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是在警察局度过的，半夜里我被警察出警的声音吵醒过一次，可我认为警察半夜出警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在意，接着睡了。

将近黎明的时分，天格外的黑，张浩东摸进了关押着我的房间。

张浩东推了我一下，我睡觉很警觉，立刻醒了。

我刚要喊叫，张浩东一下捂住了我的嘴，轻声说道：“别乱叫，是我。”

我听到是张浩东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张浩东朝门外看了一眼，说道：“穿好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本来就是和衣而睡的，直接起床跟着张浩东出了警察局。

张浩东骑着摩托车，带着我风驰电掣的到了我们学校旁边的小吃街。

我下了车，朝小吃街里面望去。

小吃街和平常没有任何的不同，空空的街道，一望无边。

我很好奇张浩东为什么带我来小吃街，问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张浩东把食指放在嘴上做禁声状，闭上眼睛，像在倾听着什么。

我也闭上眼睛，认真倾听。

一开始我什么也听不见，但很快，我听到了哭声，虽然声音很小，但可以听得出是在嚎啕大哭。

“你听到了吗？”张浩东突然发问，我吓了一跳，双肩耸动。

“我听到有人在哭。”我仍旧闭着眼睛，想听的更清楚一些。

“你听得出是谁吗？”

“鬼婆婆。”我猛然睁开眼睛，那种苍老悲凉的哭声从小吃街深处传出，让我下意识认为就是鬼婆婆。

张浩东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果然很有天赋，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听到常人听不见的，看到常人看不见的。我们进去看一下鬼婆婆为什么哭。”

张浩东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看到张浩东从容不迫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奇怪：张浩东是惧怕红衣女鬼的，可为什么他走在小吃街上却一点也不害怕呢？

快到尽头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鬼婆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哭泣，泪如泉涌，鼻涕流的好长好长。

我快走几步超过了张浩东到了鬼婆婆身前，关切地问道：“老奶奶，你怎么了？”

鬼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哭着喊道：“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儿子死了。”

我说了一句不太像安慰人的话：“您的儿子早就死了。”

鬼婆婆的哭喊声低了下来：“我知道，可现在，他连灵魂也死了，什么都不剩了。”

我感到很震惊，看着张浩东说：“鬼也会死吗？”

张浩东把手揣到裤兜里，慢悠悠地说：“鬼和人一样，都会死，人死了以后灵魂会变成了，但鬼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一阵微风吹过，只有小草点了一下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用微风如许美妙的东西去比拟鬼，但这两者之间的确有相似之处。

“你这个比喻很贴切。”

鬼婆婆接着说道：“我早就劝过他就算是死也要有骨头，不能听出那个女人的吩咐去杀那个袁莹莹的女孩子，可是他不听我的。报应啊！报应啊！”

我早就知道袁莹莹的死和鬼婆婆的儿子有关系，但具体的过程我并不知晓，立马蹲下身体说道：“老奶奶，麻烦你说的仔细一点。”

鬼婆婆毕竟是老人，是老人就有一个毛病——啰嗦，他们唯恐你听不懂，总是从头开始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鬼婆婆的话大概如下：

S市阴气很重，自古以来就是鬼魂的聚集地。

鬼婆婆死去后，由于太思念她的孩子，在其他鬼魂的帮助下躲过了鬼差的追捕，重新回到了家里等待着她的儿子。

每天晚上她都会在自家门口摆上烧烤摊，一是指引儿子回家的路，而是可以让儿子回到家的第一时间吃上人呼呼的烤面筋。

然而在一个极阴天里，有人看到了鬼婆婆在卖烤面筋并告诉了其他人。

什么是极阴天呢？简单来说，就是阴气很重的一天。

每天都有人生，每天都有人死，出生的人带来阳气，死亡的人带来阴气，当某一天死亡的人数超过出生人数的两倍时便是极阴天。

在极阴天里，午夜时分，平常的人可以看到鬼。

古往今来，所有见鬼的事情都是发生在极阴天里。

鬼婆婆担心人们的传言传到鬼差的耳朵里，引得鬼差来捉他，惩罚了传播她消息的人。不过后来，年纪长的鬼告诉鬼婆婆鬼差不会再抓逃跑掉的鬼。鬼婆婆于是放下心来，任凭传言流散。

鬼婆婆做鬼的日子里见过了太多的鬼居无定所，决定建造一座鬼魂之家。

自古而言灯下黑，学校里大多是年轻人，阳气极重，鬼婆婆就在阳气很重的学校附近才小吃街建造了鬼魂共同的家园——游魂旅社。

在游魂旅社定居的鬼魂来自五湖四海，在和这些鬼魂的接触中，鬼婆婆得知她的儿子已经死了，鬼魂正在回家的途中。

游荡了十年之后，鬼婆婆的儿子终于回到了家中，母子团聚。

虽然母子两人都已非人，但仍然很珍惜来自不意的幸福。

不料，好景不长，一个红衣女鬼闯入了游魂旅社，声称自己是游魂旅社的主人。

红衣女鬼十分强大，游魂旅社的所有鬼魂加在一起都不是红衣女鬼的对手，无奈之下只得奉红衣女鬼为主，对她言听计从。

又是一个极阴天，袁莹莹鬼使神差进入了游魂旅社。

袁莹莹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鬼魂后拔腿便跑，群鬼也没有去追。

红衣女鬼知道了这件事，命令鬼婆婆的儿子杀掉袁莹莹。

鬼婆婆的儿子言辞拒绝了红衣女鬼，红衣女鬼恼羞成怒，扬言要杀光游魂旅社所有的鬼魂。

鬼婆婆的儿子妥协了，在九月初九重阳节的晚上去魅惑袁莹莹。

再之后的故事，鬼婆婆说的和她儿子曾经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鬼婆婆说完之后又开始痛哭。

我本来还十分恼怒鬼婆婆的儿子，听完的陈述后已不再恨他了，安慰鬼婆婆道：“您也别太责怪他，他也是被逼无奈的，要怪只能怪那个红衣女鬼。”

说到红衣女鬼，我禁不住浑身发寒，但愿她不在，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浩东开口说道：“你还没有告诉他你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呢！天都快亮了。”

鬼婆婆显得很害怕，慌忙回答：“我说，我现在就说。”

我注意到鬼婆婆的不正常，回头去看张浩东。

张浩东狠狠地盯着鬼婆婆，眼睛里冒着凶光。

那一刻，我猜到张浩东绝对不寻常。

鬼婆婆的语气里没有了哭腔，取之而来的是紧张和惊恐。

这一次，鬼婆婆说的相对简单了一些。

午夜十二点，一个瘦弱的尸探率领这一群尸体杀入了游魂旅社。

游魂旅社里有超能力的鬼魂和不知道疼痛的尸体展开了一场空前的大战。

大战持续了一个小时，双方两败俱伤，尸探所率领的所有尸体都倒下了，只剩下了他自己；游魂旅社这边只剩下了红衣女鬼和鬼婆婆。

鬼婆婆的儿子在大战中死去，被一具尸体生生扯成了两半。

最后的战争是尸探对红衣女鬼。

尸探不是红衣女鬼的对手，被红衣女鬼用剑刺瞎了一只眼睛，削掉了一只胳膊。

尸探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扑向了红衣女鬼，在距红衣女鬼四尺的时候身体突然炸裂，喷发的火球撞伤了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负伤离开了。

鬼婆婆后来报了警，警察过来把尸探率领的早已残缺不堪的尸体清理了。

我不想接受葛云鹏的父亲已经死去，扫了一眼四周吼道：“你在说谎，这里和平常一模一样，根本就不可能经历过大战。”

张浩东用和我同样大的声音说道：“她没有说谎。”

“她在说谎，游魂旅社里有多少鬼我见过的，真打起架来小吃街早就毁了。”

“小吃街已经毁了。”张浩东的口气不容置疑。

“你不是鬼，但你分明是在说鬼话。”我又看了一眼小吃街，小吃街完好无损。

“我们的战争不是在这个空间进行的。”

鬼婆婆说完这句话，我周围的景象彻底改变了。

我看到的仍然是小吃街，只不过这条小吃街已然全部毁掉了。

每一间房屋都倒塌了，到处是残砖碎瓦，在瓦砾之间可以看见散落的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

我仔细查找，终于找到了葛云鹏父亲的盲杖。

我跪下来，把盲杖搂在怀里。

“你相信了吧？”张浩东的声音冰冷，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冰冷的声音。

我啜泣着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鬼和人一样，难免有争斗，可是鬼的争斗不能伤害到活人，这是存在与人间的鬼和鬼差之间不成文的约定，一旦鬼破坏了约定，鬼差就会立即将其抓捕。所以，鬼创造了另一个空间，一个没有人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鬼可以自由的争斗而不用担心会伤害到活人。当尸探率领着他从不知道多少个医院的太平间里偷来的尸体进入游魂旅社的那一刻，他们就进入了这个空间。”

张浩东娓娓道来，使得我从心底生出一种感觉：张浩东也是鬼，一只可以生活在阳光下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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