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苼苼等人点燃了校园围墙外的易燃物。烈焰很快蹿升，形成一道约三米高三米厚的火墙，阻拦了丧尸的步伐，保障里面学生的安全。

几个异能者则在火墙外奋勇杀敌。

四级丧尸有小动物的智商，战场上的四级丧尸则有猛兽一般的战斗能力和敏锐直觉。

路苼苼他们无法靠异能锁定他们，只好亲自迎上前，每个人对上四五只四级丧尸。

异能者和丧尸级别相同时，速度、力量、体能、防御均差别不大。在四级之前，异能者一般能战胜比自身高一级的丧尸，对上同级则无比轻松，完全可以以一敌多。之所以如此，异能者靠的往往是智商碾压，因为四级以下的丧尸太傻了，稍微做个假动作或者绕到它看不见的死角，就可以轻而易举攻其弱点取其性命。

然而这样的优势在四级丧尸身上被缩小了。

人类自然比四级丧尸还聪明许多。但是过于复杂的计谋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无法应用，简单的算计则无法骗过四级丧尸。比如路苼苼常用的一招，假动作虚晃到丧尸背后袭击后脑，四级丧尸竟能识破并作出有效防御！其他人各种各样的惯用招数，也很快被四级丧尸学习和拆解。

很快，白蘭那边打得吃力，被四级丧尸抓破了手臂。

没有人看得到白蘭，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女孩的一声尖叫，以及随之飘落的大量鲜血。

路苼苼想去帮忙，却不防被围攻自己的几个丧尸同时攻向要害，她情急之下虚化掉自己，歪歪扭扭出现在丧尸包围圈外，才勉强逃脱。

异能的使用速度不及肢体反应速度。路苼苼这一招还是不小心受了伤。

温书翰把手里的急救箱往旁边学生手里一塞：“我去帮忙。”

言错立即出声：“我也去。”

温书翰犹豫地看向他的双腿：“这……”

言错苍白的薄唇勾了勾：“我也是个异能者啊。”

言错一再坚持，温书翰相信他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便推着他一起加入了战局。

四人身上的压力立即轻了不少。

温书翰的异能不是战斗系的，但是他的身体素质毕竟是四级异能者的身体素质，并且长期在外收集物资，早已经锻炼出一副好身手。

言错的能力则极其诡异。他没有直接对上四级丧尸，而是转动轮椅驶向周围前赴后继见缝插针、给几人造成妨碍的低级丧尸。匪夷所思的是，他所经之处，低级丧尸要么对他视而不见，要么对他小心避让，肢体语言甚至表现出了友好……友好？

学生们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但是下一秒，他们发现，言错似乎在和三级丧尸对话！

就是对话！他们眼睁睁看着群魔乱舞的三级丧尸仿佛被他吸引一般，僵硬地把身体转向他，却没有攻击他，而是微微低下头，就如同被他驯化、为他臣服，正在聆听他的教诲！

三级丧尸的下一个动作让学生们下巴都快掉了。

只见三级丧尸像是被言错策反了，突然开始攻击周围的一二级丧尸！

一二级丧尸哪是三级丧尸的对手，虽然数量比三级丧尸多一点，但很快被剿灭一空。

从后面涌上来的丧尸潮也全部被最开始的一批三级丧尸拦截。言错的三级丧尸信徒也会折损，但言错在源源不断传播“信仰”，补充战力，所以丧尸中的叛徒数量逐渐稳步上升。

很快，战场上便只剩下言错的信徒。

随后，更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信徒们灭掉了所有的“异教徒”，又开始自相残杀，疯狂内耗！

有一只三级丧尸在周围找不到对手，茫然环顾一圈，居然悲愤暴起，一头撞死在墙上，活像是被孤立的小可怜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学生们呆滞地张着嘴，注意力不由得被言错牢牢吸引。比起真刀实枪的武力倾轧，这种“以德服人”（？）的杀敌方式，显然更加风骚。

没有低级丧尸的骚扰，路苼苼几人终于能够放开手脚。路苼苼接连杀死三只四级丧尸，其他人那边也分别开始收割人头。

杀戮的快感再次从路苼苼心底升腾而起。坚硬盔甲中找到唯一的弱点，如同在千万拼图中找到对的那块的惊喜幸运；刀子刺入最软弱的那块肉中，精密嵌套、丝滑顺畅的手感，富有韵味的悦耳声响，以及暗黑色的血浆喷溅而出美妙的弧度，都令她心潮澎湃，如痴如狂。

路苼苼仿佛进入了新的境界，她主宰的王国。她是这里至高无上的战神，万里疆土任驰骋，可以尽情享受摧毁、破灭、崩塌的快乐。

这才是游戏的意义所在啊。小到手机游戏消消乐，大到全息动作冒险网游，再到打怪升级沉浸式实体游戏，人们享受的就是这种“消除”的快感——秩序的溃灭，世界的崩坏与重组，轰然倒塌砰砰爆炸的破碎声，一切清零重来的极致舒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恣意……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疯狂与不如意，都可以在这里尽情释放。

就像是现实中不好同时勾搭十八个人一样。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路苼苼沉浸在战斗的玄妙状态中，骤然间，被一阵恐惧得令人心脏紧缩的尖叫声唤回到现实。

路苼苼蓦地回头，循声望去，心陡然一沉。

几十米之外，火墙的另一头，校门内毫无防备地出现大批量的一级二级丧尸，从学生们后背袭来！

就像是狼群冲入羊圈，一面倒的碾压和肆虐。丧尸们横冲直撞，野蛮残暴；高中生们惊惶失措，互相推搡，四处逃窜。

路苼苼几乎是不可遏制愤怒地看向温书翰——这就是他说的，已经在成长？

路苼苼想要抛下剩下的几个四级丧尸迅速赶回去，其他几个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然而突然间，一股摄人的力量以迅雷之势钻入他们的大脑，把他们牢牢定在原地，无法行动！

路苼苼手脚僵硬，几乎是靠着身体的本能格挡来势汹汹的四级丧尸。她的脑子里像是针扎一般疼，仿佛有人用高分贝的超声波对准她的耳膜，又像是头被放进了微波炉，微波正在对她的大脑进行加热。她的头骨、表皮皆不能阻止那能量的穿透，她的大脑几乎要被烤熟了，无法思考了……

“砰！”

路苼苼摔倒在地，眼中倒映着朝她扑来的四级丧尸的身影，可是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意识像被困住，明明做出了判断，却无法向手臂下达指令让它抬起来。她的喉咙失去防护，全然暴露在它猩红的眼下，她已经能看清它牙缝间残留的血沫——

“嗤——”一声，眼前的四级丧尸在离她不足三十厘米的地方栽倒，杀死它的是另一只四级丧尸！与此同时路苼苼发现自己恢复了行动能力！

她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另一只丧尸，被控制的愤怒让她爆发出之前几倍的潜能。其他人也恢复了自由，几十秒就解决掉剩余所有的丧尸。

言错扶着额头，脸色白得像纸，狠狠舒了口气。以精神对抗那个高级丧尸完全透支了他的异能。

危机解除，异能者们迎着火光火速奔向校门，脚步却在一半停下了。

路苼苼望着她几个伙伴愣怔的背影，眼尾缓缓垂落下来。

火焰还在噼啪燃烧，将异能者们的脸映得妖异而壮烈。

几秒前还激烈的战场，只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校园围墙的另一边，已经没有留下什么，需要他们去拯救了。

无魂游荡的丧尸，满地的血迹。只有从趴在地上、少了一半脑袋、还不死心抱着一条手臂啃咬的恐怖身影，才能推断出这里不久之前还有一群活生生的人，如何天真地存在过，又残酷地经历了什么。

一只丧尸正拖动着地上只剩下小半截的残肢往门口方向走。路苼苼看到那条小臂上的伤疤，心尖细微地一颤。

那是郭通的伤疤，前几天她亲眼看到温书翰把它治好，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记得郭通娇气地喊疼，温书翰二话不说调动异能帮他治疗。伤口愈合后，那孩子又懂事地心疼起温书翰，主动收回手臂，说什么，“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男孩自豪得有点可笑，让人无奈又不由得纵容，纯朴的笑脸，还恍在眼前。

“扑通”一声。

有人腿一软，跪在了路苼苼斜后方。

身后传来压抑的低沉喘息，破碎的嗓音带着如缕的悲痛，无法抑制地从指缝中溢出。

路苼苼难过，同情，却又有那么一点讽刺。

他们守住了他的乌托邦，可是它现在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里面的只是二十几只一二级丧尸啊，大概是不知哪里钻进去的漏网之鱼。连这样的敌人都对付不了，短短几分钟就被全灭，他对他们付出再多，保护得再周密，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世界已经下起了硫酸，这些花朵却连毛毛细雨都抵挡不了。

路苼苼知道这怪不得温书翰。真要怪，也只能怪他一开始就太异想天开了。那些学生如果没有他的保护，早就该死了。他们天真软弱，根本不适合在残酷的新世界活下去。

在他的逼迫和鼓励下，他们的确在成长，但是却成长不过危险到来的速度。

也许运气好，他们真的能活到最后也说不定。

只可惜，他们运气不好。

这个世界不能只靠运气活着。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个运气。温书翰又凭什么觉得自己独特？

这也是路苼苼心生嘲讽的根源。

就连她这个凌驾于世界之上的玩家，都没有善良的资本，不敢妄想安稳的生活和固定的伙伴，他又凭什么觉得，他能以一己之力，护住一方净土，为四十几个人逆天改命？

痴心妄想。

路苼苼在心底里尽情嘲笑着温书翰，也嘲笑着曾经不自量力的自己。

毕竟，就连她，十分钟前，也是那么的自负，坚信他们可以保护所有人的。

她竟然也不自觉被玛利亚基地安逸富足的生活所麻痹，被单纯善良的高中生们感染，天真地以为这样的乌托邦可以在这个世界存在。

她选择答应温书翰守护玛利亚基地，但是她这样算是失败了吧。

没了那些孩子的基地，也不算是基地了。

这就像是游戏给她设置的一个支线关卡，而她没有通过。

“苼苼姐……”

白蘭走上来，软软的小手拉住她的。

路苼苼低头看她，身上的黑沉气息化作温柔。

看着白蘭，她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可惜好伤感的？

她家白蘭比那群学生年纪都小，已经能上阵杀敌，保护那些哥哥姐姐了。

那两个水电异能，本来让他们留下就是保护剩下的人的，结果居然自己都没能逃过。

如果这样软弱的人都能活下来……凭什么呢？

凭什么白蘭就要吃苦受累，面对丧尸狰狞的尖牙利齿？

那些高中生就可以留在后方，坐享安稳的生活，热水和电视，每当危险到来就指望别人去冒生命危险？

白蘭的手臂伤可见骨，到现在还没能完全止住血，她却完全不在意。可是那些高中生连一个小小的擦伤都像天塌下来一样，需要温校医安慰好久。

白蘭也曾经是个笑容明媚无忧，只会读书的学生啊。

初见时，她甚至连几个高大一点的成年男子都对付不了。

她都知道为了不拖后腿，苦练武技，明明对丧尸怕得很，却逼迫自己面对。她都知道要做一个有用的人，独立的人，才值得拥有最好的伙伴，才有生存的资格。可是那些高中生呢？他们真的有足够的求生欲吗？他们对自己生命的态度，就像是从小到大，由于优越出身享受特权的态度——一切都有人送上门，一切都有人打理好，他们只需要欣然接受，根本没想过靠自己去争取和拼搏。

他们为了自己活命所付出的东西，甚至没有温书翰替他们付出的多。

他们把温书翰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虽然嘴上说着感激，但从未真心体谅。

连她这个外人都可怜他没空休息，口口声声说爱戴温校医的他们却想不到。

不仅软弱，而且自私。

末世给了所有人公平的起点，所有人都在疯狂向上爬，可是这群贵族学校的学生，还可笑地坐在已成虚幻的金字塔顶，抱着旧日的高傲与辉煌，等着其他人的牺牲和供养。

路苼苼嘲讽地勾了勾唇。

她刚刚只是看着未成年的孩子在自己面前丧命，人性受到触动。

血液冷下来，稍稍一想，就知道他们不值得自己救，也不值得温书翰付出那么多。

身侧的男人依然跪在地上，呆呆望着一门之隔的一地血迹，像被抽走了灵魂。

路苼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眼神一凝。

“……刘海？”

温书翰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远处的树丛后，胖乎乎穿着校服的身影正探头探脑，而那群一二级丧尸失去猎物，还在漫无目的地游走，完全没有发现他。