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刘衡发作

出于一瞬间的心灵感应，言晚猜到了，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或许是刘衡。

果不其然，等管家走了之后，刘夫人转过头来，对她说：“抱歉，我这里临时有点事情，今天不能陪你继续逛了。”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言晚应该识趣告辞，绝口不再多说一个字。

换做其他人，言晚也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但是她注意到刘夫人眼中有些许落寞，这种神情很罕见，和她方才神采飞扬的样子形成巨大反差，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言晚有些不放心，思量片刻，说：“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刘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言晚跟在她身后，注意到院子里的其他人已经离开了，仿佛约定俗成一般，他们同时避开刘衡发作的场面。她也可以理解，像刘夫人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不会允许别人见到自己在生活面前落败的模样。

想到这里，言晚在心里轻轻叹气。

如果不是陆言深那番话，她也差点被刘夫人表面的逞强骗到。

一个人在名利场上打拼，一定会有众多阻碍和不容易，只有那些带着伪装的人，才能看破其他人的伪装。

小衡一个人住在那个偏院里，已经住了几年，之前略有些好转的病情，因为医生哥哥的突然失踪，又变得恶化下去。平常除了刘夫人和他的弟弟，也只有一个送饭的老佣人能靠近那个院子。现在刘夫人也不敢贸然带他去接触其他医生，生怕会引起什么不良反应。

言晚心里一沉，她总觉得，刘衡已经不是创伤后遗症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换言之，当年的诊断结果是PTSD，没有及时有效的修整回来，现在一个人又在院子里关了那么久，正常人也该关出点问题来了。

刘夫人说，小衡有一些自己的爱好，会在里面画些画儿之类的。

她说着，用手机给言晚看了小衡画的画像，油画水彩和国画都有，能看得出来基础功很扎实，用色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那段时间是废寝忘食的画。”刘夫人笑着说。

自豪的模样，和天底下所有母亲都没有区别。

她那段时间，也是由衷的以为，这门爱好可以帮助小衡走出来。

看到这些画以后，她甚至去投资了帝都的一家小众画廊，因为那天在洁白安静的画廊里，她望着许多艺术家的作品，看到其中一张人像画，画里面自由自在的小男孩很像小时候的刘衡。

“待会你在外面等我。”刘夫人说着，准备打开那个院子的门。

言晚正要跟上，却听到门从里面锁上了，刘夫人进去之后，就没传出来任何声音。

她站在原地，多少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能看着院子门口的花花草草。

没过多久，她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暴烈的声响，似乎是重物倒塌的声音，伴随着很多瓷器的碎裂，还有男孩发泄性质的哭喊，叫嚣着让刘夫人滚出去。言晚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被吓得忽然抖了一下。

之后她听到刘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似乎是在劝告。

言晚心有不忍，她坐在庭院外面的椅子上，闭了闭眼。

她一直自认为是个足够幸运的人，虽然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困境，但总体来说，有人愿意陪着自己迈过去，她能很快用其他事情转移掉注意力，不至于陷得太深。

但刘夫人身边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她就像身处在沼泽地里，也放弃了向他人寻求帮助。

但愿艾伦会是那个帮她走出来的人。

言晚在心里默默期许着。

二十分钟过后，刘夫人从院子里出来，神情和方才的羞赧惊喜判若两人，就像一瞬间被生活拍醒，不得已要用成熟冷漠的躯壳保护自己，她习惯性地对言晚说：“抱歉......”

“你不用觉得抱歉。”言晚主动走过去，给刘夫人一个无声的拥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

有时候言语是无力的。

刘夫人怆然泪下，肩膀颤动着。

或许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但唯独这种时刻下，对旁人的关爱是无需理由的，这是言晚建立基金会和疗养院的初衷，与旁人一同面对磨难，走出困境。

“我真的没有想到......那天小衡出门，会遭遇那些事情。”刘夫人抽噎着，捂住自己的脸。

她说，刘衡被警方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就躺在丛林里面。

那个绑架他的畜生察觉到风声不对，中途就跑路，把孩子丢在废弃厂房里一走了之。

刘衡是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会害怕，慌不择路地往外跑，在野外饥寒交迫地度过了两天一夜，幼小的心灵被恐惧占满，自那以后就再也无法摆脱阴影。

直到刘衡躺进病房之前，刘夫人还过得很糊涂，会自欺欺人地相信那个男人口中的爱和未来。

她也没有想到，那些天真和愚蠢要付出的代价，竟然会这么残酷。

听完这些，言晚心情复杂地轻轻拍她的背部，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不是傻，只是愿意去相信那些美好的事情。”

刘夫人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她破涕而笑，说：“还好醒得不算晚。”

“对呀，你这样想多好。”言晚帮她擦掉脸上的泪，说，“你知道吗，我之前去医院治疗的时候，医生说，敏感的人会比其他人感受到更多痛苦，但这份痛苦也是我们的天赋，可以体察到别人的情绪，完成更好的沟通，不要因为这些事否定自己的价值，我觉得你超级厉害的。”

刘夫人苍白地笑了笑，有什么可厉害的，无非是走到绝处，无路可走了，不得已才给自己开辟出新的路来，全凭一腔孤勇走下去。

她对言晚说：“疗养院的项目，我可以帮你提供早期的运营方案，这些是我和孙院长聊过的，上次忘了和你说。”

言晚眼睛一亮：“那再好不过了，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正愁没人可问呢。”

“怎么就不知道找我？放着一个大活人当作看不见。”刘夫人的语气也轻松起来。

言晚轻易是不愿意跟人家开口寻求帮助的。

上次如果不是陆言深的事，她也不会冒昧来找刘夫人。

但有些时候，人与人的关系是需要求助才能更近一步的。

她说：“我觉得总是在麻烦你，会有点不好意思。”

这次刘夫人没有和她虚与委蛇，笑了笑，说：“因为你身上有我欣赏的生命力，无论承受过什么，永远不会低头，我很喜欢这一点。如果是其他人的事，我也不会理会的。”

言晚想到陆言深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她忽然觉得慰藉，原来自己是可以给其他人带来力量的。

她是带了礼物来的，刘夫人总不会让她空着手回去，吃过饭之后，刘夫人给她拿走了几个糕点礼盒，里面用的是她自己调制的配方。

“江笙小时候爱吃这些甜的东西，我就多花了点心思琢磨。”刘夫人说，“你拿回去看看嘉佑爱不爱吃，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做多点。”

言晚也不多加客气，把礼盒放到后座，转头说：“他可馋嘴了，这次要是吃上瘾了，估计我都拦不下来，天天吵着要来你家玩呢。”

也许是受家庭环境影响，她们两人聊得来，两个小孩子凑在一起也很有话说，连学校里的老师都说，嘉佑和刘鸣两个小朋友总是形影不离的。

“不过，你有没有什么要给艾伦带的东西？我可以帮你转送过去呀。”言晚悄悄对她挤眉弄眼。

刘夫人莫名想到古装戏本里托人转送信物的公子小姐，她好像一下子被言晚调侃成闺阁里的大家闺秀。

她莞尔，笑道：“东西倒是没有，替我转句话吧，这枚扳指，我可以先替他收着，假如日后他反悔，随时问我来要就行了。”

言晚故作叹息道：“好吧，好吧，看来今天某人又要伤心了。”

对她这番感慨，刘夫人没有作答，只是微笑着嘱咐她回去路上小心，让司机慢点开。

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说不疲惫也是假的，回去的路上，言晚坐在车后座上，始终没法静下心来。

她望着车窗外，忍不住回想起刘衡堪称尖叫般错乱的哭喊。

倘若是她承受着这样的场面，足达几年之久，估计也会萌生退意，无力再去接触那些光芒万丈的人。

就像自己当初和陆言深认识的心情是一样的，多数时间是在仰望，好在他总是会肯定自己的价值。

如果没有这样的爱，估计她现在还只是那个停留在过去，只会为了已发生的事情自怨自艾的人。

她忽然想去看看他，对司机说：“去建恒大厦。”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半圈方向盘，变道，驶入右行的车道中。

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平稳地停在建恒大厦的地下车库，言晚打开便携化妆镜，补了点唇妆。

受上次偷拍风波的影响，她现在出门都习惯带着墨镜或者口罩，在最大程度上保护自己的隐私。

不过好在建恒的安保水平过关，寻常的人和车辆跟不进来，她也就随便了点，拿起手包就下车。

从电梯升上去的一路上，偶遇到几个管理层人员，他们客气地和言晚打了声招呼。

新来的员工不明状况，转头问她是谁呀，得知是陆总夫人之后，颇为意外。

言晚来的正是时候。

江烨正在办公室里做周度汇报，卡在两个数据上讲不明白，难以招架陆言深的诘问，正掉着冷汗呢，突然听到敲门声，转头发现是言晚，顿时如同获救。

“夫人，您过来了。”他挂起笑容，整个人如沐春风，请言晚进门，“请坐，您要茶还是果汁？”

陆言深隔空用手指点了点他，示意这个账待会儿再跟你算，说：“你先出去吧，不用忙了。”

“好嘞。”江烨一把抱起桌面上的文件夹，心情十分愉悦地跑路了。

言晚看他们两个这波互动，不禁一笑：“你又吓唬他了？”

“最近马马虎虎的，交上来的文档改了两次。”陆言深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帮言晚倒了点饮料，“得适当敲打着点。”

“江烨还是蛮清醒的一个人，你适度就好，也别给人家太大压力。”言晚把包放在一旁，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陆言深原本想说，让她多关心自己就够了，但他观察到言晚表情里的倦意，便压下了那句话，问道：“怎么？刚从刘夫人那里回来？”

“什么都瞒不过你。”言晚懒洋洋地一笑。

陆言深挑眉，说道：“我了解你。”

“你说得挺对的。”言晚靠着沙发背椅，语气很平静，“其实我觉得，刘夫人可能也需要心理医生的介入治疗，她的状态让我觉得很紧绷，但是她好像很抗拒展示出这一面，一直在压制自己的感受。”

她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准，她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光鲜亮丽的雕塑，背后刻着巨大的伤痕。”

陆言深没有和她继续下去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艾伦的托付怎么样了，成功没有？”

“不只是成功。”言晚忽然笑起来，说起刘夫人自己提到的那些事，原来她很早之前就关注过艾伦。

“那还不错。”陆言深也有些意外，随即又想到上次的典礼，“那次没有打招呼，是她在故意装作冷淡？”

按照常理来说，见到一个自己有所了解，并且十分感兴趣的人，理应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积极一点。

被他这句话提醒，言晚也呆了一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她问陆言深：“为什么你每次都能一下子找到重点？”

“可能因为你是笨笨的，所以格外凸显我聪明。”陆言深笑着，说，“不提这些了，你过来看下这些，是疗养院的内饰设计方案，看看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

毕竟言晚现在怀着孩子，精力有些跟不上，他不想让她太累，所以分担了很多工作。

“你那么忙，还管这些干什么，我自己来弄就好了呀。”言晚随口说着，点开屏幕上的文件，开始逐张浏览，评价道，“这些是你选过的吗？我觉得风格蛮不错的。”

“有三套方案，不同设计师做的，你待会再看看另外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