悠身前，抬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邀功道：“纪悠酱，墙壁已经切割好，待会装上窗户就可以了。”

“窗户？”芥川银疑惑。

“对，窗户。不打开窗户的话，怎么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呢。”朱雀奶里奶气的嗓音说着老成得仿佛看透世间的话，在银眼里颇为有趣。

「首先是得到同意，你略过这一步了。」纪悠平静地看着朱雀，后者瘪了瘪嘴。

就在这时，芥川龙之介快步走出卧室，径直向门口方向走去，情绪不对劲，身旁像是漂浮浑浊的乌云。芥川银愣愣地喊了声“哥哥”，连忙追出去。

听到大门扣上的声音，属于纪悠的房间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蓬头垢面的女人从门缝探出头，小心翼翼询问：“纪悠大人，他们都走了吗？”

纪悠点点头，打了个响指，以她为中心展开和煦的淡光，最终屋子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皆笼罩在这一阵光芒之中，临时封闭的结界形成。

她平放的掌心凭空出现一本名为《友人帐》的厚厚小册子。

“护吾之妖，显其名。”

小册子凭空飞起，自动哗哗翻页，准确无误地停留在写着“知代”那一页。

书页自动脱离小册子，像一片飘落的雪花，缓缓降落，被纪悠双手捧住。

青女房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怅然落寞之情，专注的凝视着纪悠的面容。

神不可直视，但纪悠却弃用了无上尊贵的规则，用温柔地语调对大家说：“因为希望大家能在不开心的时候想起我，所以拜托大家多多看看我的样子。”

青女房垂下眼睑，小声问道：“纪悠大人，很冒昧地询问您一个问题，您会爱上他吗？”

“人心易变，即使在如此短暂的生命里，他们仍会爱上不同的人。他们的爱虽然不会消失，但会转移。男人都是不可信的。请您，请您不要爱上他，千万不要像我一样，被抛弃……”

纪悠走到青女房身前，抚摸她的脸庞，呼唤她的名字：“加代酱，趁这个机会，离开那个禁锢你的房子吧。外面还有很多很多值得遇见的事物。”

纪悠俏皮一笑，“人间真的很美，你也很美。如果不是美人，怎么会得到进宫侍奉的机会呢？”

青女房怔住，喃喃道：“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对了，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什么是爱呢？”纪悠歪着脑袋，像个追求知识的好奇宝宝，“书上说，父母与孩子间有爱，夫妻之间有爱，朋友之间有爱，但什么是爱呢？”

青女房不知如何回答，回想自己与未婚夫的一切，慢吞吞回答：“大概是……想永远和他在一起的心情吧。想要快点离开宫里，迫不及待地见到他。”

“原来是这样吗？”纪悠笑道，“那我真的很爱你们呢。”

声音温柔而有力，是一句可以信赖的魔咒。

她两指夹住书页，对折，咬在唇间，双目合十：“青女房，把名字还给你，请收下吧。”

书页上的由黑墨写下的名字字体跃出纸面，溢向恭站的青女房。

青女房温顺地微微倾身，低垂脑袋，名字进入她的身体内。

纪悠撕下粉色小本子上的一页，白皙指尖涌出点点金光注入纸张。纸张脱离指间，纸张逐渐膨胀成人形，向青女房飞舞而去，和她融为一体。

耀眼的光芒过后，一位温婉的女性出现在纪悠和朱雀身前，亭亭玉立。

那是青女房生前的模样。

“成功了！”纪悠高兴道，“我会尽快和企业对接，帮你找到合适的工作的。一定要好好融入人间喔！”

*

港口黑手党事务所位于横滨最繁华的中心街区，覆盖蓝色玻璃的五栋大楼成矩形分布。

芥川龙之介先是去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银塞给他一份便当，嘱咐他一定要先吃掉。幸好里面的食物是很方便吃的饭团。极快写好检讨书后，他又去了一趟医疗部，这是电话里首领顾问所要求的。

他来到位于矩形正中央核心的那一栋大楼前。

从外看犹如豪华的欧式风格酒店，运用古典主义风格的装饰和家具陈设，实则这些材质皆运用坚不可摧的材料制作而成，用战车的榴弹炮射击也不会留下痕迹。

黑西装守卫辨认出他的身份，微微鞠躬行礼。

他独自乘坐未来科技式玻璃电梯，按下最高层的按钮。静静站立，透过玻璃眺望沐浴夕阳的街道风景，高于视线的建筑物越来越少，最终完全消失。而此时，一只晶蓝色的蝴蝶翩然而至，不徐不疾地扫过眼前，电梯仍在运行，一晃而过。

芥川龙之介错愕地走到玻璃前向下俯瞰，但蝴蝶像似从未出现过般，存在的痕迹完全消失了。看错了吗？

电梯运行到最高层。出了电梯后是一条可供三人并肩而行的长廊，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乳白色光晕中。尽头站着两名黑西装护卫，像神社入口处的狛犬。

踩着昂贵的长毛高级地毯行至尽头站定，报上姓名后，守卫一言不发，示意他进去。

芥川龙之介低头审视自己的仪表，确认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后，道：“首领，属下芥川前来报到。”

数秒后，暗红色法式大门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进来吧，芥川君。”

芥川龙之介掌心抵在厚重且坚固的大门上，微微用力，宽敞明亮的大厅顿时映入眼帘。

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用于办公的红木书桌，这个房间的主人正坐在桌子后面，金发碧眼的爱丽丝站在身旁，趴在桌面拿着蜡笔涂涂画画。

冰冷的空气在手边流动，芥川龙之介立即单膝下跪，将头深深低下，用紧张的声音说道：“万分抱歉，捕捉人虎的任务失败了，在下愿接受任何惩罚。”

“芥川君，身体如何？欢迎你回来。”森鸥外放下羽毛笔，脸上露出笑容，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追究他的过错。

“已经完全康复了。”

得到许可后，芥川龙之介恭敬地呈递医疗部体检报告，以及他的个人检讨汇报。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爱丽丝的画作上，她似乎在描摹什么，比起之前的卡通画显然有极大的进步。

戴着纯白色手套的双手摩挲纸面，森鸥外很快全部看完报告和汇报。

将文件放置一旁，他双手交叠，下颌抵在指背，饶有兴致地开口：“真是神奇，一个晚上的时间所有伤完全恢复。实不相瞒，昨晚我还以为我的游击队队长要换人了，还在头疼什么人选比较合适。”

“正如那位高僧所说，泷岛小姐的确是个洪福齐天的女孩。”森鸥外的声音在大厅回荡，“关于报告里只字不提你是如何被治好的。是因为没有印象吗？”

芥川龙之介踌躇半晌，最终还是把离奇的梦境如实告知，咒灵与白发男人的事也没有隐瞒。至于愿望以及契约一事，不知为何无法说出口，刚要提起，但说出的话却变成别的内容。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森鸥外微微睁大眼睛，沉思片刻后，深紫色眼眸勾起些许笑意，“那还麻烦芥川君继续以夫君的身份，探知泷岛小姐的一切。如果泷岛小姐拥有治愈系的异能就更好了。”

“应该不是。”芥川龙之介摇头，“她说，治愈我身上所有伤的，是一枚名为桃丹的药。”

“世界上会有这样神奇的药物吗？会不会是她的借口。毕竟，你是在醒后发现自己的伤完全痊愈了。”森鸥外勾勾唇，“既然芥川君的身体无碍了，那我有任务安排给你喔。”

他递出一个信封，芥川龙之介上前双手接过。

“是。在下定竭尽全力完成您交代的任务。”他恭敬退下，离开房间。

爱丽丝举起各两幅画：“林太郎，你看我画得像不像？”

“爱丽丝明明是描摹的。”森鸥外浅笑。

“林太郎大坏蛋！”爱丽丝鼓着嘴，好奇地歪着脑袋，“真的不给芥川君看这幅画吗？”

其中一幅很普通的黑白素描画，栩栩如生，笔风锐利却带了一点温柔。画上是两个人并肩坐在大厦最高处，一男一女一起看烟花，身上穿着厚厚棉衣，围巾将他们两个围在一起。

面容很清晰，赫然是芥川龙之介和一位令人惊艳的女孩。

“爱丽丝，这幅画是给我的。能够突破重重包围将画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呢。”

森外欧捏起画的一角，“芥川君在此之前，完全不认识那个女孩子呢。所以，这是一幅来自未来的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