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要死了。

“下颚剥离性骨折，额骨及胸椎骨裂离，颈部韧带损伤，上臂及大腿骨肌肉断裂，全身一度烧伤，加之越来越不可控制的肺病，他的生命体征虚弱到极致。”

——芥川龙之介困在昏迷之时，不知是谁轻轻床边哀叹地念了出来。

据说人死之前，耳旁会响起黄泉引路人的歌谣，然后在歌声里某一瞬间，眼前显现亡者从记事以来的所有经历。

芥川龙之介看见幼时的手中攥着与大人们争抢作为食物的杂草，看见漫天大雪之下同伴冻僵的骸骨，看见因为保护两块面包而被围殴的银，看见林中道路树桩上坐着的、黑色大衣包裹着的纤细身影。

“我是太宰。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

“我想劝诱你加入港口黑手党。”

“能够赋予你。”——生存的意义。

“我的新部下，可比你优秀得多了。”

他的眼角湿润而滚烫，眼泪流淌至耳廓处。疼到麻木的胸膛不断起伏，一股陌生的情绪让五脏六腑再次迸发，喉头强烈喘息，不甘和遗憾随着愈发短促的呼吸喷涌而出。

鼻尖突兀地嗅到淡淡香气，像是花香，但说不出是哪种花，实际上他知道的花名寥寥可数。

紧接着，像似巾帕的物品轻轻擦拭他的眼角和耳朵，很温柔，像是风拂过发梢。这让他忽然升起一种名为窘迫的情绪，好似深藏于心底的脆弱被人发现了。

会是谁呢？

是银？是樋口？还是……太宰先生？

残破的躯体忍不住微微战栗，芥川龙之介不知怎的突然胆怯起来，可惜这温柔的感觉稍纵即逝，擦干他的泪水便很快地收了回去。

他的心如擂鼓般剧烈跳动，迫切地想要留住守护在身旁的那个人，手掌移出被衾，摇摇欲坠地抓住那人的衣袖，结果不小心抓到了一个圆形物品，晃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铃铛？

芥川龙之介颤抖地撩开眼皮，映入眼帘是绚丽的浮世绘，绯色羽织上彩蝶翩跹，飞鸟流连，而内里是纯净无暇的白，胸前悬挂怀剑、末广等配饰。

是尾崎小姐？不是。

她是应该是个女孩子，她的脸部宛如蒙上迷雾般让人无法窥视，但他似乎是能够看见她的脸的，可转瞬之间又忘记了。他仿佛在看见和遗忘之间循环往复，但无论如何，脑海只能依稀勾勒出她的脸部轮廓，五官是一片空白。

她的栗色头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白绢在发髻上围绕一圈，以珊瑚簪收束。

“……你是谁？”芥川龙之介沙哑问道。

她微微一愣，低头不知从何处拿出小本子提笔写字，举到他眼前：「有人委托我收养一只小狗或者一只垂耳兔，然后一位很漂亮的姐姐把我送来这里。」

尾崎小姐送她来这里的吗？芥川龙之介下意识想道，还有，她不能说话吗。

她很快收回小本子，又写了一段字给他看：「你要死了。还有什么未实现的愿望吗？」

在下要死了……为何要死的是在下，为何在下非死不可呢。

芥川龙之介视野前方是冰冷的天花板，病房内仿若世界终结般的静谧无声。嘶哑地笑声从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哈…哈…愿望吗……”

“在下还没…得到，太宰先生的…认可啊。”

不甘和遗憾再度在血管内奔涌，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这是他生存的意义，这是太宰先生赋予他的，生存的意义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缠满绷带的身体如同煮熟的虾痉挛蜷缩。

鼻尖再次嗅到那股馨香，香气像似带有安定的作用，要把肺咳出来的感觉逐渐消散，他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吐在洁白无瑕的巾帕上。

她温柔地用手指撩开他鬓角黑渐变为白的刘海，四指衔住衣袖轻轻擦拭他额上的涔涔冷汗。

他虚弱地看向她，明明连她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他却感觉她正静静地凝视他，目光清澈。

良久后，她飞快写字，再次递给他看：「好简单的愿望，你想见到太宰先生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愿望吗？比如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之类的，渴望的东西。可以许愿哦。」

大概是知道得不到别的回答，她垂头丧气地发出一声悠长轻叹，突然向他伸出手。

她的手犹如莲花瓣洁白纯净，仿佛从未触碰过世界的黑暗面。芥川龙之介突兀地听到了很小声很小声的邀请声，像是突然在心中响起般：“要去看看彩色的世界吗？”

随后，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握住了那只柔如无骨的白皙小手。她的手很暖和，好似触碰了太阳。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起身走入长长的走廊中。

对，是走。

芥川龙之介错愕地发现自己竟穿上一身黑色和服。肺部若有若无地疼痛完全消失了，手臂上的夹板也被脱掉了，他的四肢完好如初，和人虎战斗受的伤完全好了。

他小心翼翼避开女孩华丽鲜艳织锦拖尾和服，望着她天鹅般的脖颈，犹豫了片刻，疑惑问道：“你要带在下去哪？”

「去玩。」她转身递给他一张纸条，面容依旧无法窥视。

随后她拉开前方一道拉门，斑斓的光彩从门缝漏了出来，光亮将黑暗完全驱逐须臾，芥川龙之介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下一刻，他们出现在繁华的大街上，周围是摩肩接踵的人群，远处车辆川流不息。

这是人流如织的夜晚的横滨，他第一次注意到这样的横滨。

他一直行走于黑暗巷道，每一天无不为得到太宰先生的认可而殚精竭虑，濒死前最后一次睁眼，没想到竟能看到这番景致。

一段石铺路小巷两旁是各色各样的小吃店，喧闹拥挤，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从街头亮到街尾，章鱼烧、大阪烧、寿司、炸串、应有尽有，还有各种萌萌哒的甜品。

面对店家热情似火的招揽，芥川龙之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腕，不见踪影。

正当他焦虑地左顾右盼时，女孩怀里抱着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出现在他后背，然后一股脑塞给他，都是甜滋滋的食物。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全都买了。」她写道。

一群小孩子手持鲤鱼旗从他们身边跑过，穿深色和服的母亲牵着孩子的父亲，不经意间和芥川龙之介对视一眼，脸上浮现浅笑，似乎想起什么，甜蜜地说悄悄话。

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三五成群，一边走一边说笑，路过两人时发出一声惊叹。“恭喜呀”，他们不约而同调笑。

结束一天工作的白领提着购物袋，手机抵在耳边与人通话，看到女孩身上的和服时微微一怔，压低声音对电话另一端的人道：“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你穿上礼服的样子一定很好看，我保证。”

「今天是节日哦，街上很多人，而且好不容易停雨了。」女孩解释。

女孩再次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一处纯天然石头堆叠的小摊前蹲下。电动小瀑布把水传送到高处奔腾而下，在石头上绽放雪白的花朵。摊主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爷，慈祥的双目含笑地望着他们两人，询问：“两位要玩捞金鱼吗？”

女孩郑重点头，豪气冲天地支付了一百日元，接过老板递来的纸质渔网和碗，塞到芥川龙之介手里。她拿起小本子写道：「你试试第几次能成功。」

芥川龙之介双手僵住，他为什么要玩这种幼稚的东西……算了，之前从没有玩过，死之前，尝试一下好了。然后他尝试十五次，终于成功捞出第一条金鱼。

女孩举着小本子：「好厉害！」

芥川龙之介冷着脸甩掉渔网。明明是怀里东西太多影响他的发挥，还有，这纸网是用只有一层的面巾纸做的吧，为什么鱼一挣扎就会破啊？

女孩捂嘴噗嗤一笑，再度拉着他的手腕到处游逛，街上的游乐项目全都玩过一遍。

没有一身黑漆漆的风衣，人们注视他的目光没有了无法掩饰的畏惧，倒是喜气洋洋，语调上扬盛情邀约。

路边画摊的画家为他们两个画一幅漫画小像。

画中女孩的眼睛是粉黛色，倒映星星点点绚丽星空，而他的眼睛是无神的铅灰色，甚至没有一点高光。两束渐变白的刘海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垂耳兔，他很是不满。

最后一个目的地是某间神社的神乐殿，殿前站满观众。

殿上悬挂着紫色布缦，温暖的灯光笼罩舞台，两位巫女正随音乐翩翩起舞，身形婀娜妩媚。周围无人喧哗，大家都沉浸在表演中。

女孩突然扯了扯芥川龙之介的衣袖，递给他刚刚写好的纸条：「刚才那个比较矮的女生跳错了一个动作。」

芥川龙之介歪头向她一片空白的脸，心想她怎么知道她跳出错了。女孩飞快转身，跑到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奶茶，小碎步回来，挽住他的手臂，领着他悄悄离开神乐殿。

他们没有下山，而是穿越朱红色鸟居，沿往山间凹凸不平青石铺就的阶梯往上走，昏黄灯笼每间隔两米设立一盏，勉强照亮前进的道路。

灯笼顶部雕刻栩栩如生的石鸟，还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服。

两旁种着一定历史年份的染井吉野樱花树，粗大树腰围绕一圈注连绳。前不见路人，后不见来客。悠扬的乐声消失了，偏僻道路上只有芥川龙之介和女孩的呼吸声，远处偶尔传来风铃清脆的响声，天地间静谧仿佛仅剩他们两人。

快到阶梯尽头时，左右两旁出现由杜鹃花负责点缀的花圃。

阻隔道路的石制瑞垣被女孩轻而易举地推开，踩踏木梯发出吱呀响声，两人沿走上神社的正殿处，背对神社大门坐下。

芥川龙之介发现这里的视线很好，可以远眺整个横滨，周围是由树顶组成的黑色的海，稍近之处长街店铺的灯笼像是散落的珠子，远方能看到闪烁光芒的摩天轮，以及属于港口黑手党的五栋大楼。

他有点好奇这座山从哪而来，横滨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高的山。

女孩解开纸袋，从里面取出两块红豆大福饼，其中一块递给他。还有灌装奶茶，握在手里暖暖的。

她叼住饼，拿出小本子写道：「待会会有祭典烟花哦。看完烟花我们就回去了。」

借着昏暗的蜡烛光，芥川龙之介仔细打量她的侧脸，意外地看清了她粉黛色的杏眼。她的眼睛里映着屋檐上灯笼的亮光，而里面却没有他的身影。

“……你是谁？”他不曾见过这样的眼睛，那么亮那么高雅，胸口涌上一种莫名的情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带在下来这样的地方？”

女孩一直没有动静，默默地看着远方。许久后她转过身，手脚并用爬到正殿门前，微微拉开门，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花束被白色的绷带捆绑，模样很是怪异。

她递给芥川龙之介，坐回原处。

触碰花束瞬间，芥川龙之介的脑海蓦然响起一道魂牵梦绕的声音。

“神明，拜托了。”那道声音祈祷。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死死攥住花束，薄唇紧抿成线。

这是他弥留之际的妄想或幻觉吗？

他猝然伸出手，想要让女孩解释，而此刻烟花蓦地划开黑夜，肆意绽放，天空变成装满春天的花篮。

女孩指向天空中的烟花，又指向小本子上提前写好的字：「白色的是水仙。渐变粉是芍药。淡紫色下坠是紫萼。还有大丽菊……很美吧。所有的花我都见过哦！」

她白净甚至透明的侧脸倒映五颜六色的光，一脸浅笑就能沁出阳光。芥川龙之介想，这就是那些人所说的美吧。真的很美，像灿阳里身着彩衣的蝴蝶，而他是生在黑暗中的蛾子，唯一见过的火焰从港口黑手党逃离了。

现在这只蛾子快要失去扑飞的能力了。

“你该回去了，引路人。”

璀璨绚烂的夜空再一次恢复宁静，芥川龙之介收回目光，蜷缩瘦弱如枯木的躯壳，把头埋在双膝里，时不时从身体里冒出的不甘与遗憾完全消失了。

“人生就是战斗到死，渴求在战斗中死亡的人，同样也被死亡所渴求。在下技不如人，被打败濒死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这样弱小的我，不配得到太宰先生的认可。”

身旁窸窸窣窣作响，若有若无的馨香再一次靠近他。

芥川龙之介微微抬眸，他略微惊惶的模样倒映在一双粉黛色杏眸上。

她的眼睛会笑，眉角眼梢都在笑，不是嘲笑，也不是怜悯的笑，只是单纯浅笑，不带任何情绪，而这样的笑却能够给予人温柔的感觉，无论多么冰寒石硬的心也能感受到一丝丝暖意。

小本子和笔被强行塞在他手里，看来她很喜欢兔子，文具都是兔子模样。

纸上只写着一行字：「向他们说最后一句话吧。」

芥川龙之介捧着小本子陷入迷茫。

他要向谁说些什么？

银酱？

说起来，一直是妹妹在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他这个做哥哥给予她的关心相对过少了。他死了后会不会有人欺负她？能不能把罗生门赠予她？

太宰先生？

他明明那么想见他，可见到他后，又该说些什么呢？

诉苦？太宰先生才不会在意他会不会想他，更不会在意他吃过那些苦。。

成果？他被太宰先生赞扬的人虎打成重伤，他有什么资格提起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就这样拿着小本子发呆了很久很久，回过神时远方的路灯全都熄灭了，夜色茫茫一切隐没于黑暗，不留任何痕迹，唯一可见的地方只有眼前方寸之地。

女孩倚靠木柱，似乎睡着了。双眸闭阖，睫毛长长，偶尔微微颤动。别住长发的珊瑚簪松动，有一缕俏皮的头发斜斜垂在挺秀的鼻子上。睡姿很放松，丝毫不在意身旁还有一个杀人魔鬼。

或许是睡得太过舒适，她抵住木柱的脑袋一点点向下滑动，最终受力不足，整个人直接向阶梯倒下。芥川龙之介下意识操控罗生门扶住她，可不知为何，罗生门犹如失控般，人是拉住了，但是用力过猛，女孩被整个拉进他的怀里。

南风入怀，又香又暖又软，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女孩悠悠转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眨了几下才重新恢复清明，会说话的眼睛近距离注视他，似乎在问：“写好了吗？”

芥川龙之介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别过脸，死死看向头顶的昏黄灯笼，焦虑道：“没什么可写的。你赶紧回去吧，不是很困吗，回去睡觉不可吗？为什么一直呆在我的梦里不离开？”

她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她抢过纸笔哗哗写字：「你总得交代些后事吧！还有很多东西要处理呢，总不能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理。你在现世还有很多东西呢！」

芥川龙之介蹙眉：“需要处理什么？我的东西全部留给银酱就好，不需要操心。”

女孩一动不动定定看着他，他忍不住偷瞄一眼，那双眼睛蓄满难以置信，他好像读到了几个字：坏蛋！可恶的坏蛋！白嫖的坏蛋！

她忽然猛地推开他的胸膛，气势汹汹站起身，在神社长廊来回踱步，踩得木板嘎吱作响，似乎觉得这样很不解气，又拿出一块大福饼啃起来，暴力咬饼拉扯的模样让芥川龙之介莫名感觉她手里的饼是他。

他不由自主降低视线。她穿着纯白色高跟鞋，很小巧。她的脚应该也很小很白，只不过全部藏在白色丝袜里。除了那一件外披的华丽羽织，一身纯白。

对了。

芥川龙之介恍然大悟，她该不会……是森先生帮他定下的妻子吧？！

他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那个……是纪悠酱？”

他使劲回忆森先生在电话里提起的名字，那时他一直思考着该怎么摧毁敌人的防御线，对于这种事情选择性忽略了。

所以到底是纪悠子，还是由纪，抑或是纪悠？先随便喊个大概好了。

而此刻，女孩精致的五官倏然明朗，和照片上见过的大众脸完全不同，惊艳模样能铭刻至骨子里，永生难以忘记。

她单手遮挡微微张开的嘴，诧异看向他，小步跑到他身前蹲下。

小脸气鼓鼓，白皙将近透明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红晕。唇角沾上饼屑，有种俏皮的小可爱。

她突然伸出手，两只手各掐住他的一边脸颊，指尖还残留抓大福饼后的油腻，樱色嘴唇轻启，声音小小，但好听极了，像是林间最漂亮的小鸟啾啾：“是芥川纪悠。”

芥川龙之介一愣：“你会说话。”

“你，要不要继续活下去？”纪悠问道，很不情愿的模样。

“……谢谢。”芥川龙之介轻轻道。

这也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词。

“在下从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或许是故意逃避，或许是认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想用这剩余的时间证明自己的活着是有意义的。在下是第一次看到世界的温柔之处。”

芥川龙之介用力凝视着那张纯洁无瑕仿若神明的脸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舍是有的，但已经足够了。”

“你还没有亲耳听到他的赞扬。”纪悠急切道。

她补充，“我还有很多颜料。”

芥川龙之介微微垂首，刚要开口拒绝，自己的手腕倏然被抬起，他看见一条泛着荧光的红绳，将他和她连接在一起。

纪悠调整坐姿，以一种极为正式的姿态跪坐在他身前，粉黛色杏眼灼灼地看向他：“我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羁绊。如果，你不愿意平白无故接受赠与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个对等的交易，你也实现我一个愿望。可以吗？”

“我的愿望很简单，但却又很难实现。书中预测只有‘那个人’才能够实现我的愿望，这些年大家一直帮助我寻找‘那个人’。还没找到，爸爸就选择了你。缘结神说，我们之间的羁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我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正式与你结缘。”

“我们是很相同的人，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实现的愿望，会豁出一辈子。”

“所以，我们互相实现对方的愿望吧。”

纪悠向芥川龙之介伸出油乎乎的手。

“我还可以……活下去？”芥川龙之介不敢相信，迟疑地注视她许久，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暖。

“当然。只要我把生命分给你一半就可以了。”

芥川龙之介瞪大眼睛，他的脸颊旁下垂的发梢忽然被抓住，轻轻拉扯，他只好按照她的意愿前倾身体。下一刻，装载星空的粉黛色眸子骤然放大。

“好了，契约达成。”纪悠坐正，打了个响指，“我们回去吧。以后请多多指教。”

“我的垂耳兔丈夫，芥川龙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