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最后一缕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卷过京城的上空，就此迎来初夏。

此时正值晌午，城北一如既往繁华，家家户户都燃起灶台，开始烧柴煮饭，妇人们都走到街上喊回自家相公回家吃饭，也有的家仆匆匆走过石板路赶着去书院接回自家小公子和千金。

自从，大雍倾覆西华，以西华旧都金陵为都，近些年都似乎风调雨顺。京中百姓在城中也做起乐小本买卖，原本的士农工商的阶级观念似乎在冥冥之中不再稳固。

月满楼，大堂中央说书先生一个拍板一把纸扇就把故事说得惟妙惟俏，听得台下观众连连称好。

洛天歌点了一碟糕点就和凉生坐在台下席位中慢慢地喝着一盏热茶。

“不愧是名动金陵的月满楼，茶虽涩，余味却很香，果真不错，”洛天歌双眸盯着台上的说书人，嘴边却说着不相干的事情。

一旁的凉生听了，点头却掩不住的忧虑，她凑近洛天歌启齿问道：“天歌，你说那位真的会来这儿吗？”

今天她特地脱去锦衣卫的官服，换上女子日常穿的高腰襦裙，头上也简单挽了个发髻，许是怕被人认出来还在脸上涂了些许胭脂，一改先前的风格，这让洛天歌着实惊艳一番。

“月满楼是金陵城中除却春满楼信息最为灵通的地方，在这里聚集着金陵各型各色的人，二楼及其以上多为达官贵人之座，而大堂则是平民百姓，”洛天歌轻声说道，“京中琐事都是大家饭后闲谈的谈资，除此之外，你看那台上的人。”说着，她扬眸看向台上那个说得正兴起的说书先生。

凉生循着视线望去，只见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白面小生罢了。

“你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么？”

凉生点点头，不可置否。

这样的白面小生能掀起多大风浪？

洛天歌闻言却是摇头，叹道：“你错了，能在月满楼说书的怎么会是一介普通人？在京中的所有流言蜚语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这么一位说书人在其中引导。”

“他引出一个话题，然后就会有一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最后满城风雨。而这位说书人会说什么、会怎么说，都会有人在背后指点。”

“如此看来，你还会觉得他普通？”

听闻此言，凉生有些愕然，她知晓其中一些玄机，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如今细想，月满楼是金陵城中最为复杂的地方，谁都不知道月满楼背后的主人是谁，只知道这茶楼无论是谁都动不得。而能在这么一个地方上台说书，怎么可能会是普通人？

想到这里，她蓦然回头看着洛天歌。

只见洛天歌正低头抿茶，徐徐升起的水雾让她的脸庞变得模糊，叫人看不清、捉摸不透。

与其说是对台上说书人改观，倒不如说是对洛天歌更加诧异，随着一个月的相处，她愈发觉得这个前朝公主不是传闻的恶女，而应是一个宝藏！

啊……。

把人形容成宝藏也好像不大好，不过就是那么个意思就对了，凉生在内心默默呢喃。

就在两人转移话题、聊起胭脂香薰时，隔壁原本空荡荡的座位坐了一个身形消瘦并且有些矮胖的男人，此人身穿华服、器宇轩昂，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羽扇，目光放在台上的说书人身上。

凉生见了此人瞳孔微缩，趁着还没被发现连忙收回视线，真让洛天歌给说中了，那位真的来了。

“常山李公，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肉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软，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洁泽修长……”

台上说书先生摇着一面纸扇娓娓道来，说得栩栩如生。

洛天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对面的凉生见状连忙道：“洛姑娘遇上什么糟心事罢？为何如此唉声叹气？”

闻言，洛天歌连忙摆手道：“糟心事倒也说不上，只是这小生所说的故事让我想起先前听闻的一桩怪事。”

凉生连忙凑了过去，余光见隔壁桌那人也动了动身子，紧忙问：“哦？何事？”

“这事说出来也不大好，毕竟关系到……”洛天歌如是说着，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却被凉生扯着话题不放，最后只好启齿又道，“我说了，你可别往外传！之前因为春满楼一案，我被尚书大人请去刑部喝茶，这茶一喝就喝到了傍晚，然后等我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有人正往刑部搬运尸体。”

“你怎么知道那是尸体？”

“我恰巧看到那草席子未被遮掩住的手，你有见过的大活人会有青紫色还带着暗红色青筋的手么？”说着，洛天歌不免打了个冷颤，“然后，我去了医馆瞅了瞅那抓住我不放的李家夫人。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那李夫人不知怎的肤色也变得青紫，我问那里的医师，他们一听我提起李夫人就躲躲闪闪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非金陵出现了怪物？”

闻言，凉生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那有什么怪物，只要别是什么疫病就好了。不过啊，有咱们那位英明的陛下，如此荒唐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你就安心啦，继续做你的刺绣，安安稳稳地呆在府中继续过你的闲散生活罢。”

听闻此言，洛天歌叹息道：“你所言极是，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

凉生连忙起身，说着要送她回去，两人便带着丫鬟一同离开月满楼。

台上书生仍在娓娓道来，而台下身穿华服的矮胖男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隔壁被收拾得空荡荡的座位，他稍稍抬眸就有一人连忙靠过来，就听到他声音低哑道：“刚才那是何人？”

“回主子，方才是前朝遗孤洛安公主和一个刚刚入职的锦衣卫。”

闻言，他只是点点头也不再多话，手指却在不自觉中摩挲拇指上的戒指，眸色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